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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627 2026-07-30 11:04

  她未起身,只淡淡道声“请进”,那人已一手推开门,立于门槛之外。

  高嵘身形颀长,肩背挺拔,素裘未解,纹丝不动。火光未及,面容隐于暗影,却有一股肃冷之气扑面而来,仿佛山林夜雪中立着一柄冰刃,寂寂无声。

  他目如冷星,面容清峻,径直走进坐下,没半句客套寒暄,只随手把祁韫方才席间掷出的刀连鞘放在桌上还她,直言:“信拿来。”

  祁韫取出李钧宁的信递给他,又回身翻开行囊,自堆叠杂乱的药材与草药包中东摸西找,竟不多时,便从中凑出一副金属器件。

  几块暗纹精钢、数节弯曲导管,在她掌中三两下拼扣嵌合,化作一支短身火铳,枪身轻巧,结构紧凑,是便于随身携带的新制连珠袖铳。

  此铳外形不甚张扬,三管并列,火门极小,结构巧妙如西器所改,若非亲见,谁能想到这玩意竟能近身连发、杀伤敌首?

  她将铳装好后,抬手一抹,淡淡拂去残粉药屑,便不言语地放在高嵘面前。

  其实自第一面起,高嵘便对这位江南商人生出几分警觉。去年广宁军需营初见,对方虽不过投来淡淡一瞥,却令他涌起一股奇异的直觉:外表文弱,举止沉静,骨子里却有一种凛冽之气。

  那并非军伍锐气,也不同于江湖杀伐,而是一种极致隐忍下的本能狠劲,如雪地伏狼,蓄势而不动。

  而在岁末凯旋宴上,她坐于席末,举杯微笑,那眼神从酒盏之上悠悠掠来,仿佛已看穿他压在戎装铁骨下的心事,无声轻语:我知你也善藏匿真性,你我不过一丘之貉罢了。

  高嵘伸手拈起那连珠铳上下细察一番,边看边说正事,却是语出惊人:“首批五百支枪,我都要了。你回去和李三说一声。”

  这批军火,李桓山明言归兄妹二人共用,他如此霸道,本拟祁韫要讨价还价一番。没想到她一点头应了,言经办此事是她手下顾掌柜,明日可当面细谈对接事宜。

  高嵘终于还是忍不住,淡道:“李三未必肯应,你倒爽快。”

  “你们自家人的事,何须我管?”祁韫一笑,“何况,我也愿帮高将军一把。”

  “你来辽东,不为开中,不为票号生意,正如你不是个贩药的。”高嵘唇角斜了斜,莫名多了几分狂气,“倒真想一刀剖开你这张皮,看看长公主派你来,到底是图什么。”

  “剖了也瞧不见。”祁韫不恼不惧,反而笑得更深,“我不过是被她美色所迷,她指东,我便绝不往西罢了。”

  高嵘冷冷盯她数息,终不再言语,拾枪起身。

  他低声道:“我探子已查明,弘勒坦部、图穆尔部皆停驻锦州以西百里燕角岭,图穆尔本人则潜行入建州,欲联女真兀鲁岱部共图南犯。此人乃前东海建奴旧帅之子,素与我军积怨颇深,兵法熟、马术精,若其真肯出兵,辽南大势未可保。”

  他回眸一眼:“他们不会等到雪封山路,旬日内便将动手。你这批军火,抓紧了。”

  言罢,身影一晃,如夜中幽狼般无声无息,退入沉沉黑暗之中。

  祁韫也起身将桌上的刀拿起挂回墙上,心中却觉,高嵘此番冷语唯一略显动摇处,正在“长公主”三字。

  提到瑟若,他显然有情绪,却非鄙夷讥讽,而是似有若无的怨怼,微微克制着,又不至落入愤恨。可他一介边地孤儿,与瑟若怎会有关联?

  若他真能剖开她的心,自会看得清楚,自去年年末凯旋宴,她见他与李家人一同入场那一刻起,便已将他列入今后取李桓山而代之的候选。

  若李氏父子两代尽数抹除,此人本就威望足、能力强,出身清白无污点,八万辽东军落入其手,名正言顺。届时只需设巧局脱开其与李氏灭门的瓜葛,甚至借他“亲手替义父报仇”的名目,就能名利道义兼收。

  只不过,那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他可控的前提下。若他本就存异志,那也只能一并清除。

  思及此,祁韫提笔按戚宴之留下的联络之法写下一信,明日出寨后,设法让她查明此事。

  ……………………

  祁韫等人一走,原本热闹的大宅登时空荡下来,只余晚意,以及几位留守的大掌柜与伙计。

  带娘和嫂嫂再来请吴大夫看病,又花了晚意几日工夫。自她一来,祁韫便留下高福专门照料,这回他自然先替她打点好约见时间,吴大夫整一上午都专等向家婆媳,叫两位妇人惶恐不安,摸不清她到底嫁了何方神圣。

  可晚意自始至终并无多少认亲的喜意。原以为自己会感动,会涌起几分天生的孺慕之情,可见了父亲依旧游手好闲、酗酒无度、动辄打骂,母亲虽逆来顺受,却也未将她这堕入风尘的女儿真正放在心里,慈爱全落在孙子牛宝身上。嫂嫂槁木死灰,那混小子更是惹人嫌。

  她从未怪过他们当年将她卖入虎狼之地,但事到如今,亲情早已稀薄无存。他们对她,不过是巴结中带着忌惮,疏远之下夹着几分试探与算计。

  晚意甚至觉得,千里奔波、大费周章来这一趟,实在毫无意义。可孝道终是人伦之本,她也不过尽份责任。等祁韫事稍缓下来,她便寻个机会托她帮忙,将这一家子送回京,自己再设法安顿,便也了却此间因果。

  这日她又往家中去,准备正式谈搬迁事宜。因心情不佳,坐在车中愈发昏昏欲睡。

  才出城五里,忽觉车身猛地一颠,她被掀落座下,顿时惊醒,扶着车壁起身,拨帘问高福出了何事。

  高福也已下马,正与车夫一脸为难:“前轮轱辘卡进石缝,车轴断了,马也受了惊,这车怕是用不成了。”

  晚意也不懂如何补救,便静静下车等候。高福寻一块平整石头,拭净请她先坐,若修不好,他就回城再雇车。她只是摇头微笑,不坐,依旧站着,偶尔抬头望望周围的旷野。

  李钧宁正从城外大营回程,远远望见的便是这般情景。

  天阴将雪,寒风如线,晚意立在山道一隅,肩披浅青氅衣,身着银灰织金褙子,衣摆垂落处缀着细密白绒,衬得整个人愈发温婉得宜。鬓边装饰不繁,仅插一支温润羊脂玉钗,眉眼柔和,神色宁静,仿佛无论风雪,自成光景。

  那一瞬,李钧宁坐在马背上,只觉天地俱远,唯有她立在那里,浅笑中藏着人间一切风光。

  晚意却开始觉得有些冷了,微微跺脚,手也在毛皮手筒里轻轻握紧那小手炉几分。忽听蹄声由远及近,她下意识偏头望去,只见李钧宁正策马而来,神色镇定如常,眉眼却压得极低,仿佛在隐忍某种情绪。

  那目光直锁在自己身上,似有一股潜流在她体内翻涌,说不上那情绪是烦躁、是怒火,还是想要莫名抓住什么、再狠狠砸碎的冲动。

  晚意也觉有些怪怪的,只好柔柔一笑,侧身行礼,低头佯作看高福他们修车。

  不料李钧宁翻身下马,几步走至车前,说声“我看看”,就毫不迟疑弯腰动手,一把扳住那断裂变形的车轴。只见车身跟着轻晃了一下,她便已松手道:“修不了,拉回去让车匠处置。”

  说着,她转向晚意,好歹记着对她说话一定要温柔和缓,笑却有几分不自然:“晚娘子是欲出城?可是急事?”

  “也不是什么急事。”晚意微笑道,“既然车坏了,改日再去无妨。”

  李钧宁沉默片刻,忽然说:“我带你回城。”话出口才觉自己又莽撞,说得像下命令,赶忙又补一句:“不知娘子是否介意,和我……和我同骑一程?”

  这倒大大出乎晚意预料,脸竟有些红,半垂头道:“自是荣幸之至,可我……我不会骑。”

  “那有什么关系?”李钧宁反倒笑了,声音明亮干脆,“我教你,很简单。”

  那一笑透着少年人的阳光气,干净利落,带着不加掩饰的跃动与自信,竟叫晚意微微怔住,心头一跳,有些意乱。

  她毕竟年长几岁,面上仍温柔如常,把心里的慌意压下,含笑道:“惭愧,只怕压坏了宁将军的马。”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大笑,就连随行的那几个军士都忍不住调侃:“娘子才多重点儿,太小看咱的军马了!”高福也从车那头探出头,非要坏心插一嘴:“晚姐儿,你是说你重,还是宁将军重?”

  李钧宁却笑得掩不住喜色,正要扶晚意上马,走近了才猛然顿住,手悬在半空,竟不知如何放下,仿佛怕碰坏了一尊雪瓷般柔美的观音像。

  高福看她那副窘态忍不住暗笑,两步上前,将原本用来上下车的小凳端来,稳稳置于马镫侧前,牵住缰绳定住马身,一边扶晚意一边教她:“晚姐儿你先站上来,手搭在鞍上……对,这只脚踩这里……”

  晚意虽未真正学过骑马,但平日看云栊、绮寒等姊妹骑马冶游的姿态早已烂熟于心。此时稍加回想,在高福指导下动作虽略显生疏,却也不难。

  她衣袂上的洁白绒毛微拂马鞍,在风中轻轻颤动,举止温婉得体,坐姿娴静优雅,眉眼不乱,竟自带一份端庄而柔美的贵气。

  李钧宁看着她一举一动,目光几乎无法移开。那侧骑的姿态更叫她心头震动:优雅中藏着从容,规矩中透着妩媚,是她从未见过的美态,眼前这一刻,只觉心魂俱醉。

  高福撤了凳,还促狭地低头一拱手道:“宁将军请。”

  她这才回过神,脸已红透,咳了一声,走到马前。

  这本是她成百上千次驾轻就熟的动作,闭着眼都能上马。她还想着潇洒利落些,不想这回前头多了个人,偏偏又是香气如兰、神情含羞的美人,坐得安然,却似在等她靠近。

  不是欲拒还迎,倒像天经地义般地,等她来。

  第195章 天地辽阔

  李钧宁真不记得自己怎样上马了,手摸上缰绳才回过几分魂,心里大大懊恼,怕自己方才真露出手忙脚乱的狼狈样儿,叫部下看见丢面儿。

  她偷偷瞥了一眼,好在众人神色如常,想来这套动作早练得熟透,走个神也不至于太出格。可怀中那股温香柔软贴得实在太近,叫她刚安定下来的心又“砰砰”乱撞起来,脸上一阵发热,几乎能把盔甲都蒸出水来。

  堂堂李三将军,杀敌如麻、威震辽东,生平头一遭在马上手脚发软,只好猛然一夹马腹,马儿便泼溜溜跑了起来。

  马一动,晚意本能地紧了紧身子,微觉惊慌。可不过片刻,她便觉马步稳健轻盈,风从耳侧掠过,像飞翔一般。

  雪地静静铺展,天地宽阔如洗,风里透着阳光的暖意,一股从未有过的的欢快与自由在心头荡开,如春水破冰,泛起细碎涟漪。

  路旁银枝素树飞掠而过,远处积雪满瓦,山影隐隐,恍如踏雪归梦。

  在这份未曾体验过的畅快里,晚意忍不住笑了,随着马步后仰的鬓发拂过李钧宁面颊,仿佛也把那份轻盈喜意传了过来。

  李钧宁悄悄从旁侧看她神情,见她终于笑了。

  不是礼仪规整、应酬得体的笑,不是面对哭泣孩童心疼又着急哄人的笑,不是略带忧郁和苍凉的温柔贤良之笑,这一刻,她是真的发自内心,为自己笑一回。

  这极美的笑容让李钧宁心里开出团团繁花,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下去,马缰一振,轻车熟路就抄入一条小径。

  她怕晚意误会,还补一句:“姐姐勿怕,只是见你喜欢,多兜几圈。不妨事吧?”

  晚意被这份孩子气的“自作主张”弄得心里甜极了,抿唇笑道:“有宁将军带着我,我怎会怕?该是我说误了你的事才对。”

  李钧宁简直高兴得要手舞足蹈。

  此时辽东的大雪才停了两日,田埂丘陇尚未全干,一路仍积着薄薄雪层,旷野寂静,天地辽阔如画。路边枯枝上尚挂着残雪雾凇,微光一照,亮晶晶如无数细碎的银子。

  马蹄踏雪作响,节奏清朗,风过耳畔,吹得人面颊发红,却又忍不住微微仰起头去感受那股扑面的清寒。

  李钧宁见她面色泛红,眸中藏不住笑意,索性催马提速,绕过一片林地,从另一侧的坡道急冲下去。晚意忽听前头雪地“咔啦”一声脆响,竟是一道冰封的浅溪,马蹄将将就要踏上去。

  她心下一紧,只觉身下一晃,险些要脱出马鞍,眼前雪地飞旋,只来得及轻呼一声,却见李钧宁早一手带缰,一手稳稳圈住她腰,低声一句“别怕”,策马一扬,已干脆利落地跃过冰面。

  落地一瞬,惊魂未定,四蹄站稳那刻竟是奇异的畅快,晚意胸中一热,只觉整个人也像那跃溪之马,挣脱缰绳,自泥雪中冲破而出。

  她惊呼过了,又觉实在刺激好玩。

  她自小锦衣华服,在雕梁画栋中长大,眼中所见是珠翠香檀,耳边常听是丝竹慢声、脂粉轻语。那是为取悦高门权贵,秦楼楚馆的所有者为她这等原本微贱的女子营造出的虚假梦境,虚假到无一是真。

  她二十九年人生目之所及,那些美酒、香汤、罗帐、熏炉、玉几是假的,就连她自身,那美貌、风致、柔雅、富贵也是假的,她的每一颦、每一笑、每一股如兰似麝的呼吸、每一滴晶莹哀婉的泪,都是假的。

  如今却是天高地阔、草枯雪腻,衣袂猎猎,脚下有厚雪、身后有马声,仿佛从什么绵软密实的锦帐中脱身而出,一下子闯入了另一个全然不同的天地。

  这天地粗砺、开阔、真实,叫人透不过气,却又忍不住想再深吸一口。

  她忽然明白李钧宁为何日日骑马巡城,原来不是责任,不是炫耀武艺,而是为了这风声雪意中,人同山水草木一齐奔走、自由呼吸的快意。

  她忽然明白,人生原来还有另一种过法。

  越过那冰溪,李钧宁才恍觉自己竟下意识用手臂圈住了她,连忙红着脸放开。虽隔着层层衣裘,她仍能感受到她腰身的纤瘦柔弱,软得像一朵轻云,顿生自惭形秽,只怕她觉得冒犯。

  这却是小少年想多了,晚意毕竟是风月场中女子,这等身体接触,她本就习以为常。更何况,李钧宁在她眼里不过是个孩子罢了,自己年纪都快可以做她娘。

  偏偏晚意还回头对她笑:“此前将军说要教我骑马,我怕自己笨学不会。竟不料是这般好玩,我拿定主意了,管它学得会学不会,还请将军先教我。”

  说到自己最擅长之事,李钧宁也觉可找回几分面子,笑着一口应了:“哪有什么学不会?我边地孩童五六岁就在马背上坐得稳,十二三岁就可骑马放牧。小孩都学得会,何况姐姐这般聪明?”

  晚意本是笑眯眯听着,不料末尾被夸一句“聪明”,登时有些愣。

  也怪她身边一同长大的,无论是祁韫、云栊、绮寒,甚至小时候的连,都是世间少有的机敏伶俐之人,更兼才华横溢。她一向觉得自己“无才”,只有在“德”上博个温柔贤良识大体,从没觉得自己聪明。

  她当然心里高兴,却又自我说服:这孩子不过是因我阅历多些,误以为那是聪明罢了。笨了二十多年,怎会什么都没干就“聪明”起来?

  见她虽笑却不说话,李钧宁急了,怕“到手的鸭子要飞”,立刻追着订约:“就明天,好不好?包教包会,姐姐可千万别担心。”

  晚意回神,忍不住咯咯笑,刚想答应,转念又觉不可这么不矜持,于是抿嘴笑道:“明儿我要先赴今日原定去处,后日可好?”

  李钧宁连连点头。

  晚意见她本是威风凛凛、端肃严整的小大人,眼下却当真只是个直白热烈的孩子,忍不住逗她:“不可称呼你为将军了,该喊声师父才是。只盼我这愚弟子勿要堕了师父的脸面。”

  果然,这话激得李钧宁又骄傲又娇羞,脸红了个透,竟找不出一句得体回话,只说一句:“后日我去接你。”眼见天色不早,只得恋恋不舍地拨缰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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