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晚意的心怦怦直跳,她话说得简洁,意思不过是接她去学骑马。可那一句“我一定来接你”,分明暗含了更深的承诺与渴求,好似又不只是说骑马了。
这回,轮到她找不出话应她,只能低低地点头,“嗯”了一声。
李钧宁一笑,不敢回抱她,只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按,似重申那句承诺,就转身离去。
祁韫和连一行回宅自是又引来一阵骚动。晚意虽仍处魂不守舍之中,却也一眼瞧见她左臂缠伤,何况那面目肮脏不辨容貌、一身短打满是泥尘破口、腰间还挎着刀的模样,实在和她能想象的相差太大,一时又愣住了。
她心中下意识产生一丝恐慌惭愧,这十来天,她是真把祁韫给忘了。就连现在亲眼看见她受伤,也不比她见李钧宁负伤恨不能以身代之那般强烈痛楚。
她甚至有一瞬暗骂自己,爱了半辈子的人,怎么说抛下就抛下了?看来自己也没那么忠贞不二,更没脸指责祁韫“见异思迁”。
祁韫却和高福一照面就听他把来龙去脉讲全,这下李钧宁对她那奇怪的态度就顺理成章。
见她第一反应竟是哑然失笑,高福故意逗她:“这下惨喽,二爷被军神盯上,小的说不定也人头不保!”
“那高大爷赶紧投奔晚姐姐去,念你护她有功,宁将军必饶你一命。”祁韫笑答。
“我的爷,我是让你赶紧想法跟宁将军说开!”高福见她不当回事,也收了玩闹神色,“什么时候她怒了捅你一刀,你吃得消?”
祁韫抿一口茶,慢悠悠道:“那是晚姐姐自己之事,该说她自会说。何况……”
她眯眼一笑:“有我这个眼中钉在,她二人或许还顺利些。”
北线战事仍在胶着,李铖安虽未胜,却是二万人把四万敌军拖得紧、咬得死,关键防线还分寸不让。
锦州围困收尾又花了十日,终于到了李钧宁来接人的日子。晚意羞得简直不敢起床、不敢见人,日上三竿,还蒙在被里,也是破天荒人生头一遭。
耳听得有人推门而入,随即走近,又在她床边择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就听祁韫说:“姐姐,再不起,便真来不及了。”
是谁来都好,怎么偏偏是她?晚意心中更升起一种自己背叛了她、“不守妇德”的荒唐罪恶感,把脸捂得更紧,闷声不说话。
祁韫笑道:“哎,你不起,只好我去门前候着宁将军,替你拒了她。”
“二爷!”晚意这下真的气急,猛地掀被瞪她。
却见祁韫随手一提,一件漂亮衣物在她手中如水展落,是一件浅绯红色女式骑装,十分淡雅清丽,做工精美又飒然简练,压根不是这粗陋北地能有的东西。
“当真不去?”祁韫淡道,“这衣裳,还有特为你备的马和女鞍,真白买了?”
晚意明白,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她去追逐心爱之人,她完全支持,千万别有负担。
见她终于肯坐起身,祁韫一笑,将那骑装连同一件轻暖的毛绒披风在衣架上展开挂好,便转身离去。
第201章 鄢相
十一月初,京城薄薄飘了一日细雪,聚丰楼里灯火通明、笑语喧哗,年终将近,堂上宾客满席,笙歌鼎沸,一派红火热闹的气象。
在人人皆喜乐的喧嚣之中,却有一人独坐楼角,面色阴沉、眉目刻峭,身形瘦削,望去冷冷清清,似与这喜气毫无干系。正是梁述子侄兼心腹幕僚杜崖。
这日他原本约了京中一位旧友对坐谈心,不巧酒至半席,那人忽得家中急信,说母亲旧病复发,不得已匆匆离席,撂他一人守着一桌酒菜。
杜崖本就心烦,越发觉得憋闷。许多话积在心里久了,好容易想找人倾吐几句,又怕人家其实也未必愿听。他甚至不太信那急信是真是假。
自嘉七年与俞夫人见了最后一面,他知道那女人言辞半真半假,从来靠不住。可他当时终究信了一分,以为哪怕骗也总得留下话,不至于说断就断。谁知她竟真一去无音,仿佛从人世里蒸发。
他如今已二十八,在梁侯安排下草草娶了亲,是江南名门之女,知书识礼,规矩得体,却生得性子冷淡,言语木讷,行事也全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模样。初时还觉安稳,日子久了,倒让他越发怀念起俞夫人的风情。她那点狠辣算什么呢,反倒添了些滋味。
这些年梁侯心气渐孤,自去岁开始便常闭门不出。今秋更添异念,突发奇想要在终南山下修一座山庄,曰“集虚台”。山庄倚山就水,层台叠榭、飞阁流丹,遍植梅松竹石,水榭中藏酒室琴堂,道门古碑分列三方,自言要与王维当年辋川别业一较高下。
他整日闲坐园中,说是看云听雪、习静参玄,年岁越长,越不肯掺和人间事。夫人咳疾旧病复发,终日卧床,他更索性不再过问朝局,北地大战也只交由鄢世绥一人主理,常言不过一句:“不得掣肘于国家大局。”
听多了这话,杜崖反觉荒谬,如今这世道,谁还信什么“国家大局”了?
虽外人看来,他是梁述身边最亲近的幕僚,是唯一能进坐忘园内宅的外姓人,更是亲侄子,若论恩宠,京中能排进前几。
可杜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虚荣冷暖,不过是梁家人拿来做样子的仁义和睦。真当他是什么心腹骨肉?不过是让人看时方便提一句“自家小辈”,虚饰梁家人本性上的冷血无情罢了。
他既无梁家人喜欢的好皮相,也没有那份出众风度。这么多年,在这等权势滔天的门第里活着,到头来还是一副穷酸卑贱模样。更无梁家人最看重的风雅气韵,琴棋书画一样不会,写得一手漂亮公事文书,也没人正眼瞧。他被梁钰那丫头从小当狗使唤,连会弹几手琵琶、画几笔画的下人都敢轻视他。
他仰头灌下一口酒,心里冷笑。那夫人又是什么“名门闺秀”?说到底,不就是个婊子罢了,还是个二手货。可只要梁述一句话,她就成了“世代簪缨”的高门贵女。她生的那小丫头不明真相,也真敢把自己当金枝玉叶了。
他杜崖倒不是怕被人冷眼,只是难以下咽这口气。他觉得自己有的是手段,有的是眼界,论心机胆魄,未必不能在官场杀出一条路来,真有朝一日得了权,未尝不能封妻荫子、位极人臣。
可只要梁述在,他就永远只能窝在这园子里,甘当梁家一条听话的狗,连叫都不能叫得太响,生怕吓着那些沉迷于浪漫幻梦的贵人。
杜崖心中烦闷,一桌菜几乎未动,光顾着灌酒。不多时便起身去更衣处。刚折回走廊,远远便见鄢世绥正笑着送一位旧友出门。
这位权臣刚过五旬,风仪极美,一身黑貂衬得气度沉稳,面容温雅不失锋锐,举手投足皆是旧日王孙的风流气。
鄢世绥转头瞧见他,笑意未散:“惟峻也在此,会哪位朋友?”说着便上前来。
二人站在檐下寒暄几句,杜崖说明被人撂下独酌,鄢世绥便扶着他臂:“刚好我也想躲个清净,到你那儿叙叙。”
他和杜崖虽年纪悬殊,却在梁党中皆握要津,梁述许多密令、暗令,往往也都由杜崖传与鄢世绥。故虽名义上尊卑分明,私下却也算平辈相交。
杜崖随他并肩入席,一路听他随口谈笑,讲起今夜和礼部、兵部几位旧识小聚,吹曲听伎,赏雪品香。越听他心中越不是滋味,嫉妒之意几乎要烧穿五脏六腑。
鄢世绥本就出身名门,年轻时更是京中公认的美男子,风度、才学、本事一样不缺。如今贵为辅臣,又姿容不衰,连一头鬓发都未白几根,仿佛天生就是做贵人的命。
杜崖暗骂,究竟是恨这人样样都好,还是恨自己出身低贱、毫无姿色,不得梁述欢心,到如今只配给人传话、讨好、听使唤?他也说不上。只觉这世道太不公,长得好的人,总归连笑都比旁人更值钱。
鄢世绥怎会看不穿他脾性,自己言语间炫耀造作,也不过是故意为之。见他面色越发阴沉,连笑都笑不出来,鄢世绥心知火候已到,才换了语气,作出一副关切模样道:“惟峻怎的这般闷?有何难处,不妨说来一同商量。”
“能有什么难处?”杜崖酸溜溜说了一句,又长叹道,“‘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罢了。”
此句出自辛弃疾,意思不过是厌弃官场、归于山水禅理之间。鄢世绥心里轻蔑,这最鄙俗之人也谈起老庄,配得“松竹为友,花鸟为兄”么?面上大笑:“这话说得早了,你老兄还真能‘人间走遍却归耕’不成?”
他顿了顿,复意味深长笑道:“依我看,梁侯如今安闲自在,天下事也多托付旁人,你这心腹之人反倒无事一身轻,未免心里憋得慌,是不是?”
此话恰中杜崖心事,又闷头饮下一杯酒。
鄢世绥微微一笑,话锋一转,便从战局谈起,抱怨这仗打了三月,事多繁杂、人力紧缺。这些倒还罢了,最难的是得不到座主一言指示,诸般筹划尽靠他一人斟酌,常觉左右为难,举步维艰。
话里话外,无非是想从杜崖嘴里探出梁述的真正打算。可惜连杜崖也两眼摸黑。
自王党倒台、朝局定格为梁述与长公主分权而治以来,倒不像外界猜测的那样你争我夺,反而配合渐密,大政多有共识。此次西北与辽东用兵,战事初起时,梁述便召鄢世绥、高景荃等梁党骨干入园密议,言明边防大局不可有失。
如今三月过去,西北局势渐稳,白崇业已稳住甘、宁,只待朝廷援军到位便要反攻河西。辽东李氏更是传来锦州捷报,北线义州反攻也正在激烈处。只等此战再下一城、捷报入京,李桓山之威便无可撼动。他早在嘉二年已封定威伯,若再论功加爵,几近“军政两全、威震朝野”,真正跻身极位。
梁侯从来心思难测,非凡人所能妄自揣度。以杜崖对他的理解,兵部本就是梁党稳握掌中之地,抗辽抗胡,分内之事。何况朝廷对李桓山支持越足,他战功越大、地位越稳,梁述便越可屹立不倒。
哪怕有朝一日长公主翻脸动手,真将梁述一刀诛杀,只要李桓山还在,辽东八万铁骑三日可叩大晟宫门。到那时北防洞开,蒙古女真趁势而入,李桓山若再逼宫,便不是清算旧党,而是改朝换代的祸局。
因此,梁侯这垂拱而治绝非故弄玄虚,而是有李桓山这定海神针、国之干城在,他本就可高枕无忧。江山之稳,系于绝对效忠他的李氏之手,他自然可以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不怕。
故而杜崖只叹道:“阁老所言,不也是我苦闷之由?说句实话,梁侯如今愈发沉浸玄想,嘉朝未有之大战,他竟也似不挂心上。男儿志在报国,我也愿为国尽忠,又怎甘心困在这雕梁画栋之间,终日喝酒发牢骚?”
鄢世绥心道,话还未挑明,他自己接了去,倒省得我多费唇舌。于是笑意更添三分,语气也显郑重:“惟峻此心,是朝廷之幸。正巧我手上有桩急务,正缺一明达机变、胆大心细之人,不知你是否愿走这一遭?”
杜崖眼前一亮,抬头看他,就听鄢世绥三言两语缓缓道来。
原来朝中密议,拟派使团出使建州女真。那图穆尔不过仗着一张巧嘴,便能挑动三金帐随他南侵、鼓动四王合兵,如今更意欲联合建州,一举吞并我大晟。
既如此,我晟朝人才济济,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派人说动建州之主完颜弘道令其不为图穆尔所惑,反为我所用。只要女真按兵不动,李桓山守辽阳即无后顾之忧,与李铖安东西合击,灭蒙大计便可彻底收束。
此行虽有明面上的正使,但真正要谈下关键、成得此事的,必须是个识大体、懂人情、又通梁侯心意的干才。
鄢世绥对杜崖又是一番上天入地的夸赞,说得层层在理:“此人非惟峻不可。你若愿出一力,这仗,不止李桓山打得漂亮,你老兄也可立下一番不世之功。”
这突如其来的天降之喜砸得杜崖晕头转向,连忙应下,起身冲着鄢世绥不住作揖。
鄢世绥见计已成,含笑止住他恭送,自出门而去。
这一手原不在于杜崖有何能耐,而是要趁势进一步挑拨他与梁述的关系。此行使团必经辽阳,需面见李桓山。偏生李桓山最厌这等尖酸小气之辈,梁述更不会愿让杜崖以己之名出面,必定设法阻拦。
杜崖本就对自身在梁家寄人篱下的地位耿耿于怀,若再因出使一事受阻,必然愈发怨恨。日后他心思一歪,便是梁党破口,自可趁势拉拢为己所用。
何况,若他真闹得梁述点头,应下此行,也必与李桓山不对盘。届时再由兵部顺水推舟,安排他几项李桓山最忌讳的差使,便可离间梁李二人。
算计已布妥,鄢世绥拂衣回了原先雅间,里头丝竹未歇,灯影摇金。他重入座时,已有几位京中权贵起身举盏相迎,亲热唤他“鄢相公”。
他笑容不改,唇畔淡酒微泛,谈笑间气定神闲。人道老来风流,他却是自少年便风流到了如今,仍不肯谢幕,只道好戏才演到中场。
第202章 动手
锦州小胜后,虽不至于放鞭迎捷,善后事宜却不少。既要安置伤兵、整编兵员,又得提防东线女真趁乱扰边,调度粮械、收复失地,样样离不得人手。
祁韫既已和唐及交好,自不会放过借他搭桥有意接近高嵘的机会,十天有八天都往卫所或军营寻人,与各营军官皆打得火热。
李钧宁虽看她十分不顺眼,却也强忍着没发作。一则顾忌她朝廷特使身份,二则知祁家在大战中出钱出粮,连家宅都腾出来做伤兵收容所,也算立了大功。故没像高大爷所说,一刀捅死她完事。
但她那似有若无的恼怒态度,有心人一眼便知。连高嵘都笑她俩“宿怨未解、情仇难分”,祁韫竟还若无其事,对她一如既往。
转眼便至十一月,正逢晚意生辰。这回祁韫竟使了个坏,让高福拖到初二才去通知李钧宁“后日是晚姐儿生日”。堂堂宁将军闻言,急得差点拔刀劈人,连踢三张椅子、翻倒两张桌子,满指挥所跟打仗似的乱作一团。
偏偏十一月初三,戚宴之也抵锦州。于情于理,李钧宁都得设宴相迎,顺带把高嵘请来一同引见这位肩负监军之责的青鸾令戚大人。
于是又在醉英楼济济一堂,唐及、祁韫、晚意都到场。李钧宁实在连看祁韫一眼都觉心烦,可不叫上她,晚意便无理由赴宴。思来想去,终是想见晚意的渴望压倒一切,硬是自己打脸,把人请了来。
这晚祁韫在席间魅力全开,一人就把整桌逗得笑语不断。连高嵘那冰坨子都几次忍俊不禁,还和祁韫、戚宴之拼起酒来。
祁韫素来低调淡静,李钧宁从没见过她这般风雅动人、亲和讨喜之态,简直恨得牙痒。恨极生悲,悲极转怒,一颗心像丢进打铁铺,一会儿炉火炙烫,一会儿泼水生凉,中间还不住被重锤砸着,烦躁得几乎要炸开。
她恨自己不如这人见多识广、出口成章、会哄女人欢心。恨她一举一动皆风流俊美,虽生得一张细嫩的小白脸,却全无女气。哪怕李钧宁自诩沙场悍将,也不得不承认祁韫心思深、手段狠,外柔内刚,实在不是什么软脚虾。
更让她窝火的,是祁韫那副“大方”劲儿,无非是说晚意是女人,她李钧宁是女人,就算动情,也不算给祁爷戴绿帽子。仿佛她再如何争,也不过是女人争女人,在她祁韫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戚宴之何等人精,刚喝了三杯酒就看出端倪,一眼便识破祁韫有意放任李钧宁吃醋。
她心下暗笑:钧宁到底是十六岁的小孩,初尝情爱,这小醋坛子拎得这么直白,未免太可爱了些。又深深共情她那憋屈窝火的感觉,心想:不如宴罢我把祁韫拦下,让钧宁好生打她一顿出气,顺便也报了我的仇,岂不痛快?
想归想,她们几人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戚大人怎会插手,酒喝完已是二更,笑笑自回驿馆安歇。
晚意整晚都在看李钧宁那副几欲暴走、恨不得拔刀捅人的模样,心里早已乱作一团。她既疼惜,又焦急,却终究没能开口将一切讲明。
那日学骑马,她是极开心,可见了军中将校对她二人投来的那些眼神后,便如被冷水浇头般清醒过来。
女子相恋太过惊世骇俗,何况她一介风尘下贱,竟勾引玷污了辽东的英雄少将军,怎能不遭人唾骂?哪怕和平时节,一军主将公然与烟花女子出双入对也是极其败坏军纪之事,何况眼下正在战时。
她是无所谓,可如何忍心让钧宁受辱?她不怕自己被人戳脊梁骨,却怕钧宁一身军功、一腔热血,为保家卫国落得满身伤痛,只因她而受了轻看、落了骂名、坏了大局。
所以晚意懂得,祁韫的不挑明、不解释,不是怯懦回避,而是对晚意的尊重,更是替二人留一道体面。此事说不说,由晚意自己决定。若不说,祁韫也不过是李氏的故交,李钧宁和她的姬妾走动几分,旁人想深想浅,都还能圆得过去。
这层遮羞布虽薄,却是如今唯一的可行之路。
戚宴之走后,祁韫和高嵘边说话边并肩而出。刚下到街上,就觉耳后风声一响,李钧宁早三两步抄上来,抬手将她肩一勾,另一拳便要砸下去。
好在高嵘及时拦下,将李钧宁手臂攥住,淡唤一声:“宁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