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晚意困得趴在桌上睡着,门一响却惊醒,见是她,这才露出信任的微笑,连忙起身给她打水净面,又倒茶伺候。
戚宴之其实很不愿她做这些事。她每日打交道的不是大臣就是青鸾司女官,都是权势养出的气度,见了晚意才意识到,世上还有这么多普通女子不得不伏低做小,卑躬屈膝。
谁也没要她伺候,甚至谁都把她当正经人家的夫人看待,她为何总要手上不闲,眼角含媚,柔柔怯怯地做这些事情?是这世道,把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女子扭曲成这般情态,仿佛不讨好谁、不攀附谁,自己便无理由、无价值存活。
正这么想着,晚意已上前欲给她解披风,被戚宴之一手阻住,肃然道:“娘子何须如此?我不过顺路带你一程,谈不上恩,不必如此回报我。顾好你自己,我便宽慰了。”
晚意听了,越发尴尬得无地自容,只得讪讪收回手。
第187章 囚笼
这一路竟走到了九月中旬。军粮在广宁交割完毕,戚宴之又留了几日,巡视营地、察考军备,诸事妥当后,才对晚意道:“我送你去锦州寻亲。那是重镇,本就列在我此行之内,顺路,不必言谢。”
晚意垂头应了,抬眼一笑,却不是往日那种柔媚取悦的神色,而是一种坦然从容的务实态度,反倒让戚宴之看着顺眼许多。
这一程下来,她确实熬出了些骨气。风雨兼程、车马颠簸,吃过苦也受过累,原本的娇弱早褪去几分,举止也干练起来,不再是初上路时那副事事不安的小心模样。
今日她穿一身浅褐襦裙配窄袖行褙,系窄带、裹腿脚,利落轻便,正适合赶路。头戴幂篱,遮面避日,身形纤细却不见半分憔悴。
她日日奔波,偏偏肤色仍白净如初,惹得戚宴之心里有时也惊奇,反过来自嘲:人家这样才叫女子,我这粗皮老肉的,和糙汉没两样。
虽沿路戒严,戚宴之持青鸾令,自是畅通无阻,比祁韫一个月前逆向而行快得多,不过两三日就到了锦州。
近日“弘勒坦犯辽”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此前便有探子言称小股蒙古军出没于山海关外,引得朝廷上下警惕了一个多月,谁料消息愈闹愈凶,弘勒坦本部却迟迟不现踪影,一时间真假难辨,局势愈发扑朔。
而锦州却未因此怠慢。城中备战井然,兵甲粮械有序调度,街巷间虽人声鼎沸,却不见慌乱,反有一股凝重肃穆之气。
每日操演之声自营中传出,步伐整齐、号令分明,透出军纪之严。城外乡民自发组织守望、修路、护堤,气象雄壮,迥异于内地太平久惯、避事惜身的百姓。
戚宴之临近城池便换了装束,行事低调,只扮作护送自家亲戚娘子寻亲的年轻少爷,收了锋芒,暗中察看军备民情,一路行来皆细细记在心中。
晚意自是配合扮演,心下却觉颇有趣味,原以为自己只是个随行的拖油瓶,竟也能替戚令遮掩身份,多少派上了点用场。
可进了城中客栈,戚宴之却说:“此行已平安将娘子送到,至于这寻亲之事,恕不再陪。我需往锦州卫拜会驻军主将,最多停留三日,还需继续赴宁远、辽阳。”
晚意心中当然明白,笑着点头道谢,戚宴之续道:“这几日我也考虑了,虽知你恐怕不愿见祁韫,可你孤身一人在此,谁能放心?还是把你交到她手里才算妥当。否则若有疏失,殿下第一个不饶我和姚宛。”
她这句话当然用上了策略,提殿下才是绝杀。果然晚意起初神情抗拒,听到最后愣愣地抬头,终于想通,一笑:“也没什么见不得的。大局当前,那些个无用的心思都放一边,既有个可用之人在此,我自是要用的。”
戚宴之点头,给她留两刻钟梳洗更衣,便带她直奔祁家所住的院落。
这大半年,流昭简直在锦州扎了根。不但霸下一处大户人家迁走后的宅院,还在当地混得风生水起,衣食起居、待人接物都颇有地头蛇架势。仗着李钧宁撑腰,她行事愈发大胆,几乎成了锦州一霸。
李钧宁本人当然也长驻锦州,可李铭靖死活赖着不走,李桓山接了李钧宁汇报也只是来信严厉呵斥,命他回来,无强力约束。李钧宁也懒得和他置气,反正军权已夺来,这等败家子不过在锦州寻欢作乐、醉生梦死,无损大局。
戚宴之叩门时,流昭正在院子里分派几个大掌柜和骨干伙计做事,一手叉腰,一手拿账册。
听门房来报是一位向娘子,流昭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谁姓向,不是记不得晚意,是压根想不到她能穿越前线,平白无故出现在这地方。
门房说那就打发了,流昭一抬手:“行了,我看一眼是谁。”册子卷在手里往腰上一叉,另一手将门一推,登时吓了一跳,眼都圆了,失声叫道:“晚姐姐?你从天上掉下来的?”
见她身后还站着个冷峻少年,流昭下意识警惕地打量一眼,晚意就笑道:“先让我们进来吧。”
流昭点头,还没说什么,戚宴之举步进门,淡道:“叫祁韫出来。”
这不加掩饰的权贵做派,显然是官场中人,流昭听得一愣,晚意就扯着她袖低声将真相说了。这下连昭姑奶奶都不敢怠慢,命人速去禀报老板。
晚意的心瞬间像是活了起来。自是不可能不期待,却又怕见她,怕她对自己全然冷漠,更怕她稍露半分温情,那她就更加逃不开,断不掉,牵缠无尽。
果然,祁韫很快自楼中走出,仍是那一手自然下垂、一手闲闲拈袖而行的姿态,见了戚宴之,唇边挂起应酬周旋的温雅笑意,拱手一礼。
晚意只一眨不眨地愣愣看她,忘了呼吸。
她瘦削得如一枝清竹,举止间却隐约多了一分硬朗力道,似是被这边地粗砺风骨浸染了几分。可衣着仍旧是一贯的素净考究,淡烟浅色的袍衫干净挺括,不似流昭那般换上短打男装、挽袖呼喝,她仿佛仍行走在京城深宅,一尘不染,丝毫未受战地风气所扰。
那一瞬,晚意心中苦笑。她曾以为出了京,出了独幽馆,便是脱笼而去。却不想千里迢迢转了一大圈,仍兜兜转转落了回来。
自三年前生辰那晚,晚意便知她是一去不回了。她躺在房中,在昏暗的烛光里,目光一寸寸抚过各处陈设,只觉处处含着祁韫对她的用心,抑或她对祁韫的用心。
那一几一案,皆是曾经的祁韫为她亲手所择,线角圆润,不致磕碰。知她常腰疼,各处坐垫皆按她身量特制,软靠恰到好处,只需随意一坐,便有柔软托住全身。不能以情人之名给她的,祁韫便以亲人之名给到了极致。
而那一盏银灯、一枚青碗、一只白釉梅瓶,皆是她依祁韫心性喜好所置。瓶中温水从不间断,是为她风尘归来所备,也是一份望她常在身边的无用念想。等真回来了,晚意更会备好一切,从供口腹之欲的茶水点心到供消遣的琴棋诗词。
晚意也明白,每当看到自己安详宁和微澜不兴的眼眸,祁韫会觉终于逃离了那个光怪陆离步步惊心的世界,漫天忧愁焦虑化作纷纷细雪,又消融在那一双纤纤素手递来的茶盏中。这是晚意爱她的方式,也是她的价值。
可她终究还是离开了。如今想将这一切从记忆中剔除,就像要亲手打碎满室的点滴温存,那些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的情意,虽非对等,虽非晚意真正渴望的那一种,却真实存在。砸碎它们,就像砸碎自己曾作为“她的归处”这一身份本身。
祁韫当然瞧见了晚意,不过轻轻看她一眼,却只是平静清和,微带一点本能的关切。
那一眼,不含虚饰,不含闪躲,纯是坦然的“放下”二字,正如她一贯为人。可晚意只想,就算如此,我还是找不到“放下”你的方法。
这期间,戚宴之已在院中自寻一石凳坐下,见祁韫现身,亦起身还礼,随她抬袖引路,二人边行边飞快交谈。
戚宴之先将此行使命交代清楚,不仅是边防巡察与粮道清点,还带来了瑟若和林各自给她的书信。
瑟若的信,自是以关怀思念为主,即使她每临大事静气自生,信中也一如既往浪漫风趣,却仍掩藏着深深的担忧。
林那封,却是一份密令:命戚宴之、祁韫二人战事期间便宜行事,互相协同。
这命令简洁而概括,祁韫却知,在此等大事上将她和戚宴之并置,无疑是极高的信任和认可。至于便宜行何事,自是听戚宴之分派。
果然,戚宴之寥寥数语,就点出此行任务之重:
其一,神机营火器潜研四载,初有成效,此战拟为其初次实战,既出其不意打蒙古与女真一记闷棍,也以此反向震慑东南,彰示火器功效。她二人须设法运器入边,交由李家调度,并配合军中操练。
二,为大局计,李氏既不能不取胜,军功亦不可太盛。二人需暗中察看军中可用之才,悄然扶持,培植一支忠于朝廷、而非李氏或梁氏的力量,以备将来接替。
其三,自是伺机除去李桓山本人。此事牵连极广,千头万绪,眼下也无法深议。
祁韫听罢,无多惊讶,这些大体不脱她和瑟若在居庸关所定之计。她只问一句:“此事陛下与殿下自是商议过了?”
戚宴之点头:“商议过了,你可放心。我这趟办完辽阳明面差事,便不再返京,将亲坐镇北地鸾司暗桩,锦衣卫与东厂部分线路亦归我掌握。暗桩联络之法你记下,有事彼此通气。”
祁韫当着她的面一眼扫过那联络之法,随手点燃销毁。
二人又商定几桩细务,看看已是午饭时分,祁韫笑着相邀:“戚令一路辛苦,不若在这儿用顿便饭,也算我为晚意之事略尽薄礼。”
戚宴之睨她一眼:“我倒真想不明白,你伤我心也罢了,连这等美人也伤得如此,又凭什么是我替你善后?可见天道是大大不公。”
“戚令此话倒真折煞。”祁韫神色不动,嘴上却回敬一句,“竟不知我何时伤了戚令的心,分明是戚令赐我吃刀子。”
“去你妈的!”戚宴之气得要死,她一句话不慎就被祁韫抓到缝隙,那句“伤心”是提醒她别把自己和晚意并作一谈,好似也是个对这姓祁的求而不得之人。
祁韫难得笑出声,越发“卑躬屈膝”,连连请戚大人移步就宴。
第188章 梅娘
戚宴之饭罢便走,只至晚意处告辞一声。
彼时晚意正和流昭一处吃饭,因席间两人拉拉杂杂谈得久,这一顿饭自也吃得慢。她连忙放下筷箸,追上欲送至门外,被戚宴之一手阻止:“二位都留步。”
她这句话当然把随在她身后的祁韫也包括在内,袍角一扬,人便下了楼无影无踪。
祁韫知她性格,也不多一句客套,转而对晚意说:“戚大人已将前情交代,姐姐略休息一两日,歇好了我陪姐姐寻亲。”
晚意摇头道:“不必。你拨两个人陪我走一趟便是了。”
祁韫于人情世故上老练,知她面皮薄,谈及此事脸上都是尴尬,不是因旧情未了,而是不想让人瞧见自己家中贫寒凋敝的不体面模样。故也不坚持,淡道:“好。你安心歇息,三日后再说。”自转身回房理事。
晚意就这么在锦州祁宅住下了,若非有流昭这个开心果在,成天拉着她叽叽喳喳说些边地新鲜,她真想不出如何跟祁韫同处一宅。
流昭一会儿说要拉她出去逛街,一会儿说要带她见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晚意哪有那心情,推说一路累得很,整日在房里能不出就不出。
终于到了第三日,祁韫果然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高福、连并两个军士护送她去。
这两个军士自是祁韫让流昭请李钧宁安排的,因晚意的双亲在出城十余里外的安岭村,一路盗匪出没、逃民汹涌,有军士在旁,自可省去许多麻烦。
出发时流昭蹦蹦跳跳下楼吃早饭,正好瞧见,就拉着她手又说一篇话,还说不如跟她一道去拜见伯父伯母。
见晚意十分尴尬又不知如何阻她,跟在流昭身后的承淙都看不过眼,提醒她今日上午还约了要见本地几家米行掌柜。
自西北战事爆发,承淙一路风卷残云般到了锦州,寻到流昭,见面却是有一重物将他沉沉一砸,正是流昭本人,像踩了弹簧似地一蹦就扑到他怀里,笑靥如花:“你来啦!没缺胳膊少腿?”
承淙愣了一瞬,只觉怀中人眼神晶亮,笑意坦荡,澄澈又耀眼,没有寻常女子的娇羞小性儿,只有爽朗直率的信任。像开得热烈大方的芍药,像盛夏原野的风,像天上灿烂的太阳,落在他怀中。
她叽叽喳喳再说些什么,他已不大听得清,只觉如狂的日夜思念、奔袭的焦虑疲倦,都在这一抱中消弭无形。
少男有少男的好,脑子简单,那一刻起他心里拿定主意:以后绝不跟她生气,她信我,我也要信她。等战事毕,我让家里派人向她提亲。
Yvonne 刘同志其实想得更简单,在锦州不见承淙,确实老想他,也知道自己是喜欢上他了。
她原本的人生没多少恋爱经历,前男友还是小学时老爱跟她就桌上粉笔线吵架的小学鸡,后来家里管得严,她竟一直到工作了都没认真谈过恋爱,只有几段无疾而终的暗恋。既然在这个世界里喜欢他了,那就快快活活谈一场。
虽如此,这一抱还是让承淙小鹿乱撞起来,这个把月跟流昭相处,竟主动拿起了“守礼君子”的款,比以往严肃木讷多了。
流昭是没实战经验,但上一世是个嘴上谈兵的恋爱大师,哪会不懂他心意,一边心里甜蜜他因这一抱反而更尊重自己、不胡乱动手动脚,一边恼他磨磨唧唧不表明态度。
她经常在他格外拘谨的时候捏着鼻子嫌弃他:“怎么一股老板的酸文人味儿?”又不能跟他说:老娘是个现代女性,你要亲要抱要壁咚我都接得住,玩什么性冷淡啊?
晚意见承淙好意出言解围,眨眼对他一笑无声道谢,就赶紧带着高福等人出门。
一路行来,正值乱世,逃难之人络绎不绝,沿途村庄多有荒废,村路间常可见背着家当的流民,神色惶惶,衣履褴褛。
九月中旬秋收已毕,辽东原野广袤,田畴间一片枯黄,唯有棉田尚留余白,偶有三两劳作的农人,弯腰采摘,动静寂然。
途中竟还经过一处方遭盗匪劫掠的村落,尸身犹未掩埋,血迹斑斑。高福原以为晚意定要惊恐昏厥,谁知她虽面无血色,仍强自镇定,只垂下头闭目不看,倒让他心下暗暗佩服:果真是一路风霜走出了些硬气。
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安岭村。此地田薄人贫,屋舍低矮破败,炊烟稀薄,村口只立着几棵老槐,枝干枯槁,远望无甚生气。好在未遭兵乱盗劫,一切安然无恙。
高福让晚意进村后寻个树荫先在车里等着,他去探路,认到门了再请她过去。晚意思绪纷纷地在车里等了片刻,果然见高福一脸喜气地奔来,说老爷夫人都在。
他这“老爷夫人”是标准的随从用词,说得晚意摇头苦笑:“福哥儿别折煞了,我爹不过是个穷汉,二十年不见,也长不出本事。”说着扶住他手款款下车。
院子逼仄低矮,一进门便闻得一股混杂着烟熏和酸馊的味道。她娘坐在屋檐下,面色蜡黄,一边咳嗽一边费力搓着棉絮纺线,指节枯瘦如柴。
她爹坐在堂屋门口,一身破旧短褂,赤脚翘着腿,许是方才已得高福告知,特意出来见人,却又不知如何见、说什么话,只好干坐着。
有个晚意不认识的女人,同样面黄肌瘦,正忙着哄小孩吃饭,那孩子倒是胖嘟嘟的,是屋里唯一一个气色尚可的,反衬得全家人皆是菜色苦相。
屋檐底下晾着补丁拼补的衣裳,一旁柴垛杂乱,鸡犬粪污混作一处。虽此处并非她记忆中模糊留存的山西老家,却好似全无区别。
晚意立在门口,神情淡淡,一眼便看尽这二十年未归的“家”,仿佛一切都如她所料,也早已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还是她母亲挤出一笑,起身在衣上搓了搓手,唤了句“梅娘”,原来这是晚意的本名。
原来,在那个鸨母潦草从唐诗里翻出一页,用李商隐“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作了她名的夜晚之前,她不是唤作“晚意”的烟花女子、人间尤物,而是这贫寒人家中普通的“梅娘”,正如大晟全境千千万万个叫“梅娘”的女子一般。
一瞬间,不知是被娘脸上那拘谨、生疏、甚至是面对贵人的惶惑之色刺伤,还是这一句嗓音沙哑的低唤勾起旧忆,晚意终是忍不住,几乎要崩溃大哭、夺路而逃。
却知人人都在看着自己,不能失态,于是她连泪堕得都是青楼女子受训的动人之貌,盈盈拜道:“爹,娘,女儿不孝,今日方来寻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