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晚意却只蹲下身,从袖中取出帕子给那小姑娘擦泪,轻声细语地哄她别哭,还说药若洒了,除那味紫参露,余下的请店里重新配,若是没钱,她来出。
那孩子与母亲相依为命,年纪小小便撑起一家,哪曾遇过这般温声细语的体贴?一时情绪崩了,扑进她怀里哭得更凶,揪住她衣襟不放。她也不恼,只把孩子抱得更紧,语气更轻,连拍带哄。
李钧宁愣愣地看着她照料那小姑娘。
夕光正从斜街上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的光里。她身子微微弯着,一手护着那孩子,眼神柔和得像风吹过暖水,叫人一看便觉得,这世上总还有一点好。
原来她不是柔弱,她是仁心,是那种见不得人受苦的好。
李钧宁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只觉她浑身发着光,叫人不敢眨眼。
天晚了,高福便说他带人送嫂夫人和牛宝回村就成,叫晚意快回宅中去,当即拨两个家丁护送她。
这期间,李钧宁手下军士在茶棚歇息谈天。她待人向来不端架子,请大伙儿喝酒喝茶都是寻常。一群粗汉也没细想她盯着这医馆在看啥,反正宁将军行事都是正事。
眼见晚意就要离开,李钧宁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用马鞭拨了拨空茶盏,淡淡吩咐道:“你们去北门一带看看哨岗换防,顺便查那处角楼的箭窗修得怎么样。我办件事就回营。”
众人得令,呼啦啦而去。待他们走远,李钧宁连忙几步追上,唤住晚意。
晚意回过头来。
暮色正浓,她立在薄金残光中,身形纤柔,神色清宁,仿佛一枝春末山桃,被风轻轻拂过,明媚里藏着的全是沉静温柔。
李钧宁只觉喉中发紧,却仍压住心绪,镇定道:“方才馆中一事,我都看在眼里。那公子是兵备道王都司的儿子,素来心高气盛,不肯吃半点亏。我怕他不肯罢休,或会派人尾随娘子,不若由我亲送一程。”
说罢,她举步当先领路,看似强硬粗直,其实是怕极了晚意会拒绝。
其实晚意也许多年没和军中人打交道,上次应付武人,还是独幽馆尚叫疏影楼的时候。她本就柔弱怯懦,一听男子粗声大气就发怵害怕,妈妈也知她撑不起场面,故而后来从不给她硬塞这样的客人。说来也是十年前的事了。
前几日那场宴席,李钧宁是晚意唯一不认识的,又是仅次于戚宴之的尊贵客人,自然得她有意无意的关注,这也是身为花魁娘子的修养。
只不过,李钧宁觉得自己心浮气躁得莫名其妙,嘴又笨,见识也远不及这群行遍天下的官员与商人,定是在她眼里极没本事。那份自恼浮现在脸上,又整晚连个正眼都没给过,晚意瞧着就像是在对她生气,只当她不喜欢自己,瞧不起自己这种下贱女子,当然不会自讨没趣。
今日李钧宁突然冒出来护送于她,倒叫晚意大大惊讶,自无理由拒绝。却顾虑她不喜欢自己,便一路垂头安静,不主动讨人嫌。
于是李钧宁心里乱糟糟地胡走了一阵,突觉后方脚步声没了,连忙转头看,才惊觉自己步速太快,她哪里跟得上?停下脚步等她上前时,越发尴尬得无地自容,赶紧把脸别回去怕她看穿。
第191章 相送
晚意确实追她追得吃力,那两个家丁在后同追,也接近武人的正常步速了。
好容易赶上,她只觉腰疼都犯,一手掏帕拭额上薄汗,一手用指节不着痕迹地轻轻按了按腰,动作无一不极尽优雅。
眼看祁府不过半刻钟便到,李钧宁更在心里骂自己蠢,就不会走慢点,多和她相处一会儿吗?眼下也只好继续没话找话:“娘子言可为那人寻来紫参露,是真有门路?若棘手,我代娘子和他说便是了。”
不料晚意放下举在额前的帕,笑容中竟有些狡黠:“给他作甚?过几日,我让祁家的漕帮兄弟登门,送盒‘不干净’的东西即可。”
李钧宁脑子一转便明白她的意思,不禁笑出声,心里更赞她聪慧:让土匪上门,送点血腥之物,装得凶神恶煞点儿,就足以让那王都司的儿子惊疑不定,定要胡乱猜测,莫非那美貌娘子攀附的是本地恶势力,不是他能轻易肖想的。
这一笑,在夕阳中显出了李钧宁被莫名的拘谨和故作的冷硬遮蔽的原貌,爽朗、豪放又温暖,有男子的英气,更有少女的灵动。
晚意见她终于肯笑,心下也是一松:她没那么讨厌我了。顺势向前一请:“宁将军走便是,我跟得上。”
虽这么说,她又抬起右手,纤纤细指捏了个漂亮的缝儿,笑道:“若能稍走慢这么一点儿,就更好了。”
这下李钧宁是真不好意思了,连忙说:“怪我,请娘子前面走。”立刻脚步一转,就跟在她身后。
两人距离一下子近了不少,李钧宁在后望着她背影,竟有几分痴。
视线划过她头上所着珠饰,李钧宁一个都叫不上是什么,却已目眩神迷。她身上幽幽飘散的暖香,在这北地初冬的晚风中越发清晰,将人从四面八方包围。而那乌云般低垂偏髻下时隐时现的半片细白颈间肌肤,叫人目光一触就连忙抖落,只觉多看一眼,都是天大的罪过和亵渎。
她身量修长,李钧宁已是北方女子中个子高的了,晚意只略比她矮一寸多点儿,叫她在心中又暗暗想:得空还得好好练弓马,也许能再长上一寸两寸。
一路胡思乱想,等到了祁府门前,两人竟没再说一句话。
晚意笑着留人:“多谢将军相送,不如进来吃了茶再走?流昭妹妹也在,将军可寻她去。”
这不过是例行的客套话,李钧宁却丝毫不敢看她笑,更怕她当真引来流昭问东问西,久留更易露馅,于是借口军中有事,披风一卷,匆忙离去。
……………………
战事爆发后,瑟若当日自夏宫返回大晟宫,召见枢密院、五军都督府及兵部三衙。是夜灯火通明,内外戒严,连夜定策调兵。
三日之内,需定战区主将,划拨兵马粮秣,调遣援军,修缮边防旧策,安置民户,筹措军资,一道道诏令急急发下,各衙昼夜不休。
林亦颇沉稳,虽年仅十三,却对战事有一种少年常有的本能兴奋,仿佛史书上那些沙场烽火忽然就在眼前,不免亢奋雀跃。然仍克制情绪,随瑟若处理各项诏令,亲书调兵檄文,召见将帅时亦正襟危坐,言简意赅,态度颇为老成。
诸臣虽心下忧惧,然见监国与天子镇定如此,不敢多言。
待初时忙乱过去,姐弟俩于万务纷繁中一道用了顿简便晚膳,瑟若忽道:“眼下诸务初定,此次边事,若需由陛下亲自统理,陛下可有把握?”
林愕然停箸,望向姐姐,见她目光沉定,温柔又满是笃定与信任,胸中一股志气陡然而生,随即正色道:“既居此位,便当不避其难。此责,朕当担之。”
瑟若点头一笑,仿佛早已料到这句,低头舀了一勺枸杞鸭羹轻轻送入口中。林却又道:“皇姐是不准备再插手了么?朕……朕还离不开皇姐。”
“当然不是。”她笑道,“我自然在后全力辅佐陛下,共度此关。”
她略顿,又说:“说来,我也未亲历这等真正的大战。嘉元年东海倭寇只是在舟山、定海搅了一阵。三年建州动过一次兵,被李桓山打回去了。六年时兀良部闹到辽西,八年弘吉剌掠了太原一带,也都称不上什么大仗。我这回,亦是第一遭,不比陛下经验多上多少。”
最终她一叹:“若局势真到险处,还得请舅舅出手。”
林却不知想到了什么,默然良久,才说:“皇姐,有一事要和你说明。”
于是他把嘉六年如何旁听到赵洪向梁述禀报东厂机密、梁述怎样设局暗害祁韫一事向姐姐全盘托出。
这是他少有的情绪外露时刻,那沉稳简洁的叙述中,满含自责愧疚,是身为天子却不能执权的悲哀,是眼看姐姐会受伤却不能救的沉痛。
他边说边回到那个流光溢金的傍晚,仿佛又看见姐姐失魂落魄如槁木死灰般进殿,他将她抱住,那柔弱的身体仿佛还在他怀中轻轻呼吸,默默流泪。
或许就是从那一天起,他暗自发愤要以十倍百倍的努力,长快些、再长快些,强大到无人再敢伤她,无人再敢染指属于他和皇姐的权柄。
瑟若听后微感讶异,转念一想便通,笑道:“我说你怎么对舅舅亲热得那个样儿,比小时候还胜过许多。陛下可厉害呢。”
她曼声笑语,举重若轻,林也随她一笑,心头诸般郁结仿佛被春风一拂而散。
他续道:“此一战,若再让李桓山独得大功,确是隐忧,战功太盛,终难久制。可若让他失利,又恐边防不保。这其中权衡,实非易事。但无论如何,诛梁一事,是时候往前推一步了。”
瑟若点头:“是。陛下若有主意,咱们商量着来便是,宁缓一些、稳一些,千万不可行差踏错。”
随即她郑重道:“此战既由陛下主理,日后千载功过评说,俱在陛下一人身上。为君最忌刚愎独断,所行所谋,皆须以万民为念。”
林笑道:“这倒稀奇,皇姐怎拿功过评说这等词说事?皇姐素来心在当下,岂会在意后人如何评断?朕也一样。是非成败,任他们写去便是。”
“我只愿在我治下,万民可安,朝堂清明,边境无虞,庙堂与草野各安其位。既登此位,便当守之以理,行之以正。”
姐弟二人当夜议定,才有戚宴之随军北上。
既将军国大事都交由弟弟主理,自己仅是辅助,瑟若这两月来倒没有像去岁赈灾那般过度操劳。虽仍是闷闷的没胃口,膳食略动两口就罢,也经常被各部扯皮气得头疼胃疼,好歹身子尚算安稳。
祁韫收到她信,见反倒多了许多生病了撒娇、气急了骂人,知她没再瞒着自己,想来无虞,亦感宽慰。
她这一头可是忙得脚不沾地。承涟仍在广宁坐镇,谦豫堂事务和粮运比预期好不少,只因不再顾虑邵氏掣肘,且战事当头,自己人斗法当然放一边。
祁家和诸多商贾大族一样,响应朝廷调度边饷、发行新币或预征秋粮、甚至借商贾之力融资以充财政。承涟千里遥控,就戏法神通似的从江南抽来五万两银专款专用,今秋新粮也即将海运至宁远入辽东。
锦州本地事务由承淙和流昭主持,祁韫也只需做甩手掌柜。真正要从头筹划起的,还是这火器入辽之事。
戚宴之在锦州时,祁韫已将李氏情况与她简述,言祁家已与李铖安结盟、与李钧宁交好,跟李桓山本人亦打过交道,独这高嵘性子冷傲、行踪不定,尚无交集。
二人略讨论了几句,戚宴之认为既然李铖安守北线第一道防线,自是将火器运至义州,敌寇来犯,正好一役定威。
祁韫却认为,弘勒坦和图穆尔从北线进攻的可能性并不大,虽说突破点越靠近女真势力,越可给大晟造成双线作战压力,但蒙古又岂会挑兵力最盛的北线正面作战?
三线之中,东、北两头李铖安、李桓山皆难以撼动,唯锦州李钧宁在敌方眼中最弱。故李桓山此布防的真正要义,实际上在引敌自中线破局,而东、北成合围之势。就算女真趁火打劫,同时进攻辽阳牵制住东线李桓山兵力,李铖安的北线也可调兵锦州驰援,更不提还有高嵘这张藏而不露的底牌。
因此,她判断若李桓山接了戚宴之带来的“火器定威”圣旨,应当会安排头批火器到锦州交予李钧宁使用。
果然,等戚宴之辽阳之行罢,来信言祁大元帅的分析都对,却也只料中一半。这头批共一千支火器,交由李钧宁和高嵘共同使用。
李钧宁好说,高嵘简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人在哪、手底下目前兵有多少,连李钧宁都不清楚根底。她说她这义兄常年跟人没几句好话讲,自己虽能通过事前约定好的联络手段给他送信,却无法保证他能如约而至。
至于具体人在何方,李钧宁给了个大致范围,祁韫一看,也不由得一个头变作两个大:完全是在深山老林里,这不是土匪做派么?
无法,既然皇帝和瑟若让她这个特使去办火器交接事,待九月底火器运到,祁韫也只得安排好诸事,带着她这小小祁家军,朝那大山深处的清风岭进发。
第192章 卖药
清风岭在锦州城西北方向,地处群山交界之处,四面林深谷密、乱石嶙峋,少说也有五十里路。
此地与北边女真山道、与西侧蒙古入侵路线之间隔有一片无名林海,行路艰难,极少为军队所涉,故反成隐秘绝佳之地。
山中有一条旧矿道横贯岭腹,先前为盗匪盘踞之所,盘桓数年后遭李氏清剿,后封山弃用,洞道错综复杂,纵藏千人亦不为外人所知。
如今战事紧张,北敌未至,而锦州正好成敌军突破之要道。清风岭背山面谷,进可奔援义州,退可潜入辽西腹地,既远战线又不离防区,故成高嵘率军藏匿的绝佳所在。
祁韫这一行小队本就行于险途,又为机密军务,除祁家几个必不可少的办事人,其余皆是连带领的十二名漕帮好手,以及李钧宁拨派的二十名精兵,由副将韩定远率领。
李钧宁作为锦州主将,不可擅离军城,只将最信得过的人交予祁韫调遣,韩定远是她多年亲信,也是与高嵘相对熟识之人。
这一路盗匪横行,若取寻常道路,纵他们三十余人都是好手也难保无虞。好在连等人江湖经验足,韩定远更熟悉地形、沉稳练达,一路沿僻静小道翻山越岭,虽艰难却十分稳妥,花了五日才瞧见清风岭的边界。
此次出行,承淙自是一道,流昭更不会错过这等刺激新鲜,顾晏清则因这将近一年来在锦州跟商界、军方都混熟,成了专管火器交接的掌事人。再加上祁韫,无战斗能力的也就他们这三个半了承淙经安子谦给他寻的那老师傅操练半年,也能耍两下把式。
出发时,承淙还笑言他们一行三十六人,恰如东汉班超出使西域、合纵连横的三十六骑。更巧的是班超的妹妹叫班昭,如今队里不也有一“昭”吗?
他话里其实藏了个坏,揶揄他们祁大元帅手无缚鸡之力,哪能比班超。
果然,老板脸色不善,吓得昭姑奶奶连连摆手:“我哪敢跟老板攀亲啊!”
不料祁韫淡淡扫一眼她和承淙,反而笑了:“攀亲也非作兄妹。”拨缰起步。
众人哈哈大笑,都听懂了那意思是她过不了多久就该喊流昭作嫂嫂,闹得承淙脸通红,昭姑奶奶四处发疯打人。
这一趟大伙儿都得乔装改扮,就连一向大袖翩翩的祁二爷也只得穿上短打、腰间挎刀,好在辽东九月底天气已十分寒冷,棉衣裹得厚,不至于让人看出身形实在单薄。
眼见清风岭就在前方,韩定远却一抬手止住,连等人也勒住马,瞬间众人俱都噤声。
九月底的辽东山林早已落雪,薄霜封枝,林叶寂静无声,唯有马蹄下踩得积雪咯吱作响,冷风一过,林梢簌簌如鸣。
韩定远拨马在场中缓缓绕了一圈,忽地手指一撮,吹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呼哨。
顿时林间风动影移,只听“咔哒”连声响起,数十条人影自密林间疾现,弓弩张满、绳索翻飞,高处岩壁火把骤燃,伏兵齐出,势若鹰隼扑野。
为首一人跨立山巅,喝道:“哪条道上的兄弟?擅闯黑石寨,可知这是哪儿?”
承淙笑着扬声道:“黑雁北飞落金乌,老三还在通天渡否?”
山林顿静,对方目光一凝,沉声问:“谁教你说的?”
承淙高高举起一封书信:“安子谦亲笔,一纸字、一口信,咱们今儿不是来找你们麻烦,顺道过,讨碗酒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