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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303 2026-07-29 05:07

  谋反之念,本是热血冲头,想着皇位触手可得,不免心动。可眼前亲子亲媳就在跟前,性命系于一线,又怎能不生惧?更何况冷眼看去,京师高城坚垒,朝廷民心所向,若真不能一战而胜,反倒连全家也白白送死,岂不成了笑柄?

  正踌躇未决时,他身边的郭遵礼当头棒喝:“王爷,开弓哪有回头箭!此妇最是阴狠绝情,就算退兵,她岂会轻易饶恕?今日只要退一步,来日便是灭门之祸,何必自乱阵脚!”

  林钊闻言眉目紧绷,面露挣扎,拳头缓缓收紧。

  瑟若却先一步冷笑开口,声如清锋破空:“郭遵礼,你昔随先帝征漠北,刀光血雨中护国安边,受我父皇亲赐封赏。今日却被区区梁述几句蛊惑,反来助纣为虐,欲倾覆大晟正统!你不忠不义,枉受天恩!先帝在天之灵,若见你今日模样,心中作何感想?你死后,又有何颜面对他?”

  她语调虽不疾厉,却句句敲在骨上:“你等纵有十万精兵,兵锋再锐,也夺不去这江山社稷。公道正义,人心所向,都在本宫与陛下这边。这天下,你们夺不走,梁述更休想染指!”

  她一言落下,城楼之上风声猎猎,旌旗如林,竟有数分肃杀之意,连镇安王身后的亲兵都神色微动,不敢与监国殿下对视。

  最终,瑟若神色不动,只一句:“林钊,本宫再问你一句,退是不退?”

  林钊神情已彻底动摇,喉头滚动几下,却迟迟开不了口。

  郭遵礼见状,猛地抽刀横架在他颈侧,厉声暴喝:“答她!”

  镇安王冷汗涔涔,终于屈服在兵威之下,声音发颤却只得逞强,咬牙挤出一段狠话:“大晟江山久为奸臣把持,皇室蒙尘,宗庙受辱!本王自当清君侧,诛除国贼,还社稷以清明!”

  瑟若听罢,只淡淡一点头,眼神不见起伏,随即抬手示意。禁军应声而动,长刀也架到林承恩夫妇颈侧。

  她声音平静,却更胜冷冽:“林钊,你记清楚,你儿子与儿媳的命,该记在梁述头上。至于你,郭遵礼”

  “今日种种你皆亲见,回去替我传话给梁述:这天下要拿便来拿,要杀便来杀,若欲与我一战,勿再藏头露尾。他堂堂正正踏进京城,亲与我相见之日,才是胜负分晓之时!”

  第228章 京师围城

  群臣百官在安远门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有的为监国殿下以江振与林承恩三人之血祭旗宣战而胆寒,更多的却都明白,此一局对峙交锋,监国殿下已然全胜。

  诛江振,是为击破“清君侧”之言的虚伪,从此任何叛军以此为借口起兵,皆名不正、言不顺。以宗室林承恩夫妇策反,果然动摇了镇安王强抗之心。

  而郭遵礼气血上头逼镇安王作答的行为,已使这支十万大军的军心产生了裂隙,从此“王”与“帅”失和。而这十万人之中,镇安王的八万军马才是主力,已失顽抗到底的锋锐。

  瑟若见林承恩夫妇人头落地,神色仍是淡静如常,再也不看一眼面如死灰的镇安王,起身自回鸾车之中。

  禁军倒遵殿下之旨,一人提起江振头颅,一人剖开他衣服,真将火折子凑到他肚脐上,点起天灯。而林承恩夫妇得殿下宽宥,得以按宗室之礼收尸、办丧。

  城门缓缓闭上,只剩一地鲜红刺目的血迹,以及江振那兀自燃烧的无首之躯。

  镇安王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就要瘫倒在地,被郭遵礼一把拎住,冷声吩咐随从:“送王爷回帐歇息。”

  祁韫和乔延绪并肩看罢这一切,她倒不如何,心里只想瑟若已瘦无可瘦,强撑过这次国难后,不知要病多久。乔延绪却时不时侧头看她,眼神戏谑:这等叫人不敢触碰的女人,你老弟倒是胆大敢碰。

  八月一日,攻城战正式打响。十万陕西精兵对阵城内十五万京畿守军,本应打得胶着,可短短三日,双方便折损惨重,尸横壕堑,血染垛口,昼夜攻防拉锯不休,几乎没个消停。

  郭遵礼用兵之精巧显而易见,自是背后有梁述智谋。勤王军攻城器械齐备,火器更是兵部近年最新制,连火炮口径都与北镇所用相同。连日来城南最先吃紧,每日要顶三到四波猛攻,城头火炮、床弩昼夜不歇,火光映红夜空。

  当日林本想陪姐姐一同劝镇安王退兵,却被瑟若笑着挡住:“他算什么,不过是个傻胖子罢了。陛下安心坐镇中军,看我手到擒来。”

  她这几年翻过不少《三国》、《水浒》和武侠小说,大战当前,说话里不自觉便添了几分匪气,偏生落在这副美丽身子上,又透出几分俏皮来。

  林听了也忍俊不禁,却仍难释心中忧虑。皇姐是想护他清名,可城外兵临城下,作为天子,怎能全无动作?他仍日日登城头巡望,抚慰将士,偶尔亲提弓弩示威,虽不多言,却以天家威仪凝聚军心。

  围城之初,不过七日,便杀得天昏地暗。郭遵礼调度有方,先以连弩火铳、投石火球昼夜轰击,转攻北城最脆弱处。夜则小股奇兵潜行地道,扰得守军不得安寝。

  京师则是韩定安坐镇城防,虽久经沙场,也不得不承认,对手不止兵精,还携来最先进的霰弹火器与火攻云梯,显然梁述把控兵部多年,暗中供给防不胜防。

  敌军攻势不疾不徐、收放自如,节奏拿捏极稳。城头血战七日,守军已折损逾三千,尸骨层层堆在女墙之下,血流入护城河,泛起乌黑腥气。

  八月八日,瑟若与林再次视察城南,祁韫、戚宴之及数位重臣随侍在后。

  纵然瑟若素性刚强,亲眼见到城头上血迹未干、士兵断臂带伤,仍觉心头发紧,心痛不忍多看。与韩定安等人商议完下一步防守对策后,她强撑着下城,欲在一处楼角小室略坐缓神。

  刚坐下,只觉天旋地转,四肢发软,眼前一阵发黑。多日来无心饮食,积劳成疾,终是支撑不住。

  恍惚间,有个熟悉的怀抱将她接了个满怀,那怀抱虽沉稳有力,却又出奇温柔绵软。

  那人俯身碰了碰她唇角,取出一颗麦芽糖哄她含下,又端着热茶,一勺一勺喂得极轻。

  纵然五感昏沉、不辨人貌,她也知是她的辉山来了。数月来强忍着的委屈瞬间涌上来,泪水无声滑落。

  祁韫抱着瑟若,心疼得神魂俱乱。她知道殿下素来病弱、顽疾缠身,可也一向要强爱面子,从未在她面前晕过吐过。无论前一夜病得多重,第二日总是收拾好妆容,神采如常地来见她。

  今日瑟若却是真撑不住了。

  方才在人群中眼见瑟若面色骤然惨白的那一刻,祁韫只觉心底狠狠一揪。虽怕众目睽睽惹人非议,还是快步追上赶到,恰好接住她。

  眼下见她口脂都掩不住双唇苍白,祁韫满心酸楚,更心疼发慌到近乎六神无主。

  瑟若呼吸急促,只觉心跳得异常紊乱,自己好像连如何吸气都不会了。眼前漆黑一片,耳中嗡鸣阵阵,祁韫在说什么,她一点都听不见。

  她伸手想抓住祁韫的衣襟,自以为用尽全力,其实不过轻飘飘像片羽毛。

  祁韫一把握住她滑落的手,慌得快跪在地上,虽知这是一时气血虚弱、片刻便转好,仍不能不怕极了。慌神之间,脑中闪过的竟是父亲濒死的画面,同样是一只抬不起、摸不到人的手。

  那次她不去握住,这一次却攥着不放,甚至无意识间力气大得像是要把瑟若手骨捏断。

  她只能将她抱紧贴在心口,柔声哄着:“瑟若,没事的,不怕……不怕……一会儿就好了……”也不知是在哄怀中人,还是安慰自己。

  终于,瑟若五感慢慢回来了,脸上泪水湿凉,也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祁韫的。

  “辉山……”她喃喃,“我好累……让我睡一会儿……”

  在这简陋阴暗的楼角小室,大晟的监国殿下沉沉睡去,枕着心爱之人的怀抱。

  林自是亲来探望过,见状默默退出,将这一角沉静留给她二人。

  一墙之外,夜色如墨,星火点点。远处火炮轰鸣似雷,夹杂血腥与尘土的气息随风飘来。断砖残垣间,有将士的喊杀声,也有谁低低的哭泣声。

  月光冷冷照着破碎的城墙,也照着这片短暂得近乎奢侈的安宁。

  风从破口处吹来,拂过瑟若微乱的鬓发,也吹乱了祁韫起伏不定的呼吸。纵是天地倾覆,此刻也仿佛只剩她与她,两颗心紧紧相依,暂忘烽火,暂忘山河将倾。

  她抱着瑟若,就这样枯坐至天明。

  至八月十五中秋,攻城之势稍缓。清点下来,镇安王十万精兵折损近三成,大晟守军同样伤亡惨重,几近两成,且多是精锐。细算下来,在京师这等高墙厚垒主场守城,却近乎一换一,其实是守城一方输了。

  最令人忧惧的事终于爆发。

  围城十余日后,城北贫民区首先出现疫症。因流寇难民混杂,蔓延极快。朝廷虽早有预案,调拨药材,设义诊、建隔离棚,强令封街。但封锁之下,百姓惊惶失序,竟有成群结队冲击粮仓、抢夺盐粮,火起之处接连不断。

  几个大商会的粮仓、票号也接连遭哄抢或纵火。祁韫整日奔走调度,忙得几近崩溃,却仍觉力有不逮。

  更糟的是,祁家旗下竟有人乘乱私售粮草通敌,被她抓到,震怒之下当场废了此人一只手,相关人等更是毫不留情处置。

  接连数日,会馆里不断有人找祁韫与几位会长麻烦,讹诈、辱骂甚至试图动手,虽被连等人拦下,仍让她怒火中烧。

  她实在按捺不住,当日骑马闯过人潮时,硬生生撞翻几名当街打砸之徒,尘土飞扬,惊马嘶鸣,这才稍稍平息心头戾气。

  本是万众团聚的中秋夜,就这样惨淡来临。城中烽火未息,夜空被火光染得通红,远处还能听见巷战与哭喊声,谁也无心赏月、挂灯。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街巷冷清得仿佛死城,只剩风卷起灰烬与血腥气,吹过破碎的瓦片与烧焦的木梁。

  第229章 家国

  郭遵礼的暂时休战,更像黑夜里潜伏的猛兽,叫人心头发紧,不知何时会扑杀而至。

  八月十七日,叛军果然突袭城北,专挑那段防御最薄弱的西北角富人区猛攻。夜色中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攻城车和火炮轮番上阵,竟至城破,巷战蔓延进来。

  最近处,巷战离祁家所在的蓝玉坊不过数里之隔。虽说祁家终究不同寻常,真刀真枪杀过匪的家丁护卫也有数十人,但仍拦不住院中女眷十分惶恐、哭声未绝。

  尤其是见连、承淙佩刀而行,归来时眉目凌厉,素净袍袖上却溅着血,祁韫更是脸上血迹未干,触目惊心,谢婉华、云栊等人都浑身发软,在椅中差点坐不住。

  阿宁呆愣愣看着,甚至连呼吸都忘了。素来清风明月般的二哥,如今也带着血腥气归家,她忽然觉得,这城真快要守不住了。

  祁韫却是将染血的刀随手掷在院中石桌上,更衣洗脸后如常做事,叫一众家人和管事不能不既怕又敬,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一通料理罢,祁韫也觉精疲力竭,眼睛发花得厉害,在为省灯油而格外昏暗的小灯下,想再回几封要紧信件,却竟看不清字迹。

  她只能放下笔,捂住双眼歇息片刻。只听门口轻轻一声唤,是阿宁来了。

  阿宁亲手绞了热帕子,敷在她双眼上,默默陪了一会儿。

  曾经爱哭爱闹的少女,如今沉稳许多,却不是被苦难逼得早熟,而是在哥哥姐姐们的护念中,一点点学会了温柔与体贴,慢慢长成了懂事的模样。

  她轻声问:“二哥,你如何还有勇气与这世道顽抗呢?我们……真能赢吗?”

  祁韫闭目而笑,摇头坦言:“我也不知。”

  “只是不甘心输给这贼老天罢了。”她笑着续道,带了点土匪口气,“更何况,那是有人妄称替天行道,不是真天意。”

  “我只是想看看,若不认输,能走多远,彼岸风景,又是何模样。”

  巷战一夜,总算将叛军逼退出城,西北角残破的城防也趁夜得以修整。林与瑟若亲赴城头督战,忙碌一整夜,等到回宫时,天色已是黎明前最暗的灰青。

  姐弟二人并肩行走在秋夜冷风中,微弱的曙色映得甲胄与袍裾都带着一层沉沉光影。林见皇姐脸色发白、步履微缓,顾不得礼仪,伸手稳稳扶着她,一路未曾放开。

  走到瑶光殿前,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却笃定:“皇姐,我们能赢。”

  其实若在此前,这话没有十足凭据,也不曾有过底气。可今夜他立于城头,北望是火光连天,烧得夜色如同白昼,那是将士们拼死抵御、不退半步的血战。

  再南望,是万家灯火犹在,虽微弱却倔强,生生不息。

  最令他动容的,是那些富户人家的家丁也自发拿起兵器,与守军并肩巷战。灾民粥棚、药棚虽简陋,却井然有序。

  更有不少女眷,无论罗绮还是布衣,也都打着灯笼出来照料伤者,递水送药、清洗伤口,手虽在发抖,目光却满是坚定的温柔。

  那一刻,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这座城池不是冰冷的砖石与城墙,而是千万鲜活生命筑就的铜墙铁壁。

  也第一次懂得,皇姐用一己柔弱之身守护的那虚无缥缈的“社稷”,究竟不只是王朝的疆土和宫殿,而是千门万户跃动的灯火,是无数不愿屈服的意志与心跳。

  他终于明白,何为家国,何为天子。

  瑟若望着弟弟的神情,终于笑了,却是笑而流泪。

  她回握他的手,含泪点头笑道:“是,奂儿,我们能赢。”

  战事拖入秋末,城中百姓多已粮尽,只剩粗糠草根,全靠官府施粥续命,甚至有人拾马尸充饥。瘟疫虽被勉力压制,不至酿成大乱,却也未能根除,尸体来不及尽数掩埋,夜里阴风吹过,隐约传来惨嚎哭声,更添几分人心惶惶。

  夜深时分,承涟与祁韫对坐书房,桌上摊着三大商会的会票存根与账册。祁韫拈着笔,低声自嘲:“真要倾家荡产了。”

  承涟虽也憔悴消瘦了些,神情却仍稳如常,闻言反倒一笑:“其实我真想过,若真落到白手起家,凭咱俩的本事,要几年赚出百万家业?”

  祁韫被他话里意思逗得忍不住低笑,抬手挡了挡唇角:“还是别了吧,哥哥倒是没什么包袱,这败家毁族的骂名,可是我背。”

  其实,抱着承涟这般态度的大商人还真不少。最初的惊惶与恐惧过去,又亲历过破城一夜,亲眼见过富户家财被劫、门户被毁,人人都渐渐明白,能不能活过这一遭,全凭天命。跟人命相比,那点钱财算什么,本末倒置罢了。

  最近一次议事,三位会长反倒自嘲起来,还你一句我一句地攀比谁旗下会先破产,也不知是在比惨,还是争功。

  乔延绪甚至乐呵呵打趣:“不就是挖盐抵债嘛,战事一了,我也穿短褂、挽裤管,到两淮开盐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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