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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969 2026-07-30 11:10

  “信拿来。”对方头目沉声说。

  承淙将信递给连,连将其在箭上绑了,“铎”地一声,一箭钉入对方所在的树旁,入木三分,犹震颤不止。那一手劲道沉稳、准头极高,顷刻间令林中众匪皆现异色,就连韩定远等军中久历沙场的骑射好手,也不禁暗自点头。

  行前承淙特意向安子谦请来的老师傅讨教过,早知这清风岭一带便是辽西最大的匪窝,全盛时曾有数万人盘踞,平日种田打猎,遇事杀伐夺货,早与官道、兵道混成一体。百姓也多是半匪半民,不通切口、擅自闯入,只怕插翅难飞。他既早拿到安子谦这条大腿,自然是要抱得结结实实。

  果然,黑石寨寨主胡豹看罢信,立刻派人客客气气请祁韫一行上山。

  寨门“轰”然洞开,十数名彪形大汉鱼贯而出,牵马引路,引众人入寨。一路红旗招展,山路火把高举,竟似迎贵客一般。

  众匪瞧着这一行人,只见前头几位举止从容,气度非凡,虽穿着打扮与百姓无异,却一看便是富贵出身。后头二三十人却个个眉目凌厉、杀气内敛,都是能在刀口上讨生活的狠角色。

  流昭头一次见这样气派的匪寨,入眼皆是石墙高垒、栈道盘绕,寨内厅堂成列、兵械俱全,不禁咋舌。相比之下,江南纪家的漕帮大宅甚至都斯文得有些不堪一击了。

  堂内火光跳跃,一道人影于虎皮铁座前踱步,按辽东汉子的标准看,他实在瘦骨伶仃、身形矮小,皮肤黝黑如炭,偏那一双眼珠冷亮如刃。

  他正是黑石寨主胡豹,传言年轻时杀人不眨眼,老了倒好谈笑风生。

  见人来了,胡豹咧嘴一笑,拱手道:“哟,清风岭这鬼地方也有贵客登门,算我胡某人走了运,今儿山头都透亮了。”

  这路数倒是众人始料未及,不料这寨主丝毫不见凶神恶煞之态,反倒像个快活的财主老头子。

  韩定远作为此行明面上的首领,也拱手笑道:“胡寨主好气度,好地界,山头险要、人马精干,黑石寨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刚落座,胡豹扫视一圈,笑眯眯倒茶,一手搭在桌上,语气懒洋洋却带着试探:“这节骨眼往北边走,可不是赶集去的路数。几位兄台来我这偏道,是有高人指路,还是另有买卖?”

  韩定远笑道:“胡寨主问得直爽。实不相瞒,我们这一行是‘挑货担道’的脚力人,护送东家上清风岭谈笔生意。事无巨细,寨主若要问,还得请教我这二位东家。”说着一指祁韫、承淙。

  胡豹目光一扫,先落在祁韫身上,只觉瘦得一阵风能吹走,坐得端却不张扬,眼神里透着个“静”字。承淙则仪表堂堂,气色潇洒,说话未出声,笑意已先溢出三分。二人虽不相似,却眉骨略同,血缘之亲一眼便知。

  当下胡豹笑着拱拱手,先向看起像兄长的承淙试探一句:“两位气度不凡,一看便知非本地乡人。敢问是哪路的?怎与安子谦那位爷成了兄弟?”

  承淙拱手回礼,笑道:“胡寨主,说来不瞒,我们是江南人,行的是药材生意。我叫谢琛,这是我堂弟谢渊,走南闯北,踩过不少烂泥路。如今想着西北战事一开,军中用药需紧,便想碰碰运气。”

  他扬眉一笑:“顺道一嘴,您老若有缺的药材,开口就是,价钱好说。”

  胡豹“哦”了一声,神情似笑非笑,显然未尽全信,语气却始终热络,与承淙你来我往试探多番。谁知承淙竟也神了,谈药材行情头头是道,从西域鹿茸讲到岭南蛇胆,侃侃而谈、滴水不漏,连流昭都听得目瞪口呆,一时真以为他是个走南闯北的药行大掌柜。

  末了,胡豹笑着放下茶盏道:“这年头寒得厉害,我正等一味药,性热走窜,专治铁骨风寒,不知几位铺子里可有?有位高个儿的老朋友,总念叨着这味方子,托我留个心。”

  说罢他便起身,拍了拍手,笑道:“时候也不早了,几位远道而来,山上虽简陋些,热酒热肉总还有,今晚就在寨里歇下吧。喝两杯,暖暖身子。”叫一名唤王六的头目安排众人歇息,自己则揣手缓步出了大厅。

  一行人随那王六转去安顿。一刻钟后,祁韫却挨个敲流昭、承淙、连等人的房门,让几人在她房中聚齐说事。

  等人齐了,祁韫便说:“方才未说实话,恐反对任务不利。胡寨主最后一句话,分明暗示他在替高嵘等送军火之人。”

  众人一想便都明白了:“性热走窜,专治铁骨风寒”的药,是火药。“高个儿的老朋友”,自是高嵘。

  连却少见地与她持不同意见:“江湖上扯虎皮拉大旗的多,或许黑石寨从哪儿听来了消息,想唬人一把也是寻常。军火不比寻常补给,还是审慎点好。”

  他说的完全在理,祁韫也正因这层顾虑,当场才没出言接胡豹的那句话。

  此前李钧宁是给高嵘以专门的联络之法递了信,言有化名药商谢家的祁家兄弟二人将与他联络送火器。论理若信件平安送到,高嵘必不让此等消息走漏。可相隔茫茫雪山,道途险峻,这之中变数太多。万一密信真被土匪劫去,借此讹骗朝廷军火,也不过是将押运之人一抹脖子的事。

  承淙略一思忖,说:“如胡豹真是接头人,自也知是姓谢的来办这趟差。要我说,咱们放宽心吃喝睡觉,退一万步说,他总不能不给安三面子吧。”

  韩定远虽不言语,态度里分明也透着按兵不动之意,祁韫也只得顺应他三人意见。可心下那股不详的直觉却越发强烈,那不是疑心,也不是理智推演,而是一种压在骨头缝里的本能警觉,像夜行狼犬忽地立起耳尖、毛发倒竖,只因危险确实来临。

  胡豹却当真是高嵘过命之交,高嵘的一千八百人马正藏匿于清风岭无主山林间,黑石寨就是南面唯一入口和哨卡。他顾虑的,当然是既不能误杀了交接军火的朝廷特使,更不能让蒙古、女真甚至汉人的探子确证高嵘就在其间,那就误了整个中线战场的大局。

  虽说那交办火药的确实应该自称姓谢,可也难保一路无杀人掉包可能。如何确证这伙人的真实目的,便是今夜这鸿门宴的作用。

  第193章 投名状

  众人回房不过稍歇了两刻钟,那王六便带人挨个来请去赴宴,虽姿态客气,却分明有种盯全了一个不落的意味。

  方才小议仅半盏茶时间便散,流昭却头一次感到怕极了,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可不是如当年那般在纪家做客,而是真正身处稍有不慎便人头落地的悍匪窝。

  散会时,她竟觉手软脚软站不起来。承淙自然察觉,陪她先坐一会儿,知她要面子不肯开口请人陪伴,给祁韫递个眼神:咱俩换房。祁韫自无不可,反正晚间再换回来便是,只要他们有命扛过这鸿门宴……

  于是祁韫不过在承淙房里略坐了两刻多钟,就被那王六敲门请出。

  连正巧在廊下站着,三两步跟上来,低声道:“刚才都探过了,寨门已封,暗哨密布,山道尽断。咱们要出去难了。”

  厅中火把高悬,香烟热酒交织,正是好席好景。两旁高坐十余名寨中头目,大酒大肉铺满排桌,热气腾腾,香气浓烈。台下鼓乐咿呀,载歌载舞,气氛热闹得很。

  可看似欢宴,席间刀剑未卸,几位大头目虽笑,眼神却不离正中主客。左右守卫隐在暗处,挎刀不语,一股松中藏紧、笑里藏锋的气息若有若无。

  胡豹亲自作陪,身边坐着一位青袍军师,也十分嬉笑凑趣。其余几位大头目也都到齐,一水的彪悍硬汉,眉宇透着匪气。

  胡寨主今夜格外殷勤,说话笑声不断,酒落肚便斟,话出口就逗得满堂哄笑。承淙倒也自在,一来一往,话里夹梗,三两句就能把胡寨主说得大笑拍桌,席间笑声没断过,看着亲亲热热、和和气气。

  正酒酣耳热间,胡豹兴致勃勃一拍桌,朗声道:“来!把下酒菜牵几个进来!”

  话音未落,便有几名喽从偏门拽进五六个女真奴隶,俱是瘦骨嶙峋,衣衫褴褛,手脚缚着粗麻绳,被人拎牲口般拖着,跌跌撞撞进了堂。

  流昭今晚本就害怕得很,不过强颜欢笑,酒菜都吃不下,见状更是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其中几个少年少女面有伤痕,眼中满是惊恐,嘴虽被塞了布,却不住挣扎低呜。

  火光映着他们的面孔,有血污,有泪痕,有两个更是与流昭四目相对,目光惊惶哀痛,似在哀求。

  她心头一跳,猛地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连唇角勉强扯出的笑意也僵了。

  一时间,祁家三十余人停了说笑,唯有寨中土匪吃喝如常,鼓乐照旧,仿佛这一幕只是日常一餐。

  坐在胡豹左手的军师沙八是个年近半百的瘦削文士,眼小唇薄,笑里藏针,外号“绳墨先生”,据说是这辽东辽西江湖上落草最早、下手最狠的账房。

  他笑着解释:“今儿早上才抓的,一帮打劫村寨跑出来的女真崽子。他们的爹叔哥哥,杀过不少咱辽西的乡亲。咱这地界,规矩就是这样,下酒要热的,刚死的才鲜,怨气重、杀气足,杀一个算还一个。几位爷,咱这风俗您不怪吧?”

  胡豹笑容不减,目光在众人脸上游走一圈,最终停在那看似孱弱、实则席间始终不动如山的祁韫,说:“既是咱们兄弟结义交心,总得一起沾点血气。谢渊谢爷,这第一口下酒菜……你来吧?”

  祁韫闻言缓缓抬眸,目光如刃。

  她一直静坐不语,此刻一眼却冷彻如霜,直直迎上胡豹目光。满席热酒热肉、笑语鼓乐,忽被她眼中森寒一拂,倏然低了半拍。

  此时,流昭和顾晏清已经全然懵了,就连承淙都十分怔忪,酒杯拿在手里悬在半空。

  而连与韩定远等人却心知肚明,这是让他们以血祭刀、交投名状。江湖中此类规矩本就不稀罕,尤其在土匪窝里,若真有要事共谋,动手杀敌,以证非奸不假,自也算是合情合理。

  何况,胡豹若真是高嵘故交,此举未必全是试探,更可能是替对方筛人。辽西匪地深山藏军,最忌敌探渗透,叫他们杀几个女真人,便当是过一道门槛。

  即使向来镇定的连心中也忐忑起来。

  他当然熟知祁韫的心性,更亲眼见过她在纪家血雨中发狠模样。她并非不会杀人,也并非下不去狠手。此刻倒有点担心她动手时力气太小,众目睽睽之下露了破绽,或在土匪眼里就是露怯。

  他心里更隐约有一种直觉,祁韫最厌旁人强她所难,最不服“形势所逼”四字,未必真顺从胡豹以求了局。

  祁韫一眼将厅上众匪瞧罢,反倒一笑,利索地站起身,拔出腰间佩刀。

  承淙更是心乱如麻,他与连不同,毕竟是她最亲的哥哥之一,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她沾染人命。何况,自己虽练了几个月把式,也只是健体防身,真要他杀人,他也做不到。

  他眼睁睁看着祁韫执刀毫不迟疑地走向那群女真奴隶,只觉这辈子心都没跳这么快过。

  祁韫走到那群奴隶面前停住,不过一臂多点儿距离。有人已低头呜咽,颤声哭着认命。也有的抬起头来,目光不语,却写满哀求与恐惧。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年纪不过十岁的少年,一双大而清澈的眼睛却是怒瞪着她,仿佛无言在说:我恨你,更恨这世道。

  他们的衣着、肤色、语调虽异于汉人,可若细看,其中几人五官清清秀秀,分明与汉人别无二致。

  祁韫更知道,辽东向来是胡、汉、女真杂居之地。自晟初“移民实边”起,不少中原军户、商贾、官宦便迁至此地,渐与土著杂处。眼前这几人,未必真如胡豹与军师沙八所说,是女真武士之后。若只是两族边界商户、打猎为生的良民妇孺,便遭此杀戮,又算哪门子义举?

  她垂下眼睫,忽然抬手,将手中刀稳稳一掷,“当啷”一声扔在胡豹脚下。

  随即,她甚至连腰间系的刀鞘都一把扯下,随手一扔,终于双手一举,望着胡豹,缓缓开口:“胡寨主,我不姓谢,也不贩药材。我乃朝廷特使,奉旨送军械与高将军。”

  “既肩大任,当于沙场斩敌,岂肯借血污我之刃?非不能杀,实不屑为之。”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李钧宁亲笔书信与一颗新式火器弹丸,挟于指间,向堂上一扬:“此为李三将军亲笔,弹为本批军械所附样品。胡寨主若真是高将军之友,有疑问我也不怪。信也罢,不信也罢,大可当我一介奸细,就地诛杀。”

  “左右你这黑石寨已封寨闭门,我等不过瓮中之鳖,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她话音落地,堂中气氛倏然紧绷,四周匪众原本嬉笑喧哗,这时却不约而同地摁上了腰间兵刃,座椅拖动、靴底摩擦地面的细响此起彼伏,如狼圈惊动,寒意顿生。

  连、韩定远等人神色不变,却已悄然手按刀柄,目光紧锁左右,一身杀气内敛蓄势,宛如弦上之箭,随时可发。

  承淙反倒舒坦了,心道这才是我认识的辉山,胆气随之也壮,笑道:“胡寨主招待太过热情,我们也就诚心点,老底一股脑儿全掀给你看。横竖不过一死,死也死个光明磊落,阎王殿里也好挺胸作揖。”

  胡豹原本嘴角还挂着笑,双眼却眯成刀锋,盯着祁韫一动不动,像是要从她脸上刮出个字来。整间堂屋仿佛就差一把刀落地,就能血溅当场。

  偏祁韫神色丝毫未变,只淡淡看他,眼神冷静如止水。

  半晌,胡豹忽地咧嘴一笑,杀意如潮退去,笑容里竟透出几分真心诚意:“嵘子所言果然不错!韫爷,你是真虎。胆大心稳,刀子扔了,人都能镇住我这一屋子莽货!”

  他一扬手,哈哈一笑:“好!今儿个不枉我封寨请客!”

  祁韫也一笑,转作轻松温雅之态:“不过是信得过胡爷为人,赌一把罢了。输了也不过头点地,省得回去还得操心,账是永远看不完。”

  她当然敢赌。此举看似行险,实则因高嵘与她并非全然不识。虽只数面之缘,他也应知她与承淙本是江南商人,素以仁义文雅立身,纵使乔装江湖人物,又怎会真如刀头舔血之辈般滥杀无辜?反倒是那些真正的女真、蒙古细作,为达目的,往往冷血无情,罔顾同胞性命。

  反过来推敲,若胡豹真是机缘巧合截获李钧宁发往高嵘的密信、试图讹诈军火,大可不必如此费心试探,反而要对他们甜言蜜语,主动示诚拉拢才是。

  堂中一阵哄笑,鼓乐又起,胡豹执盏三两步下阶,把住祁韫的胳膊,豪气冲天地说道:“来来来,我这几日正嫌酒寡人少,今儿算是对味儿的来了!”

  沙八也跟着下席凑趣,还作个怪相:“我这张嘴原是账房的命,年轻时也想去你们祁家谦豫堂讨口饭吃。可惜天资平平,才过两道考就被刷下来,连祁家的门牌都没摸着。”

  祁韫失笑:“我家怕是福薄,容不下您这尊活财神。要是真请了去,胡寨主那一年成千上万的大票子,谁来替他算?”

  胡豹也哈哈大笑:“老沙,真不如让他家把你这锥子钻心、抠门扒皮的老算盘收了去,省得你四处害人!”

  堂中众人也都放怀畅笑,大头目们纷纷起身举杯,向承淙、连、韩定远等人敬酒寒暄,气氛才真正热烈起来。

  待胡豹扶着祁韫的背和她一道回席,顺便跟承淙等人喝几杯,流昭早已眼泪汪汪地站起来,眼巴巴地看着祁韫不说话。

  她极少这般安静婉约,此刻眼神中却满是劫后余生的怅然,无疑在说:老板,还好你没变。若你真动手杀人,我今后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了。

  祁韫自是看得明白,一笑安抚,又淡静如常入座。

  第194章 等她来

  这场插曲一过,今夜这宴也算圆满落幕。

  胡豹原还想拉着祁韫、承淙再多聊几句打打牙祭,沙八却识趣地笑着将他扯住,说道:“贵客翻山越岭而来,一路劳顿,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他又朝众人一拱手,言辞恭敬:“房中热水、床被、夜点俱已备下,聊表小寨薄礼,若白日间有冒犯之处,还望几位海涵。”

  连流昭都得了个专门拨下的小丫鬟,说是负责更衣伺候。

  宴中胡豹也不再藏掖,坦然道他与高嵘乃生死故交,此番大战在即,高嵘将一部人马托付于他,他不能不多几分心眼。祁韫也心知肚明,高嵘借胡豹设局,所试之人并非谢渊的名姓,而是她祁韫其人。

  这就是江湖,凭本事说话,讲胆识用人。你得真有搅局之能,才配与兵强将盛的李铖安、高嵘并肩谈事。否则,纵有名将书信、天子诏令,也不过纸上风光。

  回房还不到二更天,祁韫刚坐了一会儿,门上便传来一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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