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或许是天也作美,回城时竟飘起柔美的小雪花,细腻悠扬,纷纷旋转如春日杨花。街巷炊烟蒸腾,孩童拍手欢笑接雪,货郎摊儿上五色的风车旋转不停。
晚意坐在马上赏雪,一时看得忘神,就觉身后李钧宁在倒腾她披风连着的毛绒兜帽,似是想给她在头上戴好挡雪,又怕碰坏她一头珠饰。
那手足无措的笨拙模样,让晚意只觉可爱万分,回头一笑,伸手把兜帽戴好,又没多想,脱口而出:“将军怎总束手束脚?还怕碰化我不成?虽说我年岁不小,承你叫我一声姐姐,你我作姐妹相处便是啦。”
她不过有口无心,李钧宁听着只觉如雷击顶。
这还是她人生中极其罕见的,清晰意识到“我是女子”的时刻。
一时间,震惊、羞愤、错愕、无助,种种思绪简直要把她淹没。她才意识到自己对晚意的想法有多怪异,甚至有多“不堪”。她怕晚意看穿后嫌恶于她,怕晚意再也不愿见她,更怕的是面对她时,那个频频失控、如饮鸩止渴般靠近她的自己。
她更一瞬间想起众人关于晚意和祁韫的议论,如今她住在锦州祁宅,无名无分,显然不是承淙和那一众大掌柜们的姬妾。何况初见当日她和祁韫二人并肩席间,眼下祁韫远赴险地,却拨自己贴身随从与护卫中最精干的好手留下相护。这背后的关系,一目了然。
见李钧宁半晌不答话,晚意微感奇怪,正欲回头看,就被李钧宁一驾马缰带着飞奔起来。
她将她在祁宅门口放下,不去理会早已被甩得远远的高福等随从如何跟上,敲门请出门房将晚意交到他手中,便转身离去。
晚意愣愣地看着她风雪中疾驰而去的背影,心头竟生出一丝极浅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长出来、冲破了壳,故而疼得钻心。
次日晚意并没有再返家中,后日李钧宁也没有依约来接她。只因当夜便传来敌情,金帐三王弘勒坦部三万精骑自大漠南下,于子时突袭锦州北部边堡。
锦州原本设防十二营,共计一万二千守军,分布于北、东、东北三线。此次敌军出其不意,自铁岭西北山谷潜入,首攻横山、威远、松岭三堡,皆为锦州北防门户。三堡失守后,北地防线随即被撕开一道缺口。
一夜之间,城外烽火四起,急报连传,敌军大旗已逼至锦州城最后防区汤泉岭外四十五里。据守将称,弘勒坦亲率重骑先头部,铁蹄疾行,若无迟滞,三日至五日内即可逼近锦州城下。
与此同时,北线亦动。
据探本驻于锦州之北的四王图穆尔忽然现踪,率二万八千蒙古铁骑,联合原属二王的叛军阿烈也力部,以合计四万之众自义州、黑山一带分数道南下,压向李铖安、楚崧防区。
其部署十分诡异,若非早有预谋,绝难短时调度如此规模兵力。李桓山原拟定“诱敌中袭、三军合围”之策,布置虽收拢,西防却早早告急。李铖安、楚崧两部尚牵制于义州、黑山之间,难以回援锦州,局势骤变。
更令人不安的是,有传言称四王图穆尔已与建州女真暗中达成共犯协约,蒙古牵制辽西,女真兵锋直指辽阳,一旦两军遥相呼应,辽东门户岌岌可危。
若此传言属实,则整个辽东战线将同时面临自东北、北、与西三面夹击之势,形同“三面受敌、一线独守”。辽阳兵力约一万四,若需支援锦州,则东线将全面裸露。若不援,则锦州危在旦夕。
而京中调兵,最快三日可下诏,五日启程,十五日后方至前线,彼时或锦州已然不保。
战争终于开始了,但这不是一场攻防明晰、节奏有序的战事,而是一场被悄然启动、节节蚕食、动摇全局的多线突袭。
第196章 殊途
战事终于爆发,就像一只悬在头顶许久的弓弦猛然断开。
次日一早,晚意醒来,只觉整座宅子透着莫名的慌乱与压抑。往日仆从行走起居虽不算严整,此时却明显带着不安与匆促,几人聚在廊下低声议论,见她出来,便立刻噤了声。
高福迎上来,将情形一说,晚意只觉耳边“嗡”的一声,脑子一时空了。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宁将军……”声音发颤,才想起更远处的祁韫、承淙、流昭等人。
这一瞬,她才真正明白,所谓“战争”,不止是边报连传、兵戈突至,而是离乱近在眼前。
祁宅偌大,如今真正能主事的,不过大掌柜杜和甫一个。他倒沉得住气,立刻主动来寻她,说道:“娘子,我知你父母住在安岭村,虽离城不远,但正好在敌骑南下路线上。战起之后,锦州定会‘坚壁清野’,届时李将军恐怕要烧村毁囤,百姓入城避难便晚了。今日尚未下封城令,是最后的机会。”
晚意怔怔站着,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觉胸口堵得发紧,像有什么卡在那里,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高福见状连忙扶住她,低声劝道:“晚姐儿别慌,咱们见机早,去得快,一定接得回人。”
他语气稳,比她镇定得多,毕竟跟着祁韫,什么三灾八难、大惊大险都受过了……
正匆忙打点车辆准备出城接人,门外忽来了十余军士,说是奉李钧宁之令,特来驻守祁宅相护。
高福一眼认出,其中多是李钧宁近身亲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不仅武艺高强、配合默契,更是战场上可为主将挡刀挡箭、必要时赴死的人物。
将这几个人拨来专为护祁宅,其实也就护晚意一人。高福是灵透人,看了昨日那场“骑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晚意见了这几人,反倒怔住了。她还挂念着昨日李钧宁一言未发、撂下她便走,一夜都带着点“我又被抛下了”的失落。但此刻见那人在战事初起百忙之中,竟不忘派人来护她这等微贱女子,心头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为首的军士霍云嶂说:“我听诸位商议着出城接人,怎么一回事?”听罢来龙去脉,他干脆利落一点头:“我带人去接,你们都不动。娘子可有信物?”
晚意一面以帕拭泪,一面取了一方自己常戴的玉镯:“这个他们应该认得。”
向家人本也在收拾细软,打算进城投奔“出息了”的闺女,见一伙官兵亲自来接,更加确信她如今嫁的定是军中要员。一路不住点头哈腰,进了祁宅后,乡下习气却也带进来。
晚意的父亲向老头素来贪杯,一见宅中气派非凡,便嘴里称奇,脚下就想四处乱逛,打量古玩器物、房屋布局,东摸西探。母亲和嫂嫂进了她房中,看那一件件金丝香木、江南刺绣,眼神都有些躲闪,坐也坐不安稳,只有牛宝上蹿下跳。
晚意看着这一出,心中百味杂陈,只得强撑着安顿他们住下,不再细提。
李钧宁那边却是万般紧迫。敌军已近,边堡失守,锦州北面形同门户洞开。
她连夜召开军议,将原有守备兵分三道,内线布于城门与街巷要口,外线设拒马、鹿角与壕沟,辅以城头火箭与滚石备战。北城墙脆弱处另增重兵,筹备火器架台。老弱百姓遣散避祸,青壮入役为夫,轮番搬运粮草、筑墙补垛。
锦州本城由知府刘晋清坐镇,筹饷安民倒是手段不差。他一边协调城内后勤,一边催粮催水催药材,还令坊间铺户预备粮砖、油饼与净水袋以应久守之需。医户、铁铺、巷口杂役皆有令在身,兵事未至,百业先动。
至于那批火器,事出仓促,祁韫干脆未返锦州,只托青鸾司暗桩捎来一封信,言明高嵘要那首批五百杆轻便骑兵火枪,若李钧宁允准,不必复信。
李钧宁知此役关键不在大胜,而在守住、稳住、不退一步。这批火器留在城中,也只是锦上添花,若交给高嵘可起奇兵之效,当然同意。
祁韫一行此时已兵分两路,她带顾晏清由西南绕行,半路接应火器入境。承淙与流昭则接到承涟来信,言家中筹措军粮将于数日内入义州。他二人便改道北上,借韩定远手下军官护粮入营,亲自交付李铖安,以防节外生枝。
韩定远本人则带几个好手跟着祁韫,避免他们这一队只有江湖人,于兵法不熟,临战判断失误,反而坏事。
一行人往西南接应军火,战乱初起,沿途却早已乱成一锅粥。逃兵混杂、山匪借机劫道,民众扶老携幼仓皇南奔,路上鸡鸣狗盗、饿殍载途,州县兵差亦各顾性命,调令未至,便纷纷弃岗逃散。
祁韫十六人几乎昼夜兼程、贴野隐行,才得以抵达广宁南郊,火器自京南密库由暗线押出,在此与祁韫接应交割。
马兵用鸟铳共五百支,配套弹药、器械工具分列,另有四门轻型弗朗机炮。车后另载护炮与操作军士、车夫驭手十四人,加上本已同行的十六人,以及随车护送的军士,此番往回便是整整四十口人、八车、二三十匹马,走在路上,光影都嫌太长。
虽早有伪装,从京师出来时打的就是“转运税盐”的旗号,改换服色,编造往太原送货的假文书,可此时战端已启,锦西诸郡乱兵蜂起、蒙古骑斥前锋已越松山,再穿过敌军出没之地,且不说能否全身而返,若是这批火器落入敌手,便真是万劫不复。
故广宁至高嵘所在清风岭的近百里路,竟成此行最艰难凶险的最后一步。
祁韫与韩定远、连一晚商议,终定下分兵三路之策。沿途三日行程,皆以青鸾司与厂卫旧桩为落脚点,前有探子细查路况,后有接应暗线,步步在控。
至于这三队,自是祁韫、韩定远、顾晏清各领一队。祁韫原本倒担心顾晏清害怕,说可留他与自己一处,没想到小顾掌柜这几年很长了些胆气,笑言他办得好。
于是三队错时错线出发,伪装商贩身份各不相同,皆是寻常行当,毫不惹眼,一为纸札,二为黄柏山药,三则扮作走商回乡的熟客旧贩。即便路遇强人,失货也不足挂齿,起码不会立刻起疑。
祁韫这一队打头,带的人马最轻便,本来就计划尽量压缩至两日抵达,好请高嵘拨一支精兵接应后续。
第一日还稳便,一路风平浪静,甚至比计划多走十里,当晚就在伏牛岭南麓扎营,眼看离清风岭不过四十里地,那层层叠叠的雪山就在眼前,几乎触手可及。
不想当晚下起大雪,不过两刻钟就把帐篷压塌,人人狼狈不堪,火堆不敢大燃,只靠油布遮风,就着细火围坐取暖。
祁韫本也未阖眼,和连、带队的两个小头目简单轮了夜,半夜才稍歇了一个时辰。
天蒙蒙亮时雪势略歇,她便同连商议,趁天未封路时拔营再赶一段,否则雪一封山,路途难辨,迟一刻变数便增一分。于是叫醒众人,迅速遮掩了痕迹,强撑着赶路。
连着十多天翻山越岭、没好吃好睡,再体面的人也狼狈不堪,祁韫也是一样,浑身泥尘黑灰,也不需要给她那张小白脸抹黑装乡民了。
有时她还挺自嘲找乐子的,心道若瑟若见着我这模样,定要嫌弃得跟我分手,正经找个风流倜傥的面首二代……
好在雪暂时未落,连观了天色,说今日应当无碍,若不耽搁,运气好便能入清风岭。不想刚翻过一道山路,行至原野开阔地,远处山脚下忽有异动。
起先只见几颗人头在石后晃动,青鸾司探子此前已巡视过,并未发现异常,看来这一小队是半个时辰内才冒出来的。人数不多,七人左右,披毛挂甲,确是蒙古装束。
祁韫本已警觉,连却道暂且不动为好。他们此行以贩纸札为名,驴车、篓包、衣饰俱全,演得像真,蒙古兵未必起疑。何况小队七人,不足为惧。
众人便低头缓行,按原速前进。那伙蒙古兵果然未即刻上前,远远打量一阵,似在判断他们有无军容之态。
正觉一线惊险过去,却忽听西侧马蹄声急,接连三支骑队自坡上转出,直朝原先那小队方向逼去。
那小队一见即大乱,四散奔逃,其中数人竟顺势往祁韫队伍这边冲来,带着十足避追兵之意。
虽异族言语听不懂,但情形再明白不过:那几人八成是逃兵,想混入岭中林带避追,大队则派骑兵截擒。
祁韫眉头微皱,一语不发,伸手压住刀柄。后头几名军士已就位,篷车一侧有人悄悄掀起帘子,准备应变。
这种情势最麻烦不过,不是对敌,也不可装作不见。若叫逃兵撞入阵中,纸札贩队的幌子便难以维持,一旦追兵识破,有无兵器都成了死局。
第197章 初血
祁韫当机立断,说:“回头。”策马转身,假作仓皇奔逃。
这一“回头”并非临敌慌乱,而是早有预案。来时沿途便已探清地形,一路都在考虑如遭遇敌袭,该如何借地形保全、藏匿甚至销毁军器。
且他们这两车携带的都是轻便火器,但最关键的机簧部件与弹药被分别拆分藏匿在其他队伍,非三队合并不可组装。如此一来,即便其中一队落入敌手,也无法成形使用,防患于未然。
众人闻令,立即作势惊乱,各自拨马折返,装作一群遇险的普通商贩。
不想两拨蒙古兵打得红眼,前方一名逃兵猛然跃出,竟当着他们的路冲杀而来,口中乱叫,挥刀直取,不辨敌我,似是故意搅乱局势,引后方追兵将这队“商旅”一并裹挟其中,好借乱脱身。
连心头一紧,那逃兵冲势极猛,路线正对祁韫,此刻她当然会第一个被那逃兵锋刃带到,而他离她还有好几个身位,去救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祁韫猛然带缰偏斜,整个人伏身贴在马背,刀锋擦肩而过,只削破她背后裘衣一角。
连心下一松,面色一冷,看准那骑兵冲来的架势,与他不过一个照面,只听一声闷响,长刀自马腹挑入,那人连人带马一并翻倒在地,虽未致命,血涌如注。
后面三个追兵也有些惊讶,勒马一滞。连身旁会说蒙古语的军士趁势道:“人还你了,莫追。”
这人本是胡汉边界的混血儿,在韩定远队中多年,本以为此言足以收场,谁知那三人低语片刻,竟又策马举刀再冲!
事已至此,再无退让余地。连一眼扫去,见身后的追兵已被另几个逃兵远远引开,便不再遮掩,冷声道:“做掉。”
一语落,刀出鞘,众人转守为攻,合围上前。
既已混战,那三名蒙古兵兜马回转,分头应敌,自是先挑最弱下手。其中一人瞄准祁韫策马直冲,显然看出她是队中唯一无武力者。
她心里当然明白,无力硬拼,只得腾挪闪避,始终未给他近身机会。却不想另一人从侧后绕出,似是早与那人配合好的攻势。
众人还未来得及上前营救,甚至都来不及心中一紧,就听一声血溅的沉响。
祁韫果然出刀,时机、角度都恰当,只是力气确实不足,刀身斜砍过那人颈侧,虽也足以使人失血致命,却一时未击倒。
那人将死之下反露狞笑,刀已扬起,正欲反扑。一旁漕帮出身的好手郑良飞眼疾手快,飞马自后跃上,一刀破背而入,透腹而出,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随刀落地。
不过这转瞬之间,另两人也一死一伤,伤的那人随即被四五个人围住,当场砍了头。那逃兵自也被一刀了结。
祁韫其实脸色颇不好看,握刀的手仍颤,既是劫后余生的激动,也是极端愤恨恼怒。强烈的发狠杀意下,竟没注意到自己左臂不知何时被谁带了一刀,穿破层层棉衣,鲜血正汩汩涌出。
她没去想什么天理人伦,也没觉得战争落在身上如此残酷,只恨自己尚不够强,在这蛮不讲理的世上,单凭智力确实不够。所以,那几乎不能自控的颤抖更多还是恨,还是怒。
正咬牙冷望那死尸之时,连一手搭上她肩,语态轻松:“可以啊,头一次就能砍个致命伤,你是天赋异禀。”又一把攥住她左臂,驾轻就熟地撕开衣物治伤、包扎。
她这才回神,恍觉方才是有些堕入邪念了,被连一捏胳膊、往伤口泼酒撒药,更是疼得下意识骂粗口,手中带血的刀一扔,就想给他一拳。
连不以为意,只垂眼给她治伤,反正她那一拳就算打脸又能有多疼……好在理智归位的祁二爷是不动粗的,只是脸色越发难看,气得呼吸都有些带喘。
等给她包扎完了,众人也疗伤善后完毕。此前做的预案没白费,连两个赶车的车夫都手上极稳,没叫军火磕坏一点。
这一番奔逃打斗又往回绕了两里路,再度出发时,祁韫神情冷归冷,言行已恢复常态,一只手执缰也没不灵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