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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000 2026-07-29 08:29

  瑟若缓了口气,艰难低声道:“恐怕……恐怕江浙的崇阳王与东安王,要来收取我们这大晟之都了……”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然凝重。

  至此,已成两方豪赌,赌谁的援兵更有力,谁的粮药先耗尽,谁的军心先崩,谁先把谁打垮。

  兵部当即调度,紧急令白崇业、谷廷岳两军死死封锁梁述突围求援的去路,务必做到只字片纸都难逃天罗地网。可局势如何,不需梁述求援,远在江浙的二王也看得一清二楚。

  届时若崇阳王、东安王真出兵,便不再是受梁述挑唆鼓动,而是因看见京城几近崩溃、梁述与瑟若两败俱伤,主动下场摘果子。

  对他们而言,这是最轻松也最划算的方式:等前线血战消耗殆尽,他们只需带兵北上,便可收下这座天下中枢。

  梁述也明白这一步险招可致命,但他与瑟若都已杀红了眼,眼下局势比拼的仅是谁先顶不住。是守城京师缺粮先乱,还是他梁述先被白崇业、谷廷岳两路勤王军合围而死。

  更要命的是,他手中的筹码已被和瑟若的正面拼杀耗得七七八八,若再想与崇阳王、东安王交易,只能拿剩下的半部残兵与空头许诺去谈,无论地位还是条件都已颇为劣势。

  从来都是他梁述算尽天下、扮那捕螳螂的黄雀,这一回,却也眼睁睁落到要做那被螳螂捕的蝉了。

  就在此时,一封自终南山而来的书信,悄无声息飞入梁述的中军大帐。

  那是他妻子苏昙如的临终绝笔,仅有一句《长恨歌》中词:“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另有撇断半股、她自留一半的金钗,是二人最初相恋之时,梁述赠她的礼物之一,也合《长恨歌》此句:“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自祁韫从终南山离去后,蘅烟便一病不起。

  她本就因生了女儿后未及安养便艰难北上寻夫,一路风寒苦旅落下病根。疏影楼七载苦病交加,又因祁元白献妾而心如死灰。

  即使在梁述百般呵护下,这满身病痛也从未调养断根。嘉十年秋开始大病,今春也不过时好时坏,至此已是油尽灯枯。

  下仆哭诉她去得安详,唯盼见梁侯一面,还笑言此身已形容枯索、丑陋万分,强撑病体梳妆,对镜清唱二人定情的《一落索》而去。

  梁述闻言,缓缓步出大帐,望着秋夜澄澈无月的星空,耳畔仿佛响起十五年前,那个八月十六满月之夜,她湖畔临风,披着满身清辉如雪,高唱:

  “杨花终日空飞舞,奈久长难驻。海潮虽是暂时来,却有个堪凭处。紫府碧云为路,好相将归去……”

  那时便该知道,这清柔纤丽、缈如孤鸿之姿,本不该是尘世中人。那一瞬盛放之昙,终究要凋零而去,纵他梁述,亦不可胜天。

  忆罢,梁述泪流满面,返回帐中,二十多年来第一次重新缚上甲胄。

  当晚,梁述亲率三千铁骑突围西奔,只为见妻子最后容颜。

  这三千人皆是骁勇悍卒,披坚执锐,纵遇白崇业麾下边军拦阻,亦如烈火破霜,摧枯拉朽。梁述更是身先士卒,催马如飞,亲斩数人,刀锋所指,无不披靡,顷刻便冲破重围。

  一路疾行,这三千骑转眼折为两千五、两千、一千五,却仍毫不顾前顾后,日夜兼程,似要将千里奔波缩短到一夕之间。

  至第六日,行至山西境内铁落山,白日天降大雨,夜间方歇,道路泥滑不堪,浓雾漫山遍野。

  那山路转折处尤为狭窄,两侧皆是高崖林立,乱石嶙峋,前后皆难调头,仿佛天然牢笼,平日里少有人行。

  追随梁侯多年的亲兵、侍卫长罗晏心头一紧,只觉诡异难安,四下望遍,却也未见异状。

  梁述策马行至最前,忽一勒马停住,微微侧耳听了片刻,面色不动,反手抽弓,冷不丁一箭破空而出。

  箭矢入肉,那边传来一声低哼。梁述身后精骑不待号令,弯弓如满月,箭雨骤发,瞬间扫向那处,霎时却再无声息。

  下一刻,火光骤起,如同黑夜里裂开的赤红巨口。枪声、火铳、炸膛声轰然齐响,犹如雷霆落地,火器铁丸倾泻如雨,密不透风,将山道前后尽数封死。

  梁述千余铁骑当场被火器打得倒地一片,血肉横飞、马嘶人嚎,尸骸与盔甲滚落山道,惨不忍睹。

  可余下众人仍旧不退不乱,怒吼着拔刀,与山梁两侧杀下的伏兵短兵相接。

  夜雾翻涌,一个身姿清俊的少年将军勒马高处,冷冷俯视着这位杀父仇人。

  梁述虽年近花甲,却如苍鹰扑兔,短兵交接间刀光霍霍,眨眼便连斩数人,锋芒不减当年。

  高嵘面无表情,看着梁述仍负手杀敌的英姿,只觉胸中翻涌难平。

  他会在此,皆因三月前收到监国殿下亲笔手书,召他手刃仇人,随信送来一领金锁软甲。

  那甲为少年身量所制,正是他石家世代传下的传家之宝,本该由父亲传给初次上阵的未成年儿子。

  瑟若在信中写道,当年石震庭将军为护她姐弟而死,她从未有一日敢忘。此甲是老将军临终相赠给姐弟二人,各得一件。如今陛下已长成少年,将身披它守京师到最后一刻,赠她的那一件,理当物归原主。

  高嵘捧着那软甲,自父亲殉国后头一次如此失声痛哭。

  那一袭甲承载着家门逝去的荣光,更铭刻着父亲的风骨与守护,也似迟来的抚慰与鼓励,仿佛父亲亲口夸他:好儿子,长成了。

  他望着梁述,缓缓拔出刀来,拨马飞奔而去。

  掐算梁述将行经铁落山的这几日,瑟若日夜难安,罕见焦虑失态到连药盏都推开不肯饮。

  终于,第四日清晨,八百里加急飞马抵京:两日前夜间,高嵘所部三千精骑与火器兵埋伏成功,将梁述一千二百余人尽数歼灭,首级将由高嵘亲献入京师!

  林与阁臣们闻讯,欣喜若狂,当即分头吩咐调京城守军与白、谷二军全线出动,三日之内务必击溃镇安王与郭遵礼残军,不给崇阳王、东安王半步北上的机会!

  瑟若却只觉天地间一切声响尽皆远去,身形微晃,在众人骤然的欢呼与奔走中,颓然倒地。

  第232章 新生

  十月十日,南逃的镇安王与郭遵礼被擒。郭遵礼誓死不降,竟挣断绳索负隅顽抗,被砍下一臂、昏死过去方才就束。

  历时七十日的京师围城终于解除。

  破晓时分,全城先是陷入短暂的死寂,仿佛连风都停滞不前。

  随即,有人放声高喊,喊声被城头另一边的呼应冲破,转瞬化作滚雷般的呼声,震荡开来。

  朝阳升起,金光洒在残缺的城墙、焦黑的箭垛,也洒在满目疮痍的街巷与废墟之间。人们从断壁残垣与漫天尘土中走出,彼此搀扶,泪水与笑声交织,仿佛连呼吸都带着久违的暖意。

  这座满身疮痍的千年古都,正在晨光中缓缓苏醒。

  十二日,辽东义锦二州总兵高嵘亲献梁述首级入京,获封骠骑大将军、加授节钺,同时恢复其祖籍世家石氏之姓,为其父石震庭平冤昭雪。

  平叛总督韩定安原本承诺,将亡兄佩刀赠予斩杀梁述之人,高嵘只是笑笑,将此刀献入朝廷秘阁,留作诛讨乱臣贼子的纪念。

  江浙崇阳王、东安王始终按兵不动,未露谋逆之迹,且为示忠,遣亲子入京献金共十万两,言为修缮京师、善后抚恤之用。

  十五日,陕西长安府奏报已擒梁述在终南山的家眷奴仆共四十七口,其子女梁、梁钰、梁滢不日将押解进京。

  梁述身死的消息传入京城当日,梁便被禁军重重围困在坐忘园中。

  庭院梧桐秋叶簌簌落下,甲胄撞击声渐近,他却只是缓步走向园中最深处,那座玲珑书阁。

  书阁不大,却极尽精巧,是梁述毕生心血所筑。飞檐碧瓦,雕栏彩绘,阁内珍藏天下孤本秘籍、碑帖绘卷,连案几上摆放的笔砚,都是宫廷旧物,皆镌刻着中原数千年来曾经风韵。

  这里,是梁述心中的江山,也是父子二人曾共读夜话的所在。

  梁驻足凝望片刻,微微垂首,指腹轻抚那张父亲最常坐的紫檀高背椅,仿佛还触得到一丝余温。

  终于,他从架上抽出那卷父亲最珍爱的唐代梁令瓒真迹《星宿图》,略一停顿,缓缓点燃。

  烈焰霎时腾起,书阁灯影摇曳,墙上的绘卷与经史典籍顷刻吞没。

  他未再回头,纵身迈入那团火海。

  火焰直烧了一昼夜,撕裂夜空,如同无声的绝笔。世间最风雅、最精美、最负盛名的坐忘园,终于付之一炬,湮没尘烟。

  待梁述帐中叛军俘虏的一纸口供递到监国殿下手中,言及梁述那夜突围西奔,只为见亡妻最后一面,瑟若自病榻上骤然起身,失态到打翻药盏,漆黑药汁泼洒一榻。

  “出宫……”她声嘶又呛咳,话未尽便弯腰剧烈干呕,泪水倏然滚落,“我要见她……我要去救她……”

  封城解除后,书信总算得以传递,祁韫才收到母亲的绝笔,竟与父亲临终前不约而同、别无二致,仍是那句:“但愿吾儿,心如素月,行若清风,自在平生。”

  那曾是两人共同立下的誓言,要一同护住心爱孩子的一生安稳,不受这残酷世道磋磨。他和她都没忘,可世事无情,到头来还是谁也没能护住。

  祁韫坐在书房中,放下那一纸书信,忽地失声笑了。

  那笑轻而短,却是彻底的绝望与自嘲,仿佛将满腔酸楚都化作一声叹息,更叫人心惊寒凉。

  母亲以一己之死,换得大晟朝廷的惨胜。前一次,她身不由己站在丈夫那边。这一次,也许是天意,也许是她自己的选择,终究还是回到了女儿身旁。

  “说什么‘护住所爱’……”祁韫手掌覆上双眼,放声大笑,“我护住了谁?又有何本事一己逆天?”

  她早已满手鲜血,浑身污浊,哪来的“心如素月,行若清风”?她这一生,除了和瑟若相见相伴的时光,哪有一日“自在平生”?

  她亲手送走了晚意,亲手逼死了父亲、母亲。为了决战,她必须强、必须狠、必须赢,不能倒,不能哭。

  族人、下属畏她,家人不敢亲近她,友人失散天涯。纵身登高位、翻云覆雨,纵家族荣耀、前途无量,也是一己孤身空守这偌大家业、残破江山,又有何意思?

  高福听闻有位林姓女子在家门外求见二爷,愣是想了半天谁姓林,最终吓得一蹦而起,连忙亲至门前迎接。

  他还来不及跪下,就被瑟若一步上前扯住,急道:“带我去见她!”泪珠已重重砸在他手背。

  姚宛看着殿下那惶急失态到步履踉跄、边走边哭的模样,也忍不住在后哭得满脸是泪。

  终于,瑟若一把推开祁韫书房门,正见她坐在桌旁,一手支颐,一手指间随意把玩着一只小瓷瓶。

  桌上还放着一把脱鞘的匕首,室内幽暗,那道反照出的寒光正落在她脸上。

  那小瓷瓶正在她指间骨碌碌来回滚着,谁都看得明白是什么意思。她那空茫、冷静又玩味的表情,似乎只是在认真思考哪种方法更好。

  瑟若惊恐大哭,上前一把夺了那小瓷瓶摔碎,又一扫将满桌器物连同那匕首打落在地。

  祁韫这才意有所动,有了几分活人气,皱眉将她胳膊握住细察,还好方才这一扫,那匕首没有划伤她。

  “你不要丢下我……不能丢下我……”瑟若浑身发软,站立不住,跪倒在地,哭得声嘶力竭。

  祁韫只是微笑,蹲身将她抱在怀里,贴着她耳边长叹:“梁述既除,天下安定,殿下是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了。”

  话音刚落,瑟若抬手就是一记响亮耳光,随即揪住她衣襟,怒目圆睁:“你许诺过我的!我们的长公主府,每年要合画的消寒图……是你许诺要带我看你生长了六年的江南,西湖听柳浪闻莺,看断桥初雪,小舟煮新焙龙井、烹春笋脆芽,还有那藏在巷子里的梅花酒、藕粉糕……都不算数了吗?”

  “辉山……”她哭着又笑,声音哽咽发抖,“我还等着做你的老板娘呢,那两部书被这一场大战搅得成绩全坏了,责任我来背……”

  祁韫也流泪,却还贫嘴:“殿下欠我家的可不只这两部书,光会票我就替朝廷背了五十万两有余,更别提其他,真是倾家荡产了。”

  瑟若见她终于肯恢复几分常态,笑得泪珠都闪闪发光,一点头:“我们林家欠你的实在难还,只有把我自己赔给你了。”

  话音未落,祁韫便一把搂住她,俯身吻下去。

  起初那吻带着狠意、苦闷与倦怠,如同半载苦苦强撑非人生活后的泄愤。可很快,两人泪水交融,力气也渐软,成了彼此唯一的慰藉与依赖,再分不清是爱,是恨,是悲伤,还是劫后余生的欣慰。

  战事过去,扫尾又是新一场琐碎麻烦、旷日持久的苦役。白崇业、谷廷岳进京领赏后,旋即率军返防甘宁与浙江沿海,生怕再给边地留出一丝空隙。韩定安不歇马蹄,追剿赵虎、石魁残部直至江南。

  林与阁臣、六部昼夜操劳,安置数十万流亡百姓,修复破损的城墙与驿道桥梁,清理战火后遍布街巷的残垣断壁。同时调兵扫荡山西、京畿、河北、河南交界处作乱的流匪与溃兵,免得新仇旧患再添百姓苦痛。

  京中商贾也重燃炉火,布匹、粮行、茶肆重新开张,街巷中渐闻叫卖声、笑语声,坊市灯影如织,夜市再度喧闹。

  谢婉华带着祁府女眷上街施粥熬药,为伤兵包扎,云栊、流昭自是一道。阿宁、阿宓等未嫁少女也不顾衣裙沾尘,一同帮忙。就连才四岁的景霁也学着唱童谣哄叔叔们破涕为笑,少些痛楚。百姓虽衣衫褴褛,眼中却渐渐有了久违的亮色。

  至十一月,京师初雪悄然而至,轻覆残破的城头与废墟,也落在重修的新墙与街道上。

  白雪映照下,千年古都终于从漫长噩梦中恢复气力,再度矗立。

  钟声悠然回荡,庙宇香火复起,商铺灯火次第点亮,大晟也终于缓缓步入正轨,重拾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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