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石后传来少女轻笑:“再来一遍,跪得慢了。”
随即是一声极低的抽气,像是有人强忍疼痛。
“手别缩,绷直了。不是叫你哭,是叫你唱。再不唱,我就让她代你。”她语气软软的,仿佛在教人温习曲调。
“奴婢……奴婢唱不出来……”
“唱不出来?那便咬着牙唱。”少女顿了顿,似笑了一声,“唱好了,我就叫人拿些梅子糖来赏你。”
接着是一阵沉默,远远传来宫女压抑的呜咽,仿佛正努力在哭声与歌声之间挣扎。忽又听徽止咯咯一笑:“别磨蹭,过时了,我说了数到十。”
“十、九、八……”
一字一句,轻柔绵长,如燕语呢喃,竟叫人听得脊背发冷。
石后隐隐有脚步踉跄移动,又听得一声闷响,像是扑地的膝撞声。
“好。”徽止笑道,“这下乖了,早这样不就不疼了?”
又听她吩咐:“都别扶,跪着别动。我画完了再理她。”
原来,这看似天真无邪的少女,倒也确实天真。只不过,是那种从未将人命放在心上的天真。
她出身梁家,又是梁述最疼的掌上明珠,宠爱远胜于二位哥哥,也难怪如此。
梁述一向只认风雅,不将凡俗之物放在眼中,尤其近年越发远避尘事。几番要务交手,瑟若都看得分明,舅舅并非年迈力衰,而是真将这些勾心斗角看作低俗尘劳,神情之间,愈发沉迷玄想,时常语出飘忽,几乎真把自己当作羽化之人。
可自诩神仙倒也罢了,冷眼看生人受苦,把伤人当作游戏的,却是他所出的这凡胎血肉的小姑娘。
瑟若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未显分毫,只淡淡回眸,扫了随侍们一眼。
这一眼极轻,太监和侍婢们却仿佛受了惊,纷纷低头避让,不敢与她目光相对。显然许多人都早知这位骄纵县主的真实面目,却知她得瑟若宠爱,人人缄口,敢怒不敢言。更哪有奴婢敢揭穿主子的恶行?
她一语不发,敛衣回身,将那清脆如黄鹂轻鸣的笑声抛在脑后,心中却越走越乱。
徽止对林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最感同身受不过,那是唯一一个能让你短暂逃离政务的重压与权场的腥风血雨,唤回“人”这一身份的人。把徽止和林隔开,无异于让祁韫与她断情,光想想就替弟弟心痛。
何况,两人年纪尚小,虽可教养,却也正是最容易叛逆、任性的时候。正色呵斥、教些大道理根本无用,这些权贵人家的孩子早学会了面对大人阳奉阴违。
而把那些权谋手段用在拆散两个青梅竹马的孩子,自是轻而易举,可想到要操纵、要打碎弟弟人生中难得的温情,她一时不忍为,更打心眼里不愿为,想着还是直言相告更好。
然而,弟弟是早熟天子,权欲更日胜一日,瑟若虽可以姐姐、以母职教育他,却对如何告知真相感到棘手。
她怕弟弟知道后心碎,更在心中有一种几乎是笃定的预感,弟弟的反应怕是嘴上仁义道德淡淡应下,实际却想:一两个奴才,能讨徽止欢心,死了也是他们的福分。
谁又能想到,那个断大政、定军国、言出法成的瑟若,竟会为一件宫中私事乱了心神,走了二十余步还踌躇不定。
最终,她也只能想:不如从此慢慢断了徽止入宫之路。再过两年,奂儿束发,便可筹议册立皇后,等他遇见一个真正合心意的女子,引他渐渐懂得情意……愿他到那时,长出一颗体贴他人的真心。
她随即停步,吩咐道:“叫徽止一刻钟后至涵烟轩,就说我想看她跳舞。那受伤的女孩子,好生医治,伤愈后问问她愿不愿来瑶光殿伺候。”
如此一来,既打断了徽止施虐,也算替那无辜宫女指了一条活路,由清冷的夏宫,转入人人艳羡的瑶光殿侍奉,权作补偿。
此行随侍的掌事嬷嬷应是,有个胆大的宫女想讨殿下高兴,正要开口说句“殿下宽仁爱下”之类的漂亮话,被那嬷嬷连忙扯住。跟在殿下身边的老人都知道,她最不喜花言巧语阿谀奉承。何况,殿下所为,实是她对人一贯的怜悯体贴,不算什么。
瑟若正要举步回涵烟轩,就见大晟宫中来人匆忙禀报:“启禀殿下,北庭札鲁汗病卒,其下四金帐大王各自为政,今日忽有三路兵马擅犯边塞,甘肃紧急求援!”
嘉十年八月初八,自绍统五年归顺大晟、受封镇北王的札鲁可汗病卒。
札鲁汗自幼骁勇善战,于北庭群部混战之时横空出世,先收铁勒、后破兀良、复纳朵颜诸部,十年间整合四方,称汗于漠北。绍统五年,他遣使朝贡,宣誓不犯大晟边界,自此十五年间,北方蒙古诸部俱听其节制,边陲方得休养生息。
然其人一亡,其下四金帐大王旋即裂土争权。最年少的图穆尔王骤然发难,提议曰:“秋高马肥,兵锋正锐,南下掠晟可显天命所在。谁取战功最大,谁当为汗。”
此言一出,余三部群起随行,一月之内,漠北数十万铁骑尽起南侵。
战火陡起,迅速蔓延九边。甘肃、宁夏二镇先告急,随后宣府、大同也出现军患。
而辽东边防尤受重压,只因建州诸女真部素对札鲁部存觊觎之心,若其亦趁势南扰,辽左将成双线作战之地,纵有李氏一门扛鼎二十载,恐也难以支撑。
局势骤变,朝野震动,兵部连夜商调,数镇戒严。自此,瑟若监国十年来最重之边患自西北起风,势头未止,战事难息。
如此一触即发的险状,身在辽东的祁韫一行,自是最能切身感受到那逼近的沉压。承淙第一个坐不住,就要往锦州去寻流昭,祁韫自不阻,还叫连带人跟他一道。
谁想承淙直接说:“你安危最重要。子谦和我去就成。”
祁韫也不再多言,只说:“杜掌柜他们刚在宁远开张,眼下局势不明,八成还想着借机搏一把寻官府的大票机会。你若可去宁远,命人速撤回锦州,不准停留。我料理完邵家事也到锦州汇合。”
之所以择定锦州,是因其地处西南要冲,四通八达,若事急可西撤入关,亦便于调度广宁与宁远两线。宁远虽守势稳却偏远孤绝,广宁军务重地易受牵连,辽阳更是女真来犯的首选之地,不宜久留。锦州居中扼要,进可联络各方,退可自保脱身。
承淙应下便急匆匆离去。
祁韫原本按着邵奕云的安排,需与他一同游说族中长老支持李铖安修筑定威堡,又要筹办谦豫堂在辽阳设局开张,同时替邵家出面解决铜务、盐务、资金周转等一连串旧事新账。
辽阳本地几家巨族倒是一派镇定,个个见惯了边地战火。家眷在此,生意在此,往哪逃?一旦局势稳定,反倒少了外来竞争者,未必不是机会。于是该会的仍会,该拜的仍拜,祁韫应酬起一圈人来,一个都落不下,一时竟也脱不得身。
等到大小事务都料理得差不多,已是八月底。
此时辽阳城内虽未遭战火,气氛却已紧张,坊间街巷多有兵役走动,市面仍照常开张,却不见外地商贩北来,一些早识风向的商号悄然停货避险,气息压抑,却尚未乱。
西线战事集中于甘肃与宁夏两镇,所幸这两镇多年由瑟若与梁述着重经营,兵备粮储尚称充足。尤其宁夏重镇,守备最为吃紧,由西征军大将白崇业亲自坐镇。
此人正是祁韫在嘉七年上元荣恩宴见过的那位剑舞将军,年纪比李桓山小一轮,却在诸军中威望日隆,用兵之才不在李氏诸将之下。若非他在,西线早已告急。
自辽阳往锦州,若道途顺畅,以祁韫轻骑简从之势,不过三日便可抵达。可眼下战事骤起,情势大变。
据传四金帐中排行第三的弘勒坦王,素与李氏结怨,如今趁札鲁汗亡故,举兵南犯,最先挑的便是辽东战线。李桓山得讯后即刻下令全线备战,沿途要隘设关卡严查,通路封锁、盘查繁琐,甚至一度戒严。
道上人流汹涌,多是逃难之民,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祁韫错过了战事初起与承淙同行的最佳时机,只得绕小路走走停停,时被拦查,时遇阻断,中途还不得不数次改道。原不过三日之程,竟走了十日有余,才堪堪抵达锦州。
途中关山回望,祁韫只愿如此危局之中,瑟若能支撑住勿坏了身体,虽然也知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美好念想罢了。
第186章 北上
北地大战将起的消息一经传入京师,兵部、枢府几位大臣日夜操劳,纷纷进谏请战,调兵遣饷。而城中富贵之门却仍歌舞不辍,权贵之子于筵席上谈笑征伐、指点江山,竟将边患当作奇观谈资,尤以“辽东第一战究竟是打蒙古还是女真”最为热炒,言之凿凿如同看戏。
本是靡靡歌舞之地的青楼楚馆里,自也传遍了消息。独幽馆内一时人心惶惶,秦允诚得知后第一个赶来安抚,宽慰众娘子不必担忧,又将确切局势细细告知。
他与沈陵、梅若尘交好,原本三人私下已定,待今年便各自娶绮寒、云栊与蕙音三位娘子过门。可不巧梅若尘叔父病故,他即刻南归奔丧,一应事宜便搁了下来。蕙音并不以为意,反倒是绮寒与云栊主动提议,情同姐妹,婚事迟些也无妨。
如今梅若尘回了原籍四川,沈陵仍在江南,祁韫又已不再是东家,秦允诚总担忧一众弱女子失了倚靠,常来照拂。故这两年来,晚意有事找他商量或帮忙反而频繁。
他是一片赤诚爱护之心,本想安慰众人,自己却未必真的镇定。反倒是云栊一笑,颇有大将之风:“我看史书,大晟百二十年来胡骑南下不下十数回,还不是都挺过来了?允诚不必忧心,陛下与殿下皆是英明之主,有圣人坐镇,咱们不怕。”
晚意一向安静,当场也没显什么,过后却变了脸色,一个人闷在房里不出来,晚饭都不吃。云栊、绮寒寻到她一通开解,她才垂头吐出,她父母在锦州,若真战事扩大,恐失陷在战火之中。
云栊二人也不禁紧张担忧起来。三个女子素来安稳,从未真面对过这种局势。
纵是云栊亲身参与了温州之行,自居是个不让须眉、出过远门的女子,此刻方觉,原来那妥帖安稳的路途,皆因有东家润物无声地替人都安排好了。出门要打点什么文书、上哪打点、备什么东西、怎么雇车、走哪条道,自己竟真跟大户人家的娇小姐一般,皆完全无知。
更何况,她们是青楼中人,又无身份,纵肯自力更生,怎敢独自上路?就算雇到车、肯赴险地,那车夫是不是本地人、安不安全,都是未知数。
晚意始终没说话,云栊揉着额角犯愁,还是绮寒出声道:“阿诚肯定能想法子。今天要是和他说了就好了。明儿我再递封信叫他来。”
谁料秦允诚是来了,听后也直言此事难办。原来战事一起,为防光熙末年京师围困覆辙,朝廷早已严令封锁京畿北境,兵部调遣精骑三千驻通州、二营控御河桥道口,所有往北出关之人,非持兵部特令不得通行。
“如今欲往辽东,等同穿越前线。”秦允诚皱眉道,“就是官商的专引也被暂缓,天大的面子也办不成。”
一席话说得三位女子沉默下来,愈发惆怅。
秦允诚最看不得人难受,见她们皆愁容满面,一时也没过脑,脱口而出:“辉山就在辽东,不若去信让他帮忙照拂,岂不简单稳便?人是过不去了,递封信过去,总还有点法子。”
他当然知道祁韫在辽东,有几个要员的荐书和手本还是他帮忙搭桥的,这一年多常和她书信往来。本觉是个简便办法,不料话音一落,三位娘子皆是一怔,几乎同时抬头。
绮寒反应最快,先是呆了一瞬,随即红了眼眶,抬手便给他一拳:“提他做什么!负心短……”
“负心短命”是她惯常挂在嘴边的咒人话。真要说起,她与祁韫也没什么“负心”的牵连,眼下不过是心急如焚,担忧东家身陷战局,一时情绪翻涌,口不择言。
她咒了三个字又大大后悔,干脆用帕子一捂脸放声哭起来。
云栊向来刚强,却也怔怔望着窗外,脑中闪过与祁韫最后相见时她强撑病体、神情疲惫的模样,忍不住一眨眼,泪意上涌。
唯有晚意垂头想罢,抬眸道:“不要她帮。多谢秦爷好意,我自有办法。”
她的法子,自是向姚宛求助。
姚宛虽万务缠身,仍在收信次日亲至独幽馆。晚意原已备好话,真到见她时,却又羞赧非常,低着头一句句道来,说得细致,满面通红,眼也不敢抬。
姚宛听罢只是轻轻一笑:“这有何难?娘子是欲带信带物,还是亲身前往?”
晚意一怔,是真的惊到了。她只道这事难如登天,连秦允诚那样的官宦世家子都束手无策,哪知在姚宛口中,却只是轻描淡写、举手之劳。
她这才猛然意识到,真正伴随监国殿下左右、手握大权的女官,究竟掌着何等神仙般的通天势力。
但她也不敢多问,只抬眼望了望,柔声道:“如能成行……我亲去最好。我……被卖来得早,家中人不识字,也无信物留下。若不亲见,他们只怕不信。”
姚宛颔首,笑着应下:“娘子静候消息。”
好容易盼来消息,言已安排好八月十七日出门,一应打点都不需,只需备好自己要用的衣裳物什。
眼看出发就在三日后,云栊、绮寒都来帮忙,打点细软衣物、干粮药包、针线布匹,细致无比。连路上可能用得上的几味温补药、火折子、薄毯都备了,夜行衣、男装都一并带来,说不定哪一夜就要翻山渡口,女子装扮不便。
晚意虽信任青鸾司势力和姚宛的办事能力,却也有几分担忧,会不会给姚大人造成麻烦?
出发这日,却不是姚宛来接,来的是一名戎装女官,身姿挺拔,目如寒星,眉眼清俊得近乎冷傲,方一入门,便叫人心中一震,竟是戚宴之本人。
戚宴之肯走这一趟,自是姚宛跟她把前情说罢,言明这位娘子是殿下亲口嘱托,允其所愿,尽力庇护。而林嫌近来军报多有讹错,粮道久未修缮,实情不明,才命戚宴之亲自出马,随同押运第一批粮草辎重至前线。
甘肃、宁夏虽险,粮草却是充足,且是就近调配。兵部自鄢世绥起,都预判未来在辽东必有大战,因那弘勒坦王与李桓山有杀子之仇,札鲁汗在时不允他寻衅复仇,如今束缚既去,焉有不战之理,届时女真再趁虚而入,局势便岌岌可危。故辽东反成各方最关注之地,粮草调度也随之启动。
若非要随同辎重,以戚宴之单身独行的做派,也不愿带一名弱质女子上路,行得太缓耽误正事。如今听是替殿下还一场“情债”,只好照办,但也只准带晚意一人,不得再带丫鬟随从。
她只一句轻声自报来意,便似刀锋一闪:“戚宴之,特来护送。”
那一刻,屋中竟无一人敢出声,唯有晚意不自觉站了起来,心中惊疑未定,脸上却已泛出微热。
戚宴之也在打量晚意,见是一肤色胜雪的婉丽女子,身形修长柔弱,一看便知是不经风雨之人,虽未至倾国倾城,也是花容月貌。
她心里不由得又骂一句:这等美人不收,倒要来勾着殿下,姓祁的真他娘的罪大恶极。
青鸾司戚令要带一女子赴前线,谁也没敢质疑一声。她每日至晚意房门外亲接亲送,却十分守礼不踏入一步。纵那些军官人人侧目,惹得晚意每次都恨不得钻地缝,戚宴之也视若无睹,这就是大权在握,无需解释。
走出京畿不过数十里,沿途便常常遇不上成规模的驿站。原本就因战事封锁,沿线官道疏通不畅,加之辎重车辆笨重陈旧,多有磕碰损坏,遇雨更是陷入泥涂寸步难行。日行不过二三十里,耽搁尤甚,行路之难远超预期。
这一路可谓风餐露宿,帐篷难支,饮食难洁。戚宴之与诸军人俱是身强体健、老于江湖,苦中作乐已是寻常。可晚意一介弱女子,长期以来只在独幽馆锦被玉食,从未真正吃过这等风霜。
起初几日,她尚能强作镇定,后来却愈觉筋疲力尽,常是白天在车中闭目歇息片刻,夜里辗转难眠,只靠一口气支撑下来。
天晚遇不上住宿地方,她也只好睡在车里,听着那荒郊野岭里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不觉毛骨悚然。
头一晚戚宴之守在她车前抱臂而眠,半夜知觉她竟怕得睡不着,第二晚便掀帘进了车中,坐着陪她入睡,又惹得晚意大感惭愧。这位可是陛下身边穿红着紫的近臣,又和自己无缘无故,竟如此辛苦单守着自己,只觉无以为报。
一来二去,两人也熟悉几分。这日终于进了座小城,可略作梳洗整顿。驿馆狭小,几个押粮官和监军太监都塞不下,戚宴之干脆带着晚意住客栈,知晚意害怕,还特订了一间房,届时仍是老规矩,她坐在椅子里睡就行。
见晚意在房中都安顿好了,戚宴之留两个军士门前护卫,自下楼出门处理几个事情,等回来时已是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