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祁某斗胆,无论三万白银抑或十三万白银,皆不对。”
“这倒奇了!”小皇帝一时忘形,“难道户部也是蒙人的?”
“先帝在位时,东鼓楼焚毁,修缮用银四万有余。如今工部于三月内完工,显然调集人力繁重,按理费用应更高。今日我自德胜门过,方明白原因。德胜门箭楼所用砖石,并非新换,而是用旧券洞,虽省下初时工本,然砖石沉重,日后城墙必有内裂,还得另费银两修补不说,更是人命相关的隐患。”
他眯起眼,笑意更深,续道:“若按营造尺计价,箭楼规制七间边檐进深,后楼抱厦廊五间,上檐后抱厦亦五间。参照旧例,规制未改,修复用料应与当年鼓楼相仿。惟城门重地,役工更多,人工与工料皆当相应增加。按市面行情计,每工匠日支银二钱,料价折算,每丈用银一千二百两,摊算总工料,合计应在六万八千两上下。”
如此清清楚楚,层层推演,小皇帝听得入神,喃喃道:“竟然这般贵……”
祁韫说:“凡大工建造,不独计眼前,更须思长远。若仓促节省,日后反复修缮,反倒麻烦。与其省此一时之工本,不如择长久之法。”
他边说边观望长公主神色,她虽不露赞许之意,却也未阻止,这本身便是好征兆。
果然,听罢祁韫的算法,长公主点一点头,将话题转开去:“今日失却一琴,得公子一番妙论,算来还是我们受益了。‘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谦亨贞吉,君子有终。谦豫两卦相得益彰,还望公子家的生意越做越好。”
说着,她以扇指道旁马车道:“不料谈了这么久,兴许耽误公子正事。保重。”
高福听二爷谈讲也颇入神,此时恍觉孙如靖一行人赶着马车慢吞吞缀在后面,眼见二爷得贵人看重,心下轻松,暗自笑道:禁军相随护卫,咱们二爷今日可有面儿了!
祁韫揖道:“娘子本是风雅高怀之人,今日本该谈杏花春雨、新柳轻烟,却被我以俗务叨扰,实在不该。”说着,粲然一笑,颇松弛地问一句:“当真不要这琴?总觉我一路聒噪,惹得它嗡鸣阵阵,似在抗议要落入我这俗人之手。”
小皇帝哈哈大笑,即使是长公主也忍不住笑了,边登车边摇头道:“兴许是学会你算账之法,将来要替你精打细算音律的轻重缓急呢。”说罢,纤指轻敲车壁,车帘缓落,随马蹄声渐行渐远。
高福这才彻底长出大气,摸摸一脑门的汗,对祁韫说:“二爷好胆量,可苦了小人担惊受怕。时候不早,咱们是去独幽馆,还是回本宅?”
祁韫望着长公主车马远去,自己也未意识到唇角笑容久久未落,听了高福的话,才回过神来,翻身上马:“本宅。”说着放开四蹄,一道烟似的向西而去。
一入车内,小皇帝彻底露出顽皮之态,跪在车座上扒开车帘张望,正见祁韫二人策马而去。
直看到看不见了,他才回转身说:“皇姐,江振那起小人调弄官中银钱,骗朕朕知道,可工部又是为何?往高里报是人之常情,怎么反而压低得这么狠?”
本朝国姓林,嘉帝一辈从玉,大名林,小名奂之。长公主封号昶庆,本名林,小字瑟若。
听林发问,瑟若轻轻转动团扇,平静地说:“是啊,官场行事,无不出自牟利动机。此事之利不在银钱,在名声。修缮银从宫中出,工部当然要着意俭省,方显体谅你我,还顺道揭了张和的老底,并不是亏本买卖。”
“所以便偷工减料,潦草糊弄?”林怒道,“朕和皇姐商量好的,朕下了令,修缮务必用新砖,还特意拨宫中银,无论用多用少,又不费他内务府或工部分毫!想不到,想不到修得快、花得少反而是坏事……”
瑟若抬扇压一压他肩头,说:“奂儿,气也无用,这桩案怎么判呢?”
林想了一想,慢慢地说:“内务府和工部各打四十大板,张和革职,赵之琦申斥,命以新砖重修城楼,新增费用朕和户部各出一半。户部年年哭穷,工部年年要账,就让他两个继续掐去吧。”
瑟若满意地点点头:“陛下考虑得很好,就这么办。”说着,敲敲板壁,示意停车:“孙将军何在?”
孙如靖立刻抱拳跪在车下:“臣在。”
“我看你和祁二很熟啊。”瑟若轻巧一句话,让孙如靖心提到嗓子眼上,连忙答:“不甚熟识,也就见得几次。”
“此人根底,你知道多少?先说来。”
孙如靖在心里盘了一遍,才开口回话:“祁家兴于杭州,吴越一带最重要的几门生意茶、丝、粮、船无不涉足,不过最要紧还在票号、钱庄生意。臣……臣在江南,老母病重,药材资费甚巨,不得已使过他家银钱周转,倒是利息平正,不违律法人情。在当地也从未听过仗着资本欺人的。”
瑟若“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已打定主意回宫后命青鸾司查清祁韫底细,于是转而说:“孙将军当差辛苦,给你指个有趣的差事。既已听见德胜门是浮皮潦草的工程,孙将军早早将它揭破,避免日后坍塌祸及行人,岂非积福积德的事?”
林大笑:“将军猛力,索性一拳将那些旧砖捶出个洞吧!”
孙如靖只好硬着头皮答允,心里暗骂祁二害人,行礼退走。
林和姐姐又闲谈几句,忍不住称赞祁韫:“这人倒是有真才实学,模样不坏,谈吐也不俗。可惜生在商贾之家,否则让他去户部好好管一管账,岂不是好?”
瑟若笑着理了理他衣上褶皱,说:“才见一面,就觉得哪哪儿都好了?大凡佞才都是十分有才的,更有本事让你看着哪里都顺眼。”
车马粼粼声中,瑟若静静地望向窗外,只见街市整洁,人声熙攘,孩童追风逐蝶,行人笑语盈盈。远处钟声悠悠,楼阁巍然,正是京师太平、万象和煦之貌。而这太平系于她一身,便使天下人皆逐利而来。
她回眸见小皇帝掰着手指复算祁韫所言修造之数,心中轻轻叹道:恐怕此人已将我二人身份看破,殷殷之态,不过是尽力奉承罢了。
第3章 好打算
驰入城西蓝台坊本宅时,夕阳正收敛着最后几丝光芒,天边半昏半昧,只留一道金边勾勒远山残影。
祁韫自东边门入宅,刚踏入自己院落,就见一个八九岁的女孩飞奔过来。
她跑得太快,祁韫怕她摔了,连忙伸手揽住,那女孩已一头钻进他怀里,咯咯笑道:“二哥又在哪里厮混,天黑了才到家?”说着揉眼撅嘴地撒娇道:“害人家日盼夜盼,望得眼睛都花了!”
“你哪里是盼二哥,盼的是西洋八音盒吧。”祁韫笑眯眯蹲身牵住她手,刮刮她鼻子,“这回还给你带了件更好的东西。”
这女孩是祁韫的小妹,小名阿宁,家中排行第八。相比于年纪相距甚远的大哥祁韬,阿宁自小最喜欢和二哥玩,因为跟着祁韫就有玩不尽的花样、吃不完的点心,更能千奇百怪钻空子出门撒欢。
两人手牵手说说笑笑,一径向屋内走,没想到里面人更多。
祁韬的妻子谢氏正指挥丫鬟们做最后的洒扫布置,家中未成年的孩子们都涌过来,在院子、卧室、书房中各处玩闹,不必说,都是冲着二哥从南方带回的各色衣裳玩具,故而见着便一窝蜂扑了上来。
祁韫只好叫人当场开了几只黑漆描金的大匣,取出广州口岸买来的望远镜、苏州仿西法烧的琉璃珠等诸种新奇玩物,以及泉州的蜜莲子、龙须酥,还有番禺来的荔枝干。
给阿宁的不仅有称作“自鸣机匣”的弗朗机八音盒,还有一个深栗色葫芦形木匣的怪模怪样的东西,从肚里伸出木柄,绑着丝弦,还挖着两条细细的波浪形的弯孔,原来是一种需用琴弓拉响的西洋琴。
一时间,南方糕点的甜腻香气和西洋机窍的格格之声飘散室内,孩子们叽叽喳喳大笑大闹,兴奋之声几乎掀翻房顶。
谢氏也俯身饶有兴致地看了一圈,嗔道:“你倒会投小孩子之好,哄得他们五迷三道。”
“也哄嫂嫂你。”祁韫笑道,又从最底下一只匣中取出一小瓶琉璃装的香露递上,“这是暹罗贡来的‘沉香露’,暑中酷热,嫂嫂若难入眠,滴在枕帕上甚是清神。”
“那便却之不恭了……”谢氏刚伸手欲取那香露瞧,两个小孩偏要先夺过来,一个要拔塞子,一个紧攥瓶子,高福连忙插进去将二人分开,才好歹没洒出来。
谢氏笑骂:“疯得没个样子了!”在每人背上拍了一巴掌,把这群魔王赶走。
祁韫这才得空向她行礼:“一年不见,嫂嫂越发清瘦了,可见这群孩儿有多磨人。”
“可不是!就盼你回来,替我分担分担。”谢婉华笑吟吟地说,“你要带他们出去撒野,我也是不管的,就不必如从前偷偷摸摸了吧!”
祁韫故作老实地应是,二人笑了一阵,祁韫问:“大哥呢?前阵子说是头痛,我寻了几种内服外用的药物,嫂嫂拿给他试试吧。”
“他啊,整日闷在书房,不头痛才怪呢!”谢婉华摇摇头,“你有空多拉他出去散散,虽说明年要大比,可文章也不是闷头苦作就行呀。”
祁韫应了一声,起身说要换衣服去见父亲。谢婉华将他叫住,欲言又止,最终说:“父亲身子不比从前,二弟你……言语上和顺些吧。”
“我明白。”祁韫回身应了一句,送她出门,换上一身干净簇新衣袍,向父亲所在正堂走去。
听得大管家高明义禀报二爷到家,祁家家主祁元白停下笔,挥一挥手:“知道了,备饭吧。”再欲落笔,却觉那“不解阔怀”的“怀”字剩下一点怎么也点不好了,皱眉放笔道:“午后行李便回来了,人却这时才到,不知又在哪里鬼混。”
祁元白正妻俞氏边将凉了的茶盏撤下换上新的,边说:“年轻人刚回京新鲜,遇上朋友在哪里谈说几句也是寻常。韫儿这几年很是懂礼,想必立刻就来见父亲了。”
话音刚落,祁韫便进了院门,在阶下跪地行礼道:“请父亲安。”祁元白冷冷地说:“还不快滚进来!”
祁韫起身一拂前襟,不紧不慢地迈进屋去,见着俞夫人端坐一旁,复行礼道:“不知母亲在此,母亲一向可好?”
俞夫人露出无甚暖意的笑容,说:“我们都好。起来吧,瞧你穿得单薄,别在风地里跪着。”
祁元白刚换了张纸重新临王羲之的《十七帖》,抬眼瞧着这个“儿子”,只见祁韫已洗去路上风尘,穿着一领雨过天晴色苏绸袍,如一只薄而坚的青玉瓶立在那里,十分清朗挺拔,眉眼虽恭顺低垂,却掩不住聪慧天成的机敏之色,进退间更添举重若轻的风范。
即使是祁元白也不得不承认,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才历练了两三年已不同往日了。
祁家起于杭州,传到祁元白是第四代。祁家发家并不光彩,第一代家主乃是催债打手出身,说白了就是混道放高利贷的,因商业眼光独到又气运加身才挣得家业,便是票号谦豫堂的前身“裕和堂”。
到了第三代,家主很忌讳“富不过三代”的说法,对子侄教育颇为用心,故祁家这一代人才辈出。
祁元白并非嫡支,母家清贫,不得看重,唯一出挑在经史文章上。二三代家主所为,一言以蔽之是“洗白”,祁元白看准家主结交官场的渴望,发奋苦读力争入仕,虽止步举人,却也使祁家一举跻身士流,可见官不跪、免除徭役不说,后辈子侄自此得入官学,摆脱商籍贱业。
加之祁元白做生意确有天赋,将嫡支兄弟斗败夺得家主之位,并将基业做大,从秦淮一跃迁入京城。
旁人看来,祁家资本雄厚业界尊崇,族人锦衣玉食安稳优渥,就算从嘉朝开始便分文不挣坐吃山空,再吃个十年也无虞,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可真登了家主之位,方能体会那日夜忧心之苦。尤其是祁元白早年各地奔波经商,没个着家时候,又一门心思在生意上,落得子嗣单薄,至今也只有一妻一妾,得子祁韬、祁韪二人,再有便是这扮作男儿的祁韫了,说来却是祁元白颇不愿回首之事。
祁元白冷脸看着祁韫,不言不动,俞夫人轻声唤了句“老爷”,他才沉声说:“听杨、鲁几位掌柜言你处事尚稳,倒也未枉这几年历练。既回了京,不比在地方可信马由缰,需是非宜慎,谋定而行,切莫再与那些不务正业、志大才疏之辈为伍。”
祁韫微躬的身体岿然不动,头也未抬,只应道:“是。”
祁元白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片刻,语气缓了缓,透出些苍凉疲倦:“帮着你几个堂兄多担些事。日后我不在了,你尽可吟风弄月游山玩水,如今,还由不得你任性。”
“是。”祁韫答他的仍只有这个字。
祁元白被她故作恭敬实则叛逆的模样气到,更觉话不投机颇无意思,摆摆手示意她出去。祁韫向父母叩首,退出房门,转身便走。
她行得衣衫飒飒步履颇快,高福提着灯笼在门口候着,差点没反应过来,小跑了十几步才追上,见二爷面色冰寒,知她每次见老爷都心情奇差,也不多嘴,默默走在前面照亮。
每次见罢父亲,祁韫心头便大燃无名火,其实今天祁元白也未怎么训斥她,仍让她隐怒难忍。
小时不经事,喜怒写在脸上,更专要惹事与父亲作对,如今以为自己大了,能平心静气,想不到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心性,只觉可恨之人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错的。
前些年憎恶她便将她放逐南京,如今身体垮了,恐根基不稳,却叫她回来帮衬,只千万别误了真儿子考功名!
“真是好打算。”祁韫微微冷笑,轻声吐出一句,复又阴沉转晴,很快恢复了那副瞧什么都不大在意的混不吝神色,振一振袖,朝东边门方向走。
高福这才敢小心翼翼问一句:“二爷,老爷……没说什么吧?”
“他夸我呢。”祁韫似笑非笑地说,“破天荒头一遭,总得庆祝庆祝。走,上独幽馆找沈无棱去。”
俞夫人静静望着祁韫的背影,直到她隐入夜色看不见了,才走上前,揉按着祁元白的太阳穴说:“你又何苦一见面便训人?韫儿又不当真是个男孩子,今年明年也该嫁人了。历练历练涨涨见识便罢,还真跟着承澜、承涛兄弟几个做生意?”
“荒唐!”想起往事,祁元白气得肝火上涌,“当初假扮成儿子入族归宗,瞒了我那么些年。也恨我一时心软,没及早拆穿,只想着闹出来了是天大的笑话……”
俞夫人连忙抚顺他心口,说:“唉,说来还是她母亲造孽,想出这么下作的法子……你也不要总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祁元白脸色发青地坐在椅子里,不住喘气。祁韪年幼,祁韬是要安心求仕途的,祁韫聪明出挑样样都好,偏又是个女儿。
一生操劳挣下家业,最后归旁支子侄继承,这一点不甘心,造成他默许祁韫隐瞒身份的私心,或许让祁韫支撑几年,祁元白还能想法子命她将家业交到祁韪手里。想不到,这孩子竟是生出来专和自己作对的!
“罢了,罢了。”祁元白在俞夫人服侍下吞了丸药,方觉一口气顺了过来,声嘶气喘地叹道,“只要……只要韬儿争气,有了功名,咱们祁家,便……什么也不怕了……”
第4章 楼里楼外
“东家回来了!”小燕急忙跑进来,攀着门槛嚷了一声,面颊红彤彤的,满脸喜色。她说罢又奔出去,自是为迎接东家归来而忙活去了。
此时辰时将过,正是青楼楚馆最忙碌时候,三层小楼上下灯火通明,倩影浮动其间,远望如梦似幻。笑闹声、杯盏碰撞声、呼喝行酒令声在楼梯间回荡,一碟碟精致菜肴流水般从后厨传上来,出门伴坐的娘子们莲步轻移、笑靥如花地出门去,形成令人目迷五色的流动图景。
楼内管事的向晚意向娘子屋内却是一片寂寂,只有精巧雅致的宣德炉溢出丝丝缕缕盘旋缠绕的香烟。小燕丢下一句话,让床沿踏脚上三两横斜做针线活的丫鬟们纷纷惊起,笑逐颜开地为伺候东家准备起来。
晚意闻言放下手中账册,刚吩咐取东家爱喝的武夷玉桂,只听得:“东家!”“给东家问安!”满屋子年轻姑娘笑吟吟七嘴八舌,此起彼伏地行礼。
“行了行了,促狭什么。”祁韫淡笑挥手免去繁文缛节,已掀帘走了进来,晚意这才盈盈起身,缓缓福了一福:“东家回来了。”
她微垂着头行礼时,长睫掩映,烟水秋波的眸子安宁平静,发后露出纤细柔弱的脖颈,柔得仿佛一支一掐就断的雪白玉簪花。一头乌黑长发松松挽了个髻,似是新洗不久,不着半点珠饰,犹散发着似有若无的清芬。
祁韫一面坐下,一面掀起晚意面前的茶盏看了看,说:“怎么不喝我叫人带来的,今年的银针虽不错,到底还是偏寒凉,你身子弱,该保养些。”
晚意微笑:“日常喝的是东家捎来的,这不是看账册么,不喝些提神的怕睡过去了。”
祁韫点点头,随口问了几句楼中情况,晚意柔声一句句答着,大丫鬟夕瑶便进来笑道:“东家来得正好,隔壁沈六爷刚传了饭,云栊姐姐叫东家和娘子一道去吃呢!”
沈陵原以为祁韫第一天回京应是留在家中,听了她要来的消息翻身便起,取下床头衣衫速速穿起来。他身旁躺着的云栊哼道:“这么巴不得一声,难道白委屈在我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