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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853 2026-07-30 05:04

  然而,祁韫既已代表祁家行走,所见所忧,自与街巷小商不同。

  就眼下而言,紧要的是京中大商本就盘根错节,各有根基,也各有仇怨,借机互相倾轧。

  其中本就有不少攀附梁党,虽同困城中,仍自恃家资丰厚,不惜闭仓惜售,推高米价银价,只待乱局中发其横财。有人暗里散布谣言,哄动市心,逼得百姓越发恐慌,只为坐观好戏。

  更有甚者,低价收粮于饥民,再高价转卖军需,或干脆将米盐私运往自家庄园,为日后向新主邀功作计。

  短短月余,街市便见有人无米下锅、老小饿倒街头,也见中小商户因断货断银而关门绝业。市面失序,人心惶惶,并非偶然,而是利令智昏的必然之果。

  若从长远看,眼前战乱尚能凭各家家底与官府之力勉强支撑,最贻害无穷的是战时中小商户批量倒闭,大商肆意兼并,市面铺面行号尽落寡头之手。

  战乱终会过去,然而乱象导致的贫富悬隔日益加深,失业商贩与破产手艺人流落为游民,往后必成暴力、匪患与乱兵之源,这才是更深处的隐忧。

  在祁韫眼中,难缠的往往不是外敌,而是同城之中这群只顾一己之利的豪商世家。难解的不是具体事务,而是为商即是逐利的人之本性。

  除祁氏外,帝党之中分量最重、且以京城为根基的皇商,便是乔郑二家。这两月来,祁韫与乔延绪、郑氏家主郑玉庭数次密会,虽三家皆倾尽全力,仍难一呼百应。就说六月朝廷号召富户认捐,诸多世家望风而避,阳奉阴违,推诿不前,最终纳银远不及预期。

  若真要撬动盘根错节的局面,还得从三大商会的核心骨干入手。

  京中三大会,恒昌会以盐粮、丝绸、航运大宗贸易为本,往来南北,财力深厚。通宝会坐拥京畿钱庄、票号与贵金属之利,银钱流通几乎尽在其手。集珍会则汇聚百工巧匠、玉器、漆器、绣造等精制行当,虽不及前二者体量庞大,却最得王公贵族青睐。

  此三会既彼此牵制,又彼此倚赖,盘踞京师多年,左右着这座八十万人口之城的血脉与气象。

  这日,鄢宛棠接到戚宴之的书信,言有要事相商,欲请鄢小姐出手相助,盼得一叙。

  鄢宛棠登时来了兴致,笑吟吟命人备车,自个儿也乐滋滋拾掇衣发妆容,如约而至。

  所赴之地竟是戚宴之的私宅,院中松竹高洁,厅堂陈设素雅沉稳,皆是上乘器物,却不显张扬、不见柔媚,正合将门世家出身的女郎气度。

  鄢宛棠心下更喜,只觉戚令这是将她当作朋友相邀,行至堂前,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可一踏进正厅,就见里头还多了个人,祁韫。

  鄢宛棠侧目瞥了她一眼,心里倒觉有趣。祁家上下是真不知这位搅弄风云的家主其实是女子,还是都能做到心照不宣,守口如瓶?

  国难当头,高门也不敢铺张,向来惯于贵气艳装的鄢小姐今日也只是穿了素净织金浅绿衣衫,轻薄如烟,衬得人更是娇美俏丽,眉目生光。只是那青玉发簪、月白抹额,皆是素中透巧的小心思,依旧显出出身名门的尊贵底子。

  反观祁韫,原本就因家中服丧而着麻衣,此刻竟真是一袭粗苎素衫,连常佩的身份玉佩也不系,姿态平静从容,神色更是淡然无波。

  彼时风气,富室守孝往往奢靡非常,远望都是素面白衣的纯良孝子,近看却全是机巧雕饰。或以苎麻带缀暗绣祥云,或衣襟细嵌乌银绦边,再以巧针暗缀吉语,素色而不失贵气,一匹好麻衣竟可至十两银。女眷更擅以素妆藏巧思,云鬓微松、轻施粉黛,看似寡淡却更添风情。

  可这位祁家新主,偏是毫无点缀,只留一领质朴清冷的麻衣在身,素净到极致,却教人移不开眼。

  鄢宛棠依礼先轻声致哀一句,又笑盈盈蹲个万福,语带俏皮:“恭喜祁家新主上任,从今往后,可得多庇佑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啊。”

  祁韫微微一笑,依礼还之一揖,抬手请她入座,再亲自替她斟茶。

  鄢宛棠自在接过,低头轻啜,却又不满似的抬眸笑道:“约我出来,主人家倒不露面,让旁人代劳接待,是何道理?”

  话音刚落,就见戚宴之从外头踏进厅来,一身未及换下的武服,显是方才自军营办差归来,唇边挂着浅笑:“不料鄢小姐竟这般惦念我,等得都快发怨言了。”

  鄢宛棠被戳中心事,嘴角翘得压也压不住,只是轻哼一声撇过头去。

  她二人目光才交错一瞬,祁韫便看明白了局势,也忍不住抵拳轻咳一声,含笑做和事佬:“二位今日都是因我之请才来,本该我设宴款待。既借了戚令的地头,待平了叛乱,再请二位赏光赴席,也好同庆。”

  戚宴之坐定便谈正事:“我亲眼看过,前些日子俘获的叛军已在营中押着。祁爷要用,不过鄢小姐一点头的事。”

  “呦,我还真有份儿呐?”鄢宛棠笑眯眯道,“是要请我父亲出面吧。”

  “正是。”祁韫说,“还请鄢小姐代为促动,请鄢大人允准拨几个俘虏听用。”

  三人又略讨论一番,此事便这么说定。祁韫本拟鄢宛棠要讨价还价,没想到她答应得干脆,连条件都没提。再看戚宴之那视作理所当然的模样,于是明白这还是看在戚大人的面子上。

  怪不得前些日子她将此事一说,戚宴之便说鄢宛棠必会照办,看来二人真是关系匪浅。

  既然正事已定,祁韫自无理由多留,拱手便起身。鄢宛棠却笑着出言留人:“待祁爷出服,不如我嫁你如何?你家既出了探花,又成了皇商,也勉强够得上我了。”

  祁韫仍不紧不慢一笑:“鄢小姐何必借我搭桥?你二人慢聊就是。”自顾便走。

  戚宴之望着鄢宛棠那副乐不可支的样子,无奈摇头,也作势要走:“我还有他事在身,先走一步,鄢小姐自便。”

  “哎你去哪儿啊,我也可以去啊。”鄢宛棠抿唇笑得可甜。

  “查凶案。”戚宴之故意吓唬她,“鄢小姐也敢跟?”

  “敢啊!”鄢宛棠索性将她手一挽,“把我哄出来,让我办事,还晾着我,戚令过分了吧?我跟定你了。”

  戚宴之听她这“跟定你”暗含的暧昧撩拨就皱眉,不动声色反将回去:“三年前鄢小姐‘一身一命’就已是我的,谈何跟不跟?”

  “原来你还记得啊!看来也惦记我这‘一身一命’吧?”鄢宛棠丝毫不羞,凑过去仰头往她脖颈间胡乱吹气。惹得堂堂戚令又痒又酥,气得身上发烧、心里发软,却又拿她这权臣爱女毫无办法……

  数日后,乔、郑、祁三家皇商联名请京城三大商会之首脑会面,地点却颇为气派,竟设在城西南顺兴门箭楼之上。

  能成此局,自是仗了鄢小姐的面子,说动鄢世绥特事特办。正值战事紧张、城防森严,还能为一干商贾放行,可见分量之重。

  鄢宛棠与戚宴之也到场,那几位商会首脑本就识得二人身份,更不敢怠慢。又见三家皇商出面者竟是祁氏手腕狠辣、心思深沉的新任家主祁韫,心中明白,今日之议只怕不简单。

  此地三日前方才遭一劫,小股叛军乘夜突袭,与原就流窜的山西响马合流,因劫得地方军器库几门旧炮,妄图破城示威。虽终被击退,也在城墙上炸出数道豁口,此刻尚有工匠与军士忙于修补,尘土飞扬。

  祁韫以主人之礼先寒暄数句,随即微笑指向楼下空地:“前些日子朝廷俘获几名响马头目,内中那位刘五素有声望、武艺不弱。今日请诸位来,便先观一场小小比斗,也算助兴。”

  众人循着祁韫所指望去,只见箭楼下空场上,押着七八个土匪俘虏,虽浑身血污、发乱如草,却仍透着股子桀骜狠气,眼神阴狠,神色倔强。

  场中正坐着一位大将,铁甲在身,神情冷峻,正是此次“外四家”总督麾下副将邵平,身后还列着数十军士森然戒备。

  邵平见俘虏押到,目光如刀,盯住为首的刘五,沉声道:“刘五,你逆乱犯上,朝廷理当斩尽杀绝。念尔尚有妻儿在,今予你一线生机,一枪一马,若你能胜我,许你妻儿不受株连。”

  话音甫落,便有军士押上一名面色憔悴的妇人,正是刘五妻子。

  刘五先还冷笑偏头,满脸不屑,可见到妻子神色惶急又关切,眼底还是闪过一丝痛色。毕竟是条硬汉,纵有新伤未愈,仍爽快点头应下。

  军士遂牵来两匹马,兵器则是刘五用长枪,邵平执大槊,一场生死较量便要开始。

  第225章 血酒

  众富商虽也曾在权贵筵席上见过斗兽、角抵之戏,却从未见过真刀真枪、匪气逼人的生死搏杀。只见那原本不起眼的刘五,一旦松绑,握缰上马便如脱笼恶虎,长枪一抖,先声疾攻,气势凌厉非常。

  邵平上马后更显威风,甲胄峥嵘,手中大槊如铁塔般沉稳。二马交错间,枪槊猛然相击,震得场上众人心神俱颤,竟似连楼下青石都随之发出低鸣。

  二人拼杀得难分高下,马蹄翻飞,金铁交击声不绝。

  若在太平岁月,这场比斗也不过是个看客谈笑的余兴,可如今城中戒严,民心惶惶,众富商看得越久,心底越发发寒:连区区草莽响马,竟都能与朝廷副将战得旗鼓相当,真到城破之日,又当如何?

  刘五终是有伤在身,三十余合后气息渐乱,四十合时邵平不再留手,抓到破绽,铁槊横扫,重重击落马下。

  刘五翻滚落地,却仍挣扎着起身,枪尖一抖,带着绝望和狠厉刺来。邵平早看准来路,回槊直击,正中刘五胸口。

  鲜血涌出,那妇人当场失声痛哭。刘五却死不瞑目,直起上身怒吼:“贼老天、贼朝廷逼我反!老子下地狱也要撕你们狗心肺!”

  话未说完,已有几个军士一拥而上,将他乱刀砍死,登时血流成河。

  这一切,祁韫只是淡笑负手看着。余人早已两股战战,在盛夏天气里冷汗不止,此刻才明白这场“观礼”的真正用意。

  这无疑是说,若你们仍只保全一己之私,不肯为大局出力,那此等悍匪入城便会如此劫掠你家财、折辱你妻儿,最终取你项上人头。

  几个年纪大的已经开始眩晕腿软,要人搀扶。可祁韫仿佛还不欲放过这群富人,就见那几个军士在死人身上擦了刀,掏出匕首刺破心口取血。不多时,其中一人已接了满碗血,捧上城来。

  那一碗血,猩红浓稠得刺眼,更腥味扑鼻,犹有余温,有人当场便作呕起来。

  祁韫却是神色如常将那碗接过,随手一倒,便倒进一口大酒瓮。侍从搅匀舀出一碗,递至她手中。

  “诸位这两月来,想必都过得不易。”她声音不疾不徐,“商路断绝,铺面凋零,各家都有难处。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同舟共济。”

  “今日这碗血酒,喝的是同生共死的盟誓。祁氏愿倾全族之力,开仓放粮,典当家产以充军资。不为博什么美名,只因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她环视众人,目光如霜:“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等世代受朝廷恩惠,百姓供养?今日吝惜钱财,来日叛军破城,纵有金山银山,也不过是他人囊中之物。”

  “此一歃血之盟,或许只有我一人愿喝,也先干为敬,诸君见笑。”

  她将那碗血酒举到唇边,一饮而尽。

  众人她一身素服、手执人血之酒,喝得眉都不皱一皱,仿佛早已习惯了血腥,早看得呆若木鸡,内心更是涌起深深恐惧。本就知此人行事狠厉、无分黑白,如今既身负内务府统筹使之责,若不配合,还不知此人会采取什么手段威逼报复。

  全场寂静之中,鄢宛棠反而盈盈一笑,取过第二碗酒,先是好奇闻了闻那血味,立刻皱眉掩鼻,纯是女子娇态,却仍一口气将它喝干。

  她执帕按按唇角,笑着开口道:“诸君今日既登城楼,自知我父对此事之重视。如今虽兵部、户部百事皆艰,可此等乌合之众,必不至倾覆我大晟,最危险之处,恐还在城中人心。”

  她话锋陡然转冷:“谁再掣肘大局,战乱过后,必将一一清算追讨!”

  戚宴之没什么话好说,干脆利落上前,仰头喝了血酒便罢。

  看罢三人这一番软硬兼施,在场都是人精,知“礼”与“兵”都已摆过,若再不表态,只怕便是自绝于三家皇商与朝廷。

  三商会中,主营银钱流通的通宝会本就有祁氏深度参与,会长杜兴与祁家素来交好,虽觉祁韫此举未免过于锋利,可眼下情势,也只得上前取碗,皱眉一口饮尽。

  集珍会多是工匠与中小商户,这两月生意半停,铺门大闭,谁都盼乱事早日平息。再说摊派与认捐最大项向来落在恒昌会头上,也轮不到自己出头,故会长周勉稍一迟疑,也抿唇喝了。

  只剩下主营大宗商品的恒昌会会长吴裕泰,本就性情强硬,见逼到眼前,更是逆骨陡生,话音一冷便顶了回去:“祁爷一番作态,未免太矫情了。大道理谁都懂,可朝廷只打欠条,事后翻脸不认,这等事谁没经过?就说十二年前京师之围,赊欠我恒昌会上下近百万两,至今一文未偿。”

  “此番更强行摊派,盐粮折价六成收购,我不知是你祁爷的意思,还是乔、郑二家想讨好皇室邀功。可你们是皇商,本就财雄势大、与朝廷穿一条裤子。我等不过是小本营生,你敢拍胸口说句‘倾家保国’,我们谁扛得起?”

  说罢他衣袖一振,冷冷坐回椅中,目光如刀:“若想让人真出血,只凭一碗血酒,未免也太轻巧了。”

  祁韫闻言只是微笑,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声线淡淡,却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笃定:“吴会长所言句句在理。我也不妄谈大义,只说实利。目前我与乔郑二位正向朝廷具本献策,共五策。”

  她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掠过在场众人,语气平平,却字字分明:

  “一策,会票流通,银根有保。此番征粮征铁,朝廷欠条不再是死纸。我祁家联同另八家皇商担保,由通宝会发行战时会票,可在通宝旗下大票号周转、抵押,也可市面流通。若朝廷失信,先由我与乔郑三家兑付,再向朝廷追讨。如此,粮商虽被摊派,却有活水可走,不至空等纸债。”

  “二策,义仓平粜,稳粮价。军需必压价收购,但我等自筹临时义仓,收市面余粮,以平抑粮价。军用与民用分开,不让市面粮价崩塌。你们虽需摊派,却可保余粮有市。”

  “三策,本地优先,保底收购。日后京师军需粮、军需铁器,优先向在京商人采买,不征远地。只要肯储粮应役,朝廷保底全收,战事再久,也不至血本无归。”

  “四策,战后优待,税引榷利。凡参战捐粮者,战后可享数年关税、盐课减免。恒昌会掌大宗商品者,将优先得特许。集珍会可承接兵部工部修缮官造之活,通宝会更得收纳赋税银、军费存款,充票号周转之本。”

  “五策,护商护粮,武安换商安。粮道最怕劫掠。朝廷都司卫所将设护商骑,另重罚劫掠粮商者。只要粮运得入京口,就能卖得了银。”

  她说到此处,微微一笑,目光平静而笃定:“吴会长,你说倾家荡产谁扛得住,可有了这五策,虽仍有险,却不至无回。你们若不信朝廷,可还信得过乔、郑两家,信得过我家?总得有人先担一半险,才好让全城人稳得住。”

  “若诸位仍担忧我空口无凭,我已请得陛下谕旨,三位会长可入宫面圣,全程参与此五策定计。旬日之内,户部便会颁行,白纸黑字落到实处。”

  此言一出,在场人人耸动。五策之精准利落不必多言,就说这会长入宫面圣的机会,价值难以衡量,本身是莫大荣光,也是莫大压力。

  祁韫这是给在场所有人参与定策的机会,也是激三位会长:能不能护住自家成千上万商户的利,也得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敢不敢接招。

  吴裕泰面色阴沉片刻,终是起身皱眉喝了那血酒,一甩袍袖便扬长而去。

  他是走了,恒昌会二把手盛从谦与数名骨干却一时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气氛僵硬之际,鄢宛棠笑吟吟亲手端起一碗酒,递到盛从谦手边:“既然三位会长都答应入盟,这酒我一介小女子都喝了,众位叔伯总不能短了气概吧?”

  她语调轻俏,笑意盈盈,可那目光分明透着不容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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