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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597 2026-07-29 05:07

  盛从谦只得干笑一声,捂着鼻子仰头饮尽。随即鄢宛棠一个眼神,随从们便端碗挨个送到众人面前,带着几分不留情面的催促,活脱脱是鄢小姐一贯的手段。

  血酒逐盏传开,厅中渐渐响起闷声吞咽的声音,也有几人干呕着险些没忍住,可到底都喝了下去。到此,三大会骨干尽数入了盟,也算是铁板钉钉,谁都不好再退了。

  这时祁韫又恢复了主人家的从容优雅,笑容满面伸手作请,箭楼中早开出筵席。人人胃里翻江倒海,无心吃饭,即使祁韫已体贴安排以清淡素食为主,仍是没人动筷。

  最终仍是鄢小姐连哄带吓,叫这群大商人不敢不吃,于是个个苦着脸将这一桌桌高档素膳吃毕。

  戚宴之全程没说几句话,待事情了结,她边下箭楼,边看着身边乐颠颠的鄢小姐,见她抿嘴坏笑得都要蹦哒起来,忍不住还是问:“你和祁韫玩什么猫腻了,这么开心?”

  鄢宛棠闻言更是笑得像偷鱼得逞的猫,附在她耳边说悄悄话。

  戚宴之一听也忍俊不禁,原来那“人血”不过是鸭血、鱼腥,加了几味本就带腥膻的补药,又兑了半碗浓缩的红苋菜汁染色,才有了这格外触目惊心的模样。

  鄢小姐说得轻巧:“其实是上好的药酒呢,大补!”

  戚令无奈摇头:我说那血看着怎么有些怪,也就糊弄糊弄这群没见死人的富贵中人罢了……

  第226章 求婚

  至七月下旬,京城内局势总算安定许多,三大商会入宫献策也已敲定,认捐、开仓等事顺利推进,街市气息微复,人心稍定。

  可在宫中,瑟若与林仍是连轴转不说,心头那层压抑却日胜一日。只因“外四家”虽对赵虎、石魁屡次重击,但流寇打而不散,犹如野草,风吹又生,在京畿周边县城仍是来去如风,猖獗横行。

  三月乱事下来,京畿一带连同山西、河南、河北交界处,早已民不聊生,十室九空。难民南下,又有不少转化为流匪。京师素仰仗外郡粮运,如今越发孤悬成岛。

  再拖延下去,戒严就会变作盛夏里的饥荒、暴乱与疫病,将一城官民逼上绝路。梁述正是要以此逼得瑟若姐弟自食其果。

  各部已有不少官员上奏,赵虎、石魁既已现败象,何不趁势解战时之禁,着手安抚京畿与北方离乱流民?二十万匪患要尽数剿清,终非一朝一夕,总不能困死京城八十万军民到那时。

  就连林也几次同她商议:局势收得太紧,真要饿死自家百姓么?

  可瑟若始终不肯松手。她心知舅舅手里必还有后招未发。只要一开城,流民必涌入京中,不仅物资更加紧张,就说梁述只需在其中混入奸细,暗中在水源放毒、传疫,那才是亡国之灾。

  她之所以能镇得住,也因祁韫强势促动之下,京城大商总算稍见同心,这群富户能掏出三成家底,就能撑到入秋。等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等粮赋大省秋粮入京,可再续一口气、再扛一轮。

  她与鄢世绥敢赌,只因预判得清楚,梁述不会真拖到秋后。一来秋粮可缓局势,二来若乱局真至半年,不论是扶持土匪新朝,还是他本人想借机夺权自立,皆会失尽人心。天下大乱,纵然新朝得势,也只是两败俱伤,难以善后,得不偿失。

  果然,八月尚未来临,梁述的续招便至。封地在陕西的镇安王联合总兵郭遵礼,号称清君侧、平匪患,率十万精兵东进,已越山西,踏入北直隶!

  陕西虽非富省,却地势险要,民风彪悍,又有养马之利,素称甲骑强劲。郭遵礼更是梁述旧年之交,麾下虽只二万兵马,却皆为久经边战的悍卒,号令严明、战法犀利,非流寇可比。

  若说赵虎之乱,是梁述示意要取你林氏江山、改朝换代,不过举手之劳,那此番藩王亲征,便是明明白白告诉瑟若姐弟:若不听话,他仍可接手这天下,只是帝祚不再归于你姐弟二人一脉。

  闻讯之时,林勃然变色,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好半晌方才压下怒意。瑟若却神色平稳,只因这一步,也在她与鄢世绥的预判之中。

  梁述知纵有边军入关,四万之数也至极限,且尽数被赵虎、石魁牵制。如今十万大军压境,纵有这“外四家”拱卫,也得是一边应付流寇、一边正面对抗镇安王精兵,已成螳臂当车。

  赵虎的二十万乌合之众只是前菜,已消耗了朝廷许多可打之牌,镇安王十万铁骑才是正餐。更凶险的是,此举必激起各地宗室的贪婪之心,防不住他们也学镇安王“驰援京师”。那时便真是群雄逐鹿,将帝国之都当作刀俎上的鱼肉争抢。

  闻听消息,祁韬在家中长叹:“这下是真要围城了。”

  他将女儿抱上膝头,看着她那张无忧无虑、单纯喜乐的笑脸,肉嘟嘟的脸颊上还挂着口水,显然是方才又咬了什么不该咬的东西玩。

  谢婉华却是大气,一笑抚住他手:“若真大难临头,我也学刘娘子,给大军送粮去!”

  晚间祁韫请三位哥哥共同议策。这数月来许多计策仰仗三人的见识,就连清贵闲散的祁韬,也常有独到之言。毕竟做了官,虽在翰林院那等清闲职位,也对官场中盘根复杂的势力交错和官员心态十分了解,那几个老翰林的八卦也起了作用……

  承涟说:“想来这是最后一战。局中人皆是当世英才,彼此路数也熟透了。这一次,朝廷绝非措手不及,只看殿下布置能否奏效。”

  其余三人皆点头,又讨论一阵府中物资和京中商事,直说至入夜。

  待事情都定下,祁韫突然对承淙说:“明日哥哥把流昭一家接入府中吧。围城一至,她一家老弱,恐不安全。”

  承淙想了一想,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论理咱们还在孝中……”言下之意,未婚便将女子接入宅中住着,又因守孝而至少三月不得婚娶,如此让流昭处境实在尴尬。

  祁韫却笑笑:“战时从权,名正言顺。家中也必不会委屈了她,放心。”

  祁韬也笑道:“家主都发话了,阿淙你把人接来就是。何况婉华很喜欢她,一切不成问题。”

  承淙又看了看一身老神在在、一脸理所当然的亲哥哥承涟,竟起身抱拳,郑重对祁韫行了一礼,惹得祁韫皱眉嫌弃万分,差点要挥手赶苍蝇般赶他。

  少男脸上挂不住了,两人又当着另两位哥哥的面吵一架……

  其实自辽东回来后,承淙给父亲的信就早寄到江南。可家里筹备的彩礼等物刚至京中,戒严备战便开始。再后就是族叔祁元白去世,按制他和承涟需守孝一年、百日不得婚娶,这求婚之事竟一拖再拖,耽搁至今。

  次日一早,承淙骑马直奔流昭家,路上心头乱跳,虽知她必会答应,仍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到了门口,他深吸几口气,愣是鼓了两刻钟的勇气,才敲响院门。

  流昭从辽东回来就喜欢上了穿男装短打,心想之前怎么没想到这茬呢?我一个现代女性,天天穿这又热又麻烦的长裙干嘛?今日也是一身干净利落的短褂,开门见着是他,立刻笑开花扑过去抱住。

  承淙却一脸严肃地把她从怀里拉出,沉声道:“昭儿,我来接你。”

  流昭挑眉一笑:“行啊,我正想去你家吃大户呢!顺便方便找老板汇报。”

  谁知承淙跟背书一样自顾自继续说:“今日不只是接你回府,更是向你求婚。三月之后,我再具聘书彩礼,明媒正娶。”

  他竟在阶下单膝跪地:“Yvonne 总、刘胜男女士,就算你嫌弃我是个直男癌晚期的钢铁直男、嘴硬式共情障碍、情绪感知掉线型选手、还永久杠精体质,我也是真的爱你,请你嫁给我。”

  前半段还算正常,后面这堆网络词和她在业界从不使用的真名“刘胜男”一出,把流昭雷得外焦里嫩,哪还有什么感动,满脑子只剩下:好家伙,你连这个都知道?!

  其实那都是她这些年喝醉了胡言乱语的,承淙早就听得耳朵起茧……

  承淙说完,自怀中掏出一只小盒,打开来,是一枚漂亮的蓝宝石戒指。正是三年前祁韫和他二人在福建洋商集市闲逛时,他偷偷买下的,藏在怀里到如今。

  这一手求婚还真挺像那么回事,流昭噗嗤一笑,接过那戒指戴在手上细赏,连连点头:“嗯,很 vintage!下次记得用钻石啊。”

  “啊?你还要‘下次’啊?”承淙下意识回怼,“就这一次,过了这村没这店!”

  “看,我就说你是直男癌晚期加杠精吧……”

  至于独幽馆众人,这几年晚意将丫鬟们散得不剩几个,绮寒自有秦允诚接回府庇护,可惜沈陵和梅若尘不在京。祁韫和嫂嫂商议后,将云栊、蕙音和夕瑶等丫鬟一并接来安置,也不过添了不到十口人。

  云栊十分不安,更感动于东家始终未曾真正弃过她们,起初还自惭形秽,不敢和府中女眷打交道,后来见谢婉华待她和流昭、蕙音都十分真诚,这才渐觉安稳。

  在祁府众人如此温馨之中,七月最后一天,镇安王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京师围城。

  第227章 血祭

  瑟若闻听围城奏报,只淡淡一点头,问阶下立着的戚宴之与掌东厂锦衣卫的王思和道:“江浙崇阳王、东安王是否有异动?”

  “禀殿下,二王目前仍在观望,按兵未动。”

  戚宴之答得干脆,王思和也紧随其后回禀无异。

  瑟若收起兵部军报,拢袖起身:“遣使去请镇安王,明日城下一晤。”

  次日一早,文武百官尽数应召至南城门安远门上观礼。箭楼高处旌旗猎猎,风过处锦绣衣冠微动,城头上人头攒动,或低声交谈,或神情凝重,也有镇定自若者,只默默注视城下。

  祁韫以筹备使身份,也与乔延绪、郑玉庭及三大会长一同被特邀到场,立在偏西侧的角楼之上。虽是最不起眼的角落,却也避开了喧嚣,倒也清静从容。

  初秋时节,天气意外极好。天高气爽,碧空如洗,连远处山色都清晰可见,微风拂面,带着些新凉,透着收成将至的宁静。

  城下两军对峙,双方皆只设了简易仪帐,旌旗猎猎,却未见主将现身,人群静默如潮,气氛紧张而凝滞。

  巳正时分,终于见“勤王军”那方大军微动,铁甲闪光处,只如潮水分开,簇拥着镇安王一行人马缓缓而出。

  镇安王林钊年逾四旬,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五官虽不算丑陋,却因体态与神情皆显几分张扬,更添轻佻浮躁之感。

  他在己方仪帐中坐下,大热天里额头见汗,随意擦了擦,刚端起茶盏,神情里已带不耐与傲气,显然是不满瑟若姐弟还未至。

  就在此时,城门缓缓洞开。

  只见一乘素车从容而出,不饰金玉雕饰,只悬着一方素面绣徽的小旗。

  瑟若着简素宫装,步下车时步履平稳,神情不显喜怒。侍从与仪卫寥寥,亦无鼓吹,惟有旌旗随风微动,一派举重若轻,反衬出监国殿下端凝从容的威仪。

  镇安王这才不情不愿地正了正衣冠,起身出帐相迎。毕竟打着勤王的旗号,场面上的礼节总得做,却只潦潦草草拱了拱手,过场意思一到,便再无半点耐心。

  瑟若也不以为忤,含笑道:“一别数载,镇安王瞧着更显富态,想来诸事顺遂,也不必问是否别来无恙了。”

  林钊扬眉哼笑,声调傲慢,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殿下身子素来纤弱,这些年又常闻染恙,可见这天下重担,终究非妇道人家可久负。殿下若肯卸下,自有我等宗室为国分忧。”

  说着话,他眼神还不住扫向城门方向,显然在找那位年少的皇帝林,却始终不见踪影。

  林钊心头微动,这才笃定,眼前这弱柳般的长公主,当真是要以一人之力硬撑此局,成与不成,后世史书都只会归于她一己之身,不涉林帝王清名。

  “为国分忧自是好事,王爷何不调转马头,将那赵虎、石魁擒下?”瑟若仍含笑,明知故问,“如今却屯兵京城,又作何解?”

  “赵虎、石魁虽悍勇,不过江湖草莽,尚不值本王出手。”林钊语气倨傲,“如今大晟真患,乃是内廷奸佞弄权、朝纲日乱。皇帝年幼,左右皆是乱臣贼子,清君侧乃人臣本分!”

  “哦?莫非镇安王所见与赵虎同,也要先杀这江振才肯退兵?”瑟若神色不动,唇角那抹笑意却越发诡谲。

  “既如此,那便先如你所愿。”

  话音方落,只见禁军簇拥,拖出一人。那人肥胖臃肿,面白无须,锦袍仍算整齐,眼神却慌乱无措,仿佛随时要昏厥,正是江振。

  他肥得惊人,腮帮与脖颈几乎连作一片,微微喘息便肉颤抖动,汗水从额角流到下颌,也被肥肉吞没不见,只剩一双圆睁的死鱼眼,写满了绝望与恐惧。

  镇安王一方将领皆神情一动,连平素冷面寡言的陕西总兵郭遵礼也挑了挑眉。而城楼之上,百官俱变色,窃窃私语声如潮,一时气氛几欲炸开。

  不等瑟若再言,禁军首领王仁恪低喝一声,将江振一把按倒在地,雪亮的环首刀寒光一闪,人头落地。自绍统末年以来嚣张跋扈十五载的权阉,就此死绝尘埃。

  鲜血淋漓溅上石板,城头上众官员惊得面如土色,不少人更是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瑟若却微笑开口,声音清淡得像在聊家常:“昔人讲谈《三国》,说董卓肥得流油,死后肚脐中点灯数月不灭。江振亦肥,我倒真想借此验证,是小说之笔,还是真有其事?”

  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骇人心魄,分明是在告诉镇安王:若你这胖子也反,死后也要拿来点天灯。

  林钊完全不料她一介弱质女子竟狠辣至此,脸色瞬间青紫交加,怒极而欲发作,正要拍案起身,只见禁军又押上来一对青年男女。

  那男子不过弱冠之年,身姿挺拔,神色虽仓皇却尚算得体。女子容貌秀美,鬓边还簪着玉钗,却面白如纸,强自镇定。

  正是镇安王膝下第三子与儿媳,一眼便认得出,是他疼爱的骨血至亲。

  藩王在封地不得擅出,献亲子留京为质,自是大晟宗室的律法铁则。林钊既决心从梁述起兵,自也早料到会有此下场,那儿子儿媳此刻也顾不得了。

  因此,他面上倒不似方才那般怒发冲冠,反而只剩阴沉,眼底有本能的痛苦与不舍,却终究没再开口。

  “王爷果然好气度。”瑟若声色平淡,袖中玉指轻敲扶手,“林承恩,还有何话要对你父说,不如就此说罢,自此别过。”

  林承恩默然半刻,终究没对亲父多言,只是一掀袍角,朝瑟若深深跪下:“殿下恕罪!微臣本生为宗室,当誓死护卫社稷山河,忠心不敢二念。父王一时鲁莽,儿愿以死谢罪,只求殿下念微臣骨血,留宗室一脉香火得以延续。”

  说到此处,他又顿首叩地,声音哽咽,却仍坚定:“陛下年少,殿下肩挑江山重任,微臣虽死,心愿惟有一桩:愿陛下与殿下万寿无疆,大晟社稷永固。”

  自闻父谋反起,林承恩便知自己难逃一死。父亲已不顾他的死活,他纵有怨恨也无处可诉。这便是生在宗室的命,只能等死。可殿下早命人传话,只要当众表忠,父之罪归父,他那襁褓中一双稚子可留全。

  父亲舍得丢下他,他却不能舍得自己的儿女。思量一夜,终是低头,于是才有了这番向瑟若姐弟表忠、劝降亲父的话。

  瑟若微微颔首,神情淡然却语气笃定:“我信你赤心一片,也怜你孩儿尚幼无辜。只要你父王能回头是岸,我和陛下自会既往不咎,必保你和妻儿周全,留宗室血脉延续。”

  林钊闻言,心头天人交战,面色数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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