沈长生摇摇头:“怎么会?等她们亲眼看见你被就地斩杀后,再走也不迟。”
应无瑕沉默片刻,冷声道:“那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出尔反尔?”
这时,人群中一白发苍苍的老者怒目圆睁,厉声喝道:“出尔反尔?你这妖女,杀害了我武林盟多少无辜弟子!就算我们真的出尔反尔,将你们魔教余孽尽数诛杀,那也是你们罪有应得!”
话音落下,周围顿时群情激奋,纷纷附和:“就是!”
“不能放过她们!”
眼见情势不对,曲怀玉不安地蹙起眉,转头唤道:“师傅……”
沈长生瞥她一眼,道:“武林盟向来行事光明磊落,岂是魔教那种邪魔妖道可比的?既然之前说过,交出应无瑕就放了她们,我们自然会信守承诺。”说完,她吩咐道:“把那些魔教弟子都带过来。”
不多时,身后传来凌乱且踉跄的脚步声,应无瑕下意识转身,瞧见了十余个被脚链紧紧锁在一起的狼狈身影。为首那人看到她,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陡然泛起光亮,带着哭腔喊道:“圣女!圣女,救命啊!”
应无瑕蹙眉:“别怕……”
忽然,另一道充满怒气的声音响起:“喊什么救命!瞧瞧你们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女人亦浑身鲜血,眸光却仍然锐利,“事到如今,你们还不清楚状况吗!你们难道想用圣女的命换你们自己的命吗?!”
说完,她又咬牙看向应无瑕:“圣女!您为何要来?我们既是魔教教徒,为圣女赴死也是天经地义,您不该来的!”
应无瑕了一口气:“说什么天经地义,我不喜欢。”
“圣女!”她神色激动,还想再说什么,却忍不住咳嗽起来,唇边也溢出一缕发黑的血。应无瑕一怔,愕然看向沈长生,“你给她们下了毒?!”
“总要以防万一,放心,等你乖乖引颈受戮后,我自然会将解药给她们。”
应无瑕眉头紧锁,一颗心逐渐沉了下去。
沈长生吩咐道:“来人。”
“在!”
“通知所有人,即刻前往渡口,我们要当着对岸苗野的面,斩杀魔教圣女应无瑕。”
很快,浩浩荡荡的人马便朝着渡口奔去。原本拥挤喧闹的院落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偏院的屋子推门而出,匆匆向外走去。
屋内传来一声呼喊:“花大夫,不是说好了要试针吗?”
花别枝脚步一顿:“不急,难得碰上这般热闹事儿,我去瞧一瞧。”说罢,她提起裙摆,快步朝着人群离去的方向追去。
可仅仅一会儿的功夫,前方那群人就变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影子,越来越远。花别枝心急如焚,正准备用双腿跑过去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由远及近赶来。
马上的人冲她伸出一只手,虽有着一张陌生的面孔,声音却十分熟悉:“快上来!”
花别枝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牵住她的手,翻身跃上马背:“快点!”
女人调转方向,迎着风大声道:“你这宝贝侄女也太不要命了!怎么能这么莽撞就过来了!”
“她是为了那些无辜教徒……”花别枝抿了抿唇,最终,也只是轻轻了口气,“姐姐把她教得很好。”
待她赶到时,密密麻麻的武林盟弟子已如潮水般将渡口围得水不通,她刚要翻身下马,手腕就被江逢春一把拉住:“你要怎么救她?这到处都是武林盟的人!”
花别枝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尽我所能。”
她跃下马,步入人群,指尖微动。
与她的步伐一同响起的,是完全淹没于嘈杂叫嚷中的声响,微不可见的赤色小虫从她袖中鱼贯而出,悄无声息地爬上人们裸露的皮肤。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扩散开来:“庄主大人,江上有船!”
众人一愣,纷纷向江面看去,果然看到数十艘随波飘动的船只。沈长生微微挑眉,道:“正好,让她们亲眼看着,应无瑕是怎么丧命于此的。”
不远处,女人被反绑着双手,孤零零站在江边。潮湿的风扑面而来,拂起她柔软的长发,应无瑕注视着江面上若隐若现的船只,半晌,合上双眼,试图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可就在这时,一个名字随风飘入她的耳中。
“段九义,段谷主。”
应无瑕的睫毛一颤,猛地睁开眼睛,直勾勾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拥挤的人群缓缓分开一条道路,露出从中走出的清瘦身影,以及跟在她身后的几个白衫弟子:“沈庄主。”
沈长生点点头,不冷不热道:“来得可真是时候,正赶上大场面。”
名叫段九义的女人容貌年轻,脸色却格外苍白,狭长的丹凤眼更是如死水般平静,好似泛不起任何波澜:“不是沈庄主邀我前来相助吗?毒已经给你们了,我来得是早是晚,又有什么区别?”
沈长生:“那倒也是。”
耳边嘈杂的声响好似忽然消失了,应无瑕停下脚步,一眨不眨地盯着段九义的脸庞。站在不远处的女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瞧了她一眼,便漠不关心地移开了视线:“如今看来,沈庄主已然胜券在握,似乎也不再需要我插手了。”
“怎么会,若没有你提供的毒,我们也不会那么轻易摧毁魔教分舵。”
应无瑕睫毛一颤,半晌,缓缓垂下脑袋。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越来越快,她的身体却一寸寸冰冷下去。
段九义,段九义……
“喂,”押送她的弟子不耐烦道:“跪下。”
应无瑕抿紧唇,道:“滚开。”
“什……”
忽然,被束缚双手的人一甩长发,漂亮的头饰中随之落下一片锋利的银叶子。她反手稳稳接住,顺势一划,腕上柔韧的绳索应声而断。
得到自由后,她抬头吹出一声清亮口哨。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众人还未及反应,一支长箭已破空而至,箭尾翎羽处竟系着一只拳头大小的圆球。几乎同一时间,第二支箭疾射而来,精准地贯穿圆球。
“噗”的一声轻响,无数赤红色小虫从碎裂的球中蜂拥而出,密密麻麻,顷刻间化作一片翻涌的绯色雾海。
沈长生最先反应过来,恼怒道:“应无瑕!”
应无瑕顺手摘下挂在腰间的竹节银饰,掌心翻转,化作一支细小的笛子。她冷冷看了眼沈长生,将唇瓣凑近笛口。
下一瞬,清越笛声响起,蛊虫四散而飞,所到之处无不惨叫连连。沈长生大步逼近,一掌向她拍去,应无瑕却一个矮身从她臂下钻了过去,直奔不远处的段九义。
段九义蹙眉看向她,站在原地没动,她身后那几名白衣女子却闪身而出,严严实实挡在了她身前。
应无瑕恼怒道:“滚开!”
她一拳砸了上去,不想那白衣女子同样出拳相迎,只听轰的一声,她被巨大的波动震得倒退几步,愕然瞪大眼睛。
这些人光凭功力,竟与她不相上下。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劲风逼至身后,应无瑕连忙向前打了个滚,那人却不依不饶,掌风紧紧黏在她后背。她咬紧牙关,索性双手一撑地面,猛地向后踹去,可她这奋力的一击,却再次被沈长生霸道无比的内劲震了出去。
“咳……”
肺腑翻江倒海,唇角亦溢出腥甜的鲜血,应无瑕踉跄着爬起来,一边捂着胸口闷咳,一边抬起通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段九义,摇摇晃晃向她走去。
“段九义……”
剑光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索命的掌风也如影随形。
她双目含恨,凄声道:“段九义!”
段九义蹙眉望着她,终于道:“我认识你吗?”
眨眼间,剑芒已至,应无瑕被闪烁的寒光刺得闭上眼睛,却听得一阵风声呼啸而来。惊呼过后,长剑叮当落地,有人紧紧搂住她的腰向旁边滚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沈长生的攻击。
应无瑕闷哼一声,恍惚间看到如雪般流泻而下的发丝,下意识挣扎起来,伏在她身上的人却将她抱得更紧,颤声道:“无瑕,是我,是我……”
她登时一僵,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半晌,她缓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冰冷的面具,而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在如火红霞的映照下,瑰丽如同宝石。
应无瑕抿了抿唇,眼尾忽然落下一滴泪来,她把脸埋到女人肩头,紧紧抱住了她:“唔……”
第100章 谈一谈
她的哭泣声很轻,环抱着她肩膀的手臂却用力得近乎痉挛。戚岚摸索着
她的哭泣声很轻, 环抱着她肩膀的手臂却用力得近乎痉挛。戚岚摸索着捧起她的脸,正要说什么,喉咙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咳……”
滚烫黏腻的液体顿时溅落在女人的面庞上, 应无瑕身体一僵,惶然抬头, 只见戚岚疲倦地垂下眼眸, 轻声呢喃:
“无瑕……”
下一刻, 支撑着的身躯便直直栽到了她怀中, 应无瑕瞬间脸色惨白,惊恐地盯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女人:“你怎么了?你……”
戚岚面色如纸, 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一丝清晰的声音。
应无瑕急忙将耳朵凑近, 待听清那微弱的字眼后,猛地抬起头, 蓄满泪水的眼睛无助地向四周望去 :“临禾!临禾”
明明笛声早已消散, 但赤色云雾般的蛊群依旧在拥挤的人群中肆虐穿梭。随着一声令下,守在岸边的武林盟弟子迅速排成一行, 抬起右臂的弓弩,瞄准那些越靠越近的船只。
在这嘈杂混乱的环境,沈长生大步逼近应无瑕, 满脸怒容:“自寻死路!”
应无瑕惊醒般回过头,下意识地将戚岚护在身后, 这时,一道厉喝从远处响起:“沈长生, 你敢动手, 我就把另一半地图给毁了!”
呼
强劲的风撩起她凌乱的长发, 应无瑕睫毛一颤, 盯着几乎逼至面门的手掌,后背悄然泛起冷汗。
沈长生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气势,片刻后,她缓缓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应晚嫦稳稳立于船首,一袭白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她托起掌心的木匣,高声回应:“我说,你若敢动我教圣女分毫,我即刻就把你们武林盟正在苦苦寻找的另半张地图给毁了!”
沈长生皱起眉:“你怎会知晓我们正在找什么?”
应晚嫦轻嗤一声:“这有什么,你们武林盟行事张扬,保密功夫实在不佳。也真是机缘巧合,另半张地图恰恰就在我手上。”
沈长生冷声道:“你以为仅凭半张地图就能让我放过你们?再者,谁知你手中的地图是真是假?说不定就是你们为了脱身,造出来哄骗我们的。”
“是吗?”应晚嫦挑眉,优雅地从匣中取出半张泛黄的羊皮纸,将其悬于汹涌湍急的江流上方,“既然你不信,那我现在就把它丢下去,你看如何?”
沈长生脸色凝重,一时没有说话,她身旁的老者却犹豫着开口:“沈庄主,另外半张……不会真在她那儿吧?”
沈长生侧头,认出了他是一位阮门长老,有些不悦:“就算是真的又如何?难道就因为这个,我们便放过应无瑕?”
老人迟疑道:“可是,这地图毕竟十分重要,它可关乎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武功秘籍……”
沈长生打断他:“你是这么想的?”
“恐怕,并非只我一人是这么想的。”
沈长生一怔,下意识环顾四周,果真见不少人露出怀疑之色。她不禁抿紧唇瓣,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