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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963 2026-07-31 16:29

  随从回说比前些日子大有好转,他便轻轻点头,道:“二十日后,想来便能痊愈。我欲请一客人至此,你们先行安排。”

  祁韫接到梁述请帖时,正守在祁元白榻前,替父亲喂汤药。

  榻上之人已近花甲,面色灰白,气息浅短,眼神已不大清醒,只是看向女儿时多了几分疲惫与不舍。祁韫也低头垂目,忍着喉间涩意,只含笑轻声说些闲话哄父亲宽心。

  她抬眼便扫见那请帖上烫金的昙花印记,分明出自梁府,险些以为看错。直到大管家高明义再三解释,是给她而非家主,她才拆开。

  帖内先是一纸小笺,仅书一句:“山中人自正,路险心亦平。”此为孟浩然《游终南山》之句,词理平易,然那字迹遒逸清雅,行笔若高山流水,自带世间最潇洒清逸之意,俨然二王再世,正是梁述亲笔。

  其后才是管事代笔的正帖,纸墨新香,寥寥数语:“梁侯居终南山,恭候大驾,期无定日,来往皆可。” 亦高雅从容。

  为这突如其来的邀约,祁韫思虑谨严,特意进宫面见陛下与殿下。待林和瑟若将那纸请帖瞧罢,三人对视一眼,竟皆沉默下来。

  终于还是林先开口,笑道:“既是单邀祁卿一人,去便是了。朕派禁军相护无虞。”

  “是。”祁韫垂首恭敬应下,“若涉难决之事,必带回请陛下与殿下裁断。”

  “此行全权由你。”不料林仍笑道,“听闻在辽东为火器事,祁卿曾三十六骑踏雪原而返,智计巧省,得之于心而成于外。看来祁卿生而是班超之才,此番再替我们出使一回。”

  瑟若却罕见地未发一语,只在祁韫照惯例陪她用罢晚膳、赶在宫门下钥前出殿时,伸手替她理一理衣领,柔声说:“无论如何,既见了你至亲家人,我和陛下会护他们到底。”

  祁韫觉她此话意有所指,正欲再问,瑟若便执住她双臂,仰头认真看进她眼底,又郑重重申:“只要是你所爱,我都会倾力相护,你要信我。”

  京城至终南山有两三千里路,好在祁韫伤势早痊,一路快马疾行也无碍旧日身手,仍费去半月有余。

  入得陕西境内,梁述竟一路遣人迎接伺候,安置马匹、备办食宿。沿途送来换洗衣物、茶药酒果,连沿路衙门、关津盘查也早有人打点妥帖,简直是招待一品大员西巡般的礼遇,却又皆低调得体,不显张扬,反叫人心下舒适。

  饶是祁韫这等看似随和、实则眼光挑剔的人,也挑不出一丝不是,才过两县,就索性让高福等人都歇着,笑言梁侯美意,笑纳便是。

  便这样一路安然入了终南山境,正值仲春,山风送爽,山气怡人。一路伺候的管家将她引至一处幽静庄园,安顿在西院。

  此处虽是梁侯暂居之所,却仍雕梁画栋、园林精巧,更难得日日有人打理,显出主人常住的舒适气息,既富贵又清雅。

  西院中迎候的,是当年初引她入坐忘园的那名随侍,唤作“衡一”。不待吩咐,便欲贴身服侍更衣拂尘,惹得高福立刻警觉,不动声色挡了上来。

  衡一只笑,平静道:“祁爷误会了,我非男儿身,不过梁侯嫌女装太过寻常,唤我以此扮相更合用罢了。”

  这话不说还好,说得高福心里更来气:什么意思?就算你梁述权势滔天、知晓咱二爷的真相,也不必做得这么露吧?侮辱谁呢?

  祁韫也微微吃了一惊,细瞧方觉,那衡一身形上确有几处能透出女子的本真,却早已不为无关紧要之事徒费心神、牵动情绪,只是淡笑抬手:“福哥,既是梁侯体恤,何妨就受着。你也歇歇。”

  说着,她大大方方伸开双臂,竟真任由那衡一上前伺候。

  坐忘园习气,美即荣耀。衡一向来自负俊美无俦,在园中也颇受往来女宾宠爱。当年见了祁韫那落拓萧索而不失潇洒的风姿,便暗暗留意,今日更是一面替她解衣、伺候她净面洗尘,一面忍不住上下打量,显然在暗中较劲。

  祁韫把她那点心思看了个十成十,不动声色,心里却暗笑:我跟你比什么美?梁述倒也是个妙人,眼光独到,这女子确实着男装更有风致。就是不该把好好的人扭曲成青楼女子般攀比成性,未免也是权贵人家的病态癖好罢了。

  更衣毕,衡一引着她在宅中略行一巡,谈吐雅驯,显见是专门调教过以侍宾客。

  入夜便是晚宴,由梁述次子梁设宴相待,菜色考究又合口,话题虽平常,却也风雅得体,一顿饭吃得安然自在。首日行程,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次日一早,祁韫照常起身,仍是衡一伺候。洗漱用饭罢,正欲趁清晨林间朝气清新出门走走,刚下阶便见徽止提着裙,轻手轻脚要溜进。

  见着祁韫,她也一愣,随即将裙一放,失望娇叫道:“做什么起这么早?本欲吓你一跳的。”将手里拈着的狗尾巴草往地上一掷,显然原计划要用这根草搔她痒……

  此前,祁韫和这小丫头打过两次交道,都不甚愉快。

  第一次是嘉七年花朝画风筝,小丫头“钦点”的美人引来另一个美人,叫她画得吃力,最后还仍输梁一头,在祁韫这等睚疵必报之人心里,算“结下梁子”。

  第二次是嘉八年秋里,瑟若病中她来探望,偏这小丫头胡搅蛮缠,让二人不得清静说话,故祁韫越发不喜她。

  可徽止喜欢她得很,自是因那爱美的毛病,甚至绝无仅有地肯在心里承认,此人风度才情比她大哥也不输。何况她自出生就是千娇万宠、人人追捧,连监国姐姐都宠她,世上只一个祁韫敢对她冷淡,那不得拿下?

  祁韫自持风度,且徽止已是豆蔻年华,更是当朝皇帝的青梅竹马,依礼别说和她这“外男”亲近,就是多说一句话都恐惹祸端,于是只微微一笑,拱手一揖便自顾出门。

  气得徽止在后顿脚,追着她不依不饶连番发问:“又不理我,哪有客人对主人家这般无礼的?”

  “县主也知我为客?”祁韫头也不回,只淡淡道:“客有朝游终南之兴,主人却留连絮语,岂不误了朝阳之气。”

  小丫头果然被勾起好奇,叽叽喳喳扯她袖说这山间哪处最妙。祁韫听而不闻,更不答,只侧头吩咐衡一:“晨露湿滑,把县主牵稳些,勿摔了。”

  徽止恨她油盐不进,又赶不上她步速,急得直蹦。何况祁韫话里分明还把她当小孩子,她哪会容衡一牵她,胡乱甩开她手,竟气到转身就跑,再也不理此人了。

  衡一也是头一回见有人制得住县主,心下惊异。见祁韫把徽止气跑后仍神色不动,仿佛只是拂去衣上一粒灰,转头当真举目细赏晨光中的山景,更对此人的深邃沉稳感到一丝本能的恐惧。

  是的,那是“惧”,不是“敬”,因为这般举重若轻将人拨弄于股掌之间的姿态,他们坐忘园中人在梁侯身上见得太多,恐惧已刻入骨髓。

  朝游罢,祁韫悠然下山,心中早已算定:梁述请她做客,必定要把诸般风雅消遣都摆上台面,才肯吐露真意,倒也不急,权作“客随主便”。

  山下,梁已候在松荫下,与徽止一高一低而立。小丫头一见祁韫现身,神情满是得意,分明在说:救兵来了,这回你可不得再推辞了吧?

  祁韫只含笑,目光落在梁身旁那架箜篌上,心道:果不其然,这风雅之事,不就来了么?

  第217章 蘅烟

  梁见她拈袖款款而至,便招手含笑:“晨光方好,新得一架箜篌,祁兄可愿试上一曲?”

  不料祁韫大大方方摇头,道:“惭愧,箜篌素所未习,此生只学过琴。”

  这话一出,梁与徽止都不免讶然。只因祁韫在京城本就是人物,且不提监国面首之名,嘉九年,连他们父亲都亲赐昙花佩,故二人先入为主,总觉她必是诗画音律皆擅的高雅之士。

  更何况,昨夜宴上她谈乐论艺,处处不似泛泛之辈,几句话便让行家都挑不出错处。今日却说只通琴,岂非纸上谈兵竟到这等地步?

  他这整日风花雪月的公子哥儿自是不知,祁韫这等常年行走应酬之人,最擅借假修真。欲装行家,不过是请高人指点几部书,夜里背熟了要点,再在席间信手拈来,听人议论时顺水推舟、化为己用,半月功夫便足以乱真。

  梁只好笑道:“祁兄此行可带了琴?若无,便取我家所藏,也算一乐。”

  祁韫出门向来带着那张沧浪,正是为此等场合,闻言一笑:“正带了常用之琴,只恐配不得梁兄这架古箜篌之沉厚。不如这样,我命人取来供二位赏玩,还请梁兄也挑一张相配的古琴,同台一试,唐制最好。”

  梁和徽止一听这话,只觉果然是行家里手,极合心意,欣然同意。

  不多时,两琴皆至。梁所取的是他所藏唐代名家雷公制琴,名曰“济云”,气韵雄浑沉稳,与那出自汉代的箜篌同奏,气象更盛。

  祁韫那张沧浪虽是近代新制,却与张溪云共商时便定了风格,清丽灵动,一试便见匠心独具。梁抚弦片刻,也忍不住连声称妙。

  祁韫接过那张“济云”,只淡淡看了一眼,便含笑示意道:“梁兄若欲先试箜篌,我便以此琴调音相和,亦可作引。”

  梁笑道:“那可不大好调,这箜篌是汉时遗物,常用清角调,偏又因年久失修,有几根弦总是音色不纯。我这琴是正宫调,音色虽能相合,但几处偏音弹来未免费手,也难得十分称心。”

  祁韫闻言,掐指推演徽位变化,微一沉吟便笑道:“是有点难,不过无妨,总还有法子可解。况且,成不成也只是玩玩,梁兄也不至于真笑话我。”

  说得梁也不禁失笑,面上竟隐约带了点微红。徽止在旁哼笑道:“二哥最好脾气,从不取笑旁人。我可不客气,若是弹错,逃不过我的耳朵。”

  祁韫对徽止的策略一言以蔽之就是“视若无睹”,从容沐手罢在那张“济云”旁落座,示意梁可开始。

  梁先出一音,祁韫听罢便熟稔扭动琴轸,不过三两下就校准无疑,又顺次校准了其他六弦,显然耳力和手上功夫都极好。又熟知古琴特性,动作虽果决,却缓慢慎重,只因古琴多颠沛流离,纵保养得再好也经不起猛力,骤然收紧弦易伤琴轸,甚至损坏琴体。

  音定之后,徽止这小丫头便开始“点单”:“霍去病的《汉宫秋》。”此曲本为箜篌名篇,琴家少有专习,显然有意刁难祁韫。

  梁也有意要探探祁韫的真本事,面色一敛便即入神,箜篌初出一音便苍凉雄阔,如风卷大漠,极合《汉宫秋》本有的悲壮气韵。

  祁韫虽未习过此曲,却也全然无惧。她凝神倾听,手下轻拨,便边听边随,一段起手引子后,不仅能如影随形应和,还能顺势即兴,毫无滞涩。指下行如游龙,处处避开难按之处,以泛音、散音巧妙相衬,更显轻灵流畅。

  她这琴声不偏悲怆,反而中正沉着,衬得箜篌的苍凉更见大气深远。两人琴箜相和,越发合拍,到最后几近无分彼此,仿佛原本便是合奏之曲。

  朝光穿过林间薄雾,照在远处飞檐雕栏上,也映得二人衣袂微动。偶有风拂过松针沙沙作响,在场人人都屏息静听,只觉这琴箜相和,如同山中风云变幻,自有千古之意,令人心折。

  这一曲终了,徽止那小丫头彻底服气,心道“果真不是绣花枕头”。梁也意外生喜,眼底放着光,又与祁韫各奏几曲,直至近午才意犹未尽地罢手。

  下山路上,梁兴致仍高:“祁兄手法是正宗南派,这京城能有如此纯正的,实在少见。倒和家母手法如出一辙。”

  这一句倒勾得祁韫有些思念起母亲来。蘅烟为秦淮花魁,学的本就是最地道的南派手法。她还小得坐不稳时,蘅烟就逼她练琴,那是母亲少有的严厉之时,三遍弹不对就打手。七岁前日日须练满两个时辰,从不松懈。

  后来蘅烟病重,她被祁元白接回宗家,母女自此永别。但练琴的习惯却留了下来,在京时本无别事,每日苦练三四个时辰。后来生意再忙,也隔日必抽半个时辰保持手感。

  乐器这东西,三日不练外行都能听得出破绽。临到用时失手丢人,可不是她祁韫能容忍的事。

  午饭自是三人同席,还添了一位俊朗青年相伴,与梁举止亲昵,竟毫不讳饰。梁家上下,从徽止到仆从也都视若寻常,倒叫祁韫觉得有几分看热闹似的新鲜。

  关于这位梁府二公子的真实爱好,反正京中早有定论。梁侯对此不以为意,估计态度跟徽止常挂在嘴边的说辞一致,领进府里的人“不俗就行”。更妙的是,这位梁家二公子堂堂天潢贵胄,偶一撩拨便脸上发红,更让祁韫心底暗暗发笑。

  看得出来,这一局是梁述专为她“量身所设”,却未免落了下乘。她早已不惧人识破真身,更不怕世人议论与瑟若之情。此行本就为日后取梁述性命而来,若连这点小试探都能叫她动摇一分,才真算她输了。

  如此日日做这些所谓的风雅之事,一连过了七八日,倒真给祁韫磨出几分不耐烦的火气来,想着离开瑟若、丢下生意上那么多正事跑来这世外桃源般的终南山,就为做抚琴、作画、吟诗、品茗这点美而无用的屁事,值得几分?甚至她这几年在辽东过得糙,画画本就荒废了手生,硬生生又给拣了起来。

  梁的品味虽称得上精致,却偏爱宋廷宫苑、花间词派的婉转缠绵,活脱脱一个“西昆派”再世。偶一为之还好,日日搞这个,真叫祁韫快腻吐了,恨不能让瑟若最爱的欧阳修给他来场“复古”,好好洗一洗矫揉造作的俗艳。

  这日梁和他那小情人又来邀祁韫画那未完之画,祁韫心里其实已烦不胜烦,甚至开始考虑破罐破摔:要不出出招把这梁二公子吓跑,或者干脆挑拨二人反目,让他们哭闹吵架去,省得再缠着我。

  这么想着,她皮笑肉不笑地出门,还未同二人行至书房,就听宅中层层通传:“梁侯与夫人回府”

  梁闻听,自是要往门前迎父母,祁韫作为客人也得跟上。

  只见山下不紧不慢驶来一乘乌檀雕饰的马车,旁随寥寥从仆与执伞侍女,并不张扬,却处处精雅讲究。所过之处,仆人垂首,风吹衣袂,金线暗隐,一派不言自贵的气度。

  梁述随意一跃下马,五十来岁年纪,鬓发竟不见丝毫白霜,面色朗润,眉目如刻,举手投足间俱是风流倜傥之姿,叫人难辨是四十抑或五十。

  他身旁那位夫人,却是清绝得仿佛尘外来客:身量纤柔,衣裳素淡,肌肤胜雪,行止间有一股难言的淡泊与矜贵,似神仙般不染尘埃。

  依礼,祁韫本应只看一眼便避开视线。可这一眼,便教她心神俱震、天旋地转。

  虽那夫人戴着幂篱,看不真切面容,可那身形、那独一无二的举止风姿,她再熟悉不过,至死也不会认错。

  那是蘅烟,她的母亲,她朝思夜想、去世十五年之久的,母亲。

  祁韫俯身行礼,脑中却一片空白。那一刻,她甚至感受不到心跳,唯有轰鸣声在耳侧回响,眼里只存那一瞥之间那夫人的身影,连呼吸都险些忘了。

  那夫人行至她面前,衣香拂面,是祁韫从未闻过的气息,陌生而清淡,不似记忆里甜中带冷的脂粉香,却依旧让祁韫心神震荡。

  蘅烟静静望了祁韫片刻,终是低声开口:“阿韫,你不认我了么?”

  那声音清婉柔和,恍如旧梦,与记忆中并无二致。只不过,如今声里满是从容与高贵,不复当年烟尘半生的怯弱哀苦,是祁韫无比熟悉、日日与其奉承周旋的,不折不扣的贵人语调。

  她竟不避外人,一口将二人关系点出,连梁那不上台面的俗气情人都不避,更叫祁韫难以理喻。

  霎那间,一切都通了。

  原来,这七日梁、徽止对她的亲昵,是知晓真相后不避外人的亲近示好。原来,梁述并非以男装女侍的衡一、喜好男风的二公子羞辱她,而是不动声色地展示:在这个奉美为尊的家里,性别、喜好、流言都不值一提,你是我所认可的,是我们都认可的,你是我们的家人。

  想通后,祁韫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恶心之感,强烈到几欲作呕,只得硬生生吞下。

  面对母亲微带幽怨的轻问,她缓缓抬眼,只答:“夫人恐是错认了。祁某平生未曾识得夫人。”

  那声音冷肃、神情从容,合乎礼数,却比拒绝更决绝。

  第218章 不败之昙

  蘅烟闻言,只默然数息,便淡淡一笑道:“你不愿认我,也是情理之中。稍后请你与我对坐一晤,总是可以?”

  祁韫心里滔天愤恨已化作幽幽暗火,仍冷冷答:“愿从夫人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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