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梁述在旁一笑,似是早已料定如今场面,仍携夫人的手并肩行去,留给祁韫的最后那一眼,不含讽刺、毫无恶意,全是悲悯与体谅。
这自居父辈的一眼更让祁韫怒火中烧,恨不能当场将这造作之宅砸碎烧尽,转身一言不发自回房中。
她在房中发狂到来回踱步了半个时辰,心口和肩胛创伤更是烧得发疼,若非此处是客居,早已将所有陈设一把砸个稀烂。
原来,这七日所谓的体贴周到、亲昵示好,不过是为今日这恶毒一击。她恨自己三年前在坐忘园与梁述偶遇时心神不宁,竟没听透他那句“十二载不调之昙”背后深意。那“生于烟云香草”的昙花,“烟云”是“烟”,“香草”是“蘅”,明明嵌着她母亲的名字。
那句看似轻盈机巧的禅语,不过最直白的宣示:我呵护你母亲十二年,使她自烟花旧骨化作不败之昙,你该跪拜、该感恩。
她无法说尽心中的愤怒,恨梁述将母亲作为要挟她、羞辱她的筹码,恨母亲能心甘情愿做梁述的夫人,日日与她和瑟若的仇敌同席共枕。恨她当年任由女儿在祁家受尽折辱,至死不闻不问。
更恨自己十数年小心隐忍、倾尽心计好不容易换来的立身之本,以及自己对母亲未曾间断的相思缅怀,在母亲这“心甘情愿”面前,竟成了笑话。
她“天不予我,我自设局以取之”苦求来的一切,不敌今日母亲一句话:你若认我,富贵权势唾手可得,应有尽有。
她最恨的还是,母亲竟能站在仇人身旁,如此理所当然地劝降她,哄她加入这虚伪空洞、自诩高雅实则庸俗至极的家庭。
祁韫困兽般踱了半个时辰,终于稍稍平复,坐下连喝三杯冷茶收束心神。
好,极好。梁述,你要逼我失态,怎会让你如愿?就算这刀是母亲亲手递来,我死也要将刀拔出,奉还于你。
这一怒,怒得她满身是汗,气息滚烫。定神后唤高福伺候她更衣,冷水浇面之后,头脑也彻底沉静下来。
一刻钟后,她衣衫整肃,如约步入梁夫人客室。
蘅烟静静坐于室中,也有半个多时辰。她不能不为今日祁韫的冰冷态度伤心,却也知她有理由怨自己。
她也并不是要逼她选择梁家、而非效忠于那位她心爱的监国殿下。梁述同她说,过些时日想将阿韫请来一游、一家人相认时,她也委婉表示过不愿。
她深深明白,那个死去的蘅烟,是女儿忍辱负重十数年唯一的支撑。在这份恨和痛中,她成长得无坚不摧、光芒万丈,如今更是早已走出孤绝一身的困境,有了爱人、家人、朋友,而她自己也在新的婚姻中得了圆满。彼此怀念、只留美好与清白的记忆,自是最好。
可她也清楚,阿韫与那位监国殿下,终有一日要与梁述一战。她在世上最爱的两个人,注定只可存其一。
梁述摆在她面前的,是以她一己之身换两方相安的机会,她怎能不作一试?纵使明白,阿韫多半不会妥协。纵使明白,阿韫很可能厌她、恨她、弃她,甚至有朝一日,亲手杀了真正待她不薄的梁述。
她只能一试。
蘅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阿韫缓步行来。自幼瞒下她的女儿身,虽是无奈,如今见她身形修长,挺拔如竹,眉目凌厉而清俊,冷怒压着锋芒,如含鞘之刃,竟美得如此独一无二。若真困于闺阁,反倒是暴殄天物了。
祁韫行至近前,规矩周全地向她一礼,不言不语,也不肯更近一步。
蘅烟轻叹一声,勉强含笑,还是伸手向她招了招:“可否让我……让我近些看看你?”
祁韫在原地僵了数息,似是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缓缓走到她身旁,抬眼与她对视。
这一刻,母亲眼中没了那贵人般的淡静从容,有的只是方寸大乱的疼惜、想亲近又被她推拒的受伤,以及,骗不了人的,深不见底的刻骨相思。
祁韫心中的滔天怒意,也在此刻慢慢退去,只余本能的疼与说不清的荒凉。
母女相顾无言,唯有风影在这暮春初夏的山间沙沙作响。
许久,蘅烟才艰难开口:“你……你恨我,我不怪你。那是应当的。”
“阿韫。”她终于泪如雨下,“这十五年,你受苦了。”
祁韫沉默良久,无奈一笑:“可我,连你是否受苦也无从知晓。”
蘅烟以帕拭泪,笑意苦涩又温柔:“其实我过得很好。梁侯待我极好。”
“今日见我,你是不是宁愿我早死了?”她轻声道,“蘅烟的确早死了,如今在你面前的,是江南苏氏之女,苏昙如。”
其实若论先来后到,梁述比祁元白更早出现在她命中。
那年她方满十四岁,初登秦淮“万花宴”。那是新晋名伎们各显风华的场合,人人使尽浑身解数争奇斗艳,而她那时孤高狷介、疏冷懒散,任凭妈妈打骂也只穿一袭素黑纱衫,未施粉黛,毫无矫饰,纵使青春绝艳,也不算惹眼。
偏偏那夜,席上最尊贵、戴玉蝶面具的客人,将手中那朵价值连城的夜昙“素华”轻轻簪入她鬓边,吟一句:“天花开谢未宜人,独惜清凉物外身。”便飘然离去。
场中对此人讳莫如深、敬畏如神,不敢道出名姓,她始终不知那客人是谁,却因那一举成了当晚魁首,自此秦淮独艳十余年。那人却再未出现,也始终不肯收她入幕,任多少人以她为筹、求一登天之机,皆无果。
后来她成了梁夫人才知,梁述那晚本就是无心无意,不过是要择一同样无心无意之人作捧,何况她之形貌,正配他手中那朵素华,这一手只是他玩弄戏谑世人的小把戏罢了。纵然她天姿绝色,在他眼里也只是万花中一枝,那绝代风华反倒是后来岁月打磨出的。
可这终究是一段孽缘。祁元白初识她,是被友人带去观那“秦淮第一艳”,自此一见倾心。
再后来她病重、祁韫归宗那年,正值祁家欲攀上王家、立足北地的关头。王以“献出爱妾”为条件,许诺替祁家平息围攻的北地票号势力,实则以此试其忠诚、折其脊骨。祁元白悲愤之下,最终还是屈从。
蘅烟那时便死了,只剩个空壳活着,自毁也罢,自弃也罢,都无可回头。
入梁府后的那个中秋之夜,她才终于从那段早该死去的旧情里抽身而出。
梁述许她世间最好的一切。他带她回到江南故里,蘅烟惊讶地发现,旧人见她皆作“识而不识”:识她是南京仕宦高门苏氏的掌上明珠,跪拜如对天人。不识她曾为风尘女子的过往,仿佛那段卑贱身世从未存在。
她冷眼看着那些曾市侩、曾刻薄、曾恶毒轻贱她的面孔,如今一个个谄笑逢迎、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慎,她轻抬玉指便能碾碎他们如碾死蚂蚁。
头一回,她竟从心底生出几分看戏的快意,淡淡的、冷冷的,带着嘲弄。
原来,这便是权势的真相,丑陋得真实,也强大得真实。
她不是没想过将祁韫从祁家接出,可纵然梁述再偏爱她,要她当面向新夫婿提出认养前夫之“宗子”,也的确太过越礼。更何况,她也不愿让祁韫亲耳听见那段真相:亲父将亲母献出,只为家族利益。倒不如,让那死去的“蘅烟”替她们母女把这孽缘一并埋葬。
祁韫静静听完母亲十五年来交代,心里没了恨,也没了怒,连疼都不剩,只余下死水般的麻木。她很想问一句:如今说出这一切,是自然倾诉,还是在替梁述劝降于我?
唯一使她稍有波动的,是祁元白将爱妾献出以换权势的做法。她当然明白,以王的狂妄狠辣,父亲若不屈服,或许不仅是失去一次机会,而是招来王家的羞辱与报复。既然蘅烟是梁述十多年前便“标记”的猎物,王总有手段将她送到梁述身边。
可无论如何设身处地,祁韫始终不能理解父亲一次又一次选择权势与利益,而舍弃挚爱与亲人的做法。她若是遇到,宁愿为所爱之人同这世道拼个粉身碎骨、玉石俱焚。
这一刻,她也终于懂了,当年父亲眼睁睁看着俞夫人折磨自己而不阻止的背后心结。正因那段“献妾”旧史,让他无颜直视她这个蘅烟之女,她的存在,时时刻刻在提醒他的懦弱不堪。
甚至有那么一瞬,他或许真动过念头:若是这个孩子死了,也就能将那段耻辱一并掩埋。
蘅烟说完往事,看见祁韫神情一点点凝成寒霜,心里不免恐慌悲痛。
若说最初重逢时,她的冷漠还只是震惊后的本能,此刻的冷意,却是听明白了一切之后的彻底隔绝。
曾经,是父母各自因种种不得已抛弃了她。现在,轮到她来斩断这一切了。
蘅烟住了口,抬手捂住心口,痛到近乎窒息。泪水不受控地涌出,胸中一阵阵发紧,仿佛连呼吸都被悲伤堵住。
朦胧间,只见祁韫走近,执帕替她拭泪,动作温柔无比。
她唇角竟带着点笑意:“母亲只需安心做这不败之昙即可。”
说罢,她起身,利落地掀袍一跪,叩首道:“无论此局如何,我都会保全母亲无虞。”
“我会证明给母亲看,翻云覆雨虽难,护住所爱,总是能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第219章 乱臣贼子
祁韫刚步出梁夫人的客室,就见徽止和梁在院中,对着几只敞开的大箱说笑取乐。
箱中尽是陕中土产:骊山石榴、汉中仙毫,皆是上贡之物。那石榴尤为惹眼,果大饱满,殷红欲滴,未到应季,不知梁家又如何得来。
另有一箱是皮影戏用具,或雕或绘,皮片如蝉翼,刀工极细,色泽鲜润,人物举手投足间透着灵动。
如果说这七日来画那些宋院风格的花鸟还只是叫祁韫烦躁发腻,眼下却只剩微微冷笑的戏谑。徽止喜笑颜开拉她去看,她便看,还随口笑赞几句,全无失态。连梁都误以为她和母亲相谈甚欢、尽释前嫌,对她态度越发亲昵。
祁韫甚至将那洗净的石榴随手破开,剥了几瓣喂徽止吃,这突然的温柔把小姑娘弄得又喜又骄傲,张口娇娇地等喂。
剩下半个,祁韫漫不经心一抛,落到梁那粉面情人怀里,叫这纤瘦柔弱、徒有其表的小白脸仓促一惊,接得手忙脚乱。果不其然,梁又在旁看得脸红。
她意思无非让那小情人继续伺候这两兄妹,明知母亲定在窗下痴痴望着,却连一眼都懒得回头,执帕擦手便走。
既然主人归府,当晚席面自是丰盛隆重。除却在京任职的梁未归,梁家上下尽数到齐,连年仅五岁的梁滢也穿戴整齐,由奶娘领着,规规矩矩向客人行礼。
祁韫唇角微含笑意,目光澄澈,竟不见丝毫冷色,仿佛真成了这其乐融融中的座上宾。
徽止与梁滢都是母亲所出,算来确是她的同母妹妹。按礼数,她需回赠礼物,于是赠徽止一方雕金嵌玉的掌中镜,玲珑雅致,梁滢得一柄镂空金络、嵌珠珊瑚的平安锁。
梁收的是一副南派老工彩绘折扇,一年所出不过两掌之数,价值连城,绢面绘春水晚山,极是雅趣。甚至连不在场的梁也有一枚琥珀雕印,印面镌着一字雅号,算是照拂周全。
她又递出一盒,笑着对梁情人道:“也给梁二公子挚友备上一份,虽是临时,勿怪失礼。” 那小白脸拆看时红了耳尖,引得座间笑语更甚。
蘅烟在旁望着,只觉心底一阵阵发寒。祁韫面上安然从容,席间轻声唤她“母亲”,语调柔和,恭敬有礼。可正因这分寸得体、不带半点情绪的体面,才叫她怕到骨子里,怕得透不过气来。
她看得懂,这潇洒从容不是伪装,而是比恨更绝的冷淡。连怨怼都已剔去,不过半日之间便干脆利索斩断情感,只余不动声色的老练、客气与疏离,让她这做母亲的彻底绝望。
饭罢,主宾相携看那皮影戏,演的是《长恨歌》。操影之人手艺极精,人物转折流畅自如,灯火映得影人光彩浮动,衣袂如生,唱腔悲婉处尤动人心,连梁与徽止都看得泪痕满面。
祁韫闲倚座间,温文而笑,心里满是讥讽:看来梁述是将自己比玄宗,青睐馀音社《梧桐雨》也是同理。若非我无安禄山之武功,早一刀捅了你完事,真送你一个“悠悠生死别经年”,那才叫好看。
次日,一家人同游终南一系的翠华山。是日初夏,山风拂面,林色深翠,天高气爽,正适郊游。
徽止非要赖着让祁韫牵她爬山,她便牵,只当是在家里哄阿宁开心一般,俨然也把这兄长身份演得入味。
至席地午餐、弹琴对景时,祁韫还主动献技,对梁述和母亲二人说:“梁侯音律独步天下,原不敢唐突献拙。然昔承母亲教诲,一日未辍,十年不弃。”
“今得此良辰山色,愿鼓一弦以侍座前,也好让母亲放心,纵客尘流转,此琴之弦未尝断,人心亦未尝忘。”
蘅烟听她话中那句“此琴不断”,分明在说,她对她的思念从未断过,霎时间感动落泪,又心如刀绞。
祁韫端坐抚弦,琴声初起时还平静悠远,仿佛春雪初融,寒意浅淡。旋即转折如风卷残云,杀机乍现,锋芒毕露。
她所奏的,正是《广陵散》。此曲源自聂政刺韩傀,聂政曾因奉养母亲拒绝为人行刺,母死方决意赴死一搏。
祁韫借此曲自比聂政,韩傀为权相,喻梁述。她指下斗气森然,声声冷冽决绝,不留半分犹疑,无疑是以此表明心意,也是赤裸邀战:纵玉石俱焚,纵你执我母亲为要挟,我也绝不向你俯首。
而数年来诛巨匪、杀边将,几度死生一线,也早将祁韫的战意淬炼得不止是文士的阴狠谋算,而是真刀真枪也敢放手一搏的凌厉与灼热。
在座皆是通音律之人,更何况音本能移情动性,纵不识典故,也能从她琴中听出那凛然战意。
别说梁那一对沉溺花间月下、从未尝寒凉的“璧人”,闻曲便浑身发冷、心生惧色,便是素性胆大、视人命如草芥的徽止,也听得一时失神,不解为何这始终温文笑语的“兄长”、实际上的姐姐,要对父母奏出如此诛心之音。
梁述终于淡淡抬眸,正色望了祁韫一眼。
对于爱妻流落在外的这女儿,他原本并无心探究,更不以为意。嘉六年,祁韫诛汪贵,他尚未知她身世,杀之未成,暂放一马,便放到次年元宵。
荣恩宴上祁韫一曲《楚歌》,眉眼神情、指下小癖与他爱妻如出一辙,才叫他生出猜测,一查果然是昙如亲生。若非这层亲缘,他早已收割性命,岂容留到今日?
此刻,这孩子杀意森然、狂气毕露,反让梁述心中更添几分赏识。他庇护几个亲生孩子太好,养得过分温润,正缺这般凌厉粗傲,别有一番野味。
于是梁述丝毫不怒,反而微微一笑,语气平淡中带着赏玩:“果是金石之音,锋出指下,志在不屈,杀机亦可成乐,得此曲真意。上佳。”便不再多言。
祁韫心知,一曲邀战终究只是先声夺人。纵杀意再盛、琴音再凌厉,也撼不动梁述这等老成权臣的稳坐中军。她早就明白,终要面对面坐下,亮出刀口下那点真心实意,才是最后的交锋。
终于,经历了这荒唐得令人作呕的十日,梁述请她夜间一叙。
她步入梁述客室,只见陈设极素,不燃香,却自木料、青石与素帛间散出浅浅幽郁,恰到好处。那气息不矫揉,也不粗野,不夺人意,只教人神思清宁。
月色从窗外照进,映得几案边的古砚与素纸都染上一层寂静之美,更衬得主人心思难测。
祁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细节,终落在梁述身上。
梁述端坐于案后,神情不怒自威,却又带着从容自适与不设防的亲近,看似如任何一户世家家主一般,自有气度,却不摆功业之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