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北方千里良田,冬麦早已播种,静卧在如棉的雪被之下,只等来年抽芽成穗,终化作仓廪盈满的雪白食粮。
等到春风再起,田埂间将响起农人的号子与田歌,一声声告诉这片历经兵火的土地,纵有人心幽暗、铁蹄践踏,也拦不住草木萌芽,生生不息。
【第四卷完】
第233章 婚礼
嘉十一年的除夕宴上,作为守卫京师有功之人,祁韫与乔延绪等大商人也得以入宫赴宴,终于能正经尝上一回天家所赐的“御赐龙凤团脍”,此菜原只在大典、恩赏时设席,象征荣耀与殊恩。
更难得的是,这次不再是冷风直灌的廊末末席,而是得以坐进更近殿心的位置,与重臣齐肩而坐。
席间,瑟若姐弟罕见地下阶游走,亲与众臣对饮寒暄。
走到祁韫这桌,瑟若大大方方与她闲聊,言辞虽平淡却极贴心,竟扯了小半刻钟,连“杭州灵隐寺石刻罗汉是否真如传闻”都问出来,着实没话找话。惹得乔延绪强忍笑意憋到肚痛,郑玉庭则低头装作未闻,三位会长你看我我看你,神情各自微妙。
面首大人只得一一作答,话说多了怕惹人疑,话少了又怕殿下觉得怠慢,句句都要斟酌,神色紧张得罕见。等瑟若转身走远,她反而暗暗松了口气,生平头一次盼着殿下快些离开。
可狡猾的监国殿下怎会轻易放过她?宴席未散,棠奴便捧来一本看似正经的奏折,说要请她参详回覆,实则只为那夹在中间的小笺:“烟火万重皆尘世,唯卿眼底有人间。”自是邀她散席后御花园共看烟火。
祁韫面上不动,将那小笺不着痕迹在掌中一收,奏折合起递还,言今夜具本回奏,明日便呈宫中。
乔延绪这等老狐狸自是一眼就看穿猫腻,席散了死活要扯她再聚一场,郑玉庭和三位会长乐得推波助澜,把祁韫闹得连连作揖,言还要向监国殿下覆奏耽误不得,这才得以脱身。
这么一闹,至御花园中时瑟若和林已等了片刻,更叫祁韫惶恐万分。
林却是一笑,随口道了新年吉利话便走,显然方才不过陪着姐姐等她罢了。
侍从们也因皇帝陛下离去而撤了不少,唯有宋芳、姚宛、棠奴和少数宫人在侧。
瑟若一下子像下了戏台的角儿,端庄严肃统统不见,立刻喜笑颜开挽住祁韫的手:“来来来咱们赶紧放爆竹!你敢不敢啊?”那雀跃模样,活脱脱是二八少女之态,哪像是翻过年便二十六岁的堂堂监国殿下。
祁韫听得好笑,更忍不住心中涌起满满的宠溺,逗她:“我看是殿下不敢放吧。”
瑟若哼了一声,真命人将火折子拿来,让人把那爆竹串拎稳了,她亲自来点。
宋芳忙劝不可,殿下这辈子连火折子都没摸过,更别提点爆竹了,炸伤手可怎么办?可越说她越来劲,手一摆,不容拒绝。
等真拿到火折子了,她也确实不会用,捅开那竹筒后好奇地瞅了半天,试着吹气让它燃起,却死活吹不燃。虽是监国殿下,却如偷到鱼却不知如何下口的猫,看得人人都想笑,觉得她真是可爱极了。
火折子是以棉条、硝石、硫磺等物保存了暗火,用时吹一口便可复燃。瑟若打开后出于好奇和谨慎看得太久,在这寒冬深夜冷风中,那火苗早就熄灭了。
祁韫忍笑拿过一个新的,打开来一吹,火焰簇地燃起,再小心将底部递到她指间,叮嘱一句:“勿烫着。”
瑟若假作不满,嘟嘴瞪她,下一瞬却又乐开花,两步走到那爆竹串下,拿火往引线上一凑。
她倒乐呢,点燃了也不晓得跑,祁韫早有预料,一把就将她扯回,在怀里护住。
紧接着她就被爆竹声惊得忍不住小声叫了一嗓,随即假戏真做,低头胡乱往祁韫怀里扎:“哎呀怕死我啦!我的耳朵好响好痛!”若不是还有旁人在,估计连“你摸摸我的心跳得快不快”这等招数都使出来了。
祁韫抿唇笑,乖乖用手将她双耳捂住。在场观众早都没眼看,纷纷干咳背过身去。
那一串爆竹很快燃完了,瑟若还没演够,只觉遗憾万分。于是祁韫从怀中取出随身带的西洋火轮机,随手一擦,又替她点燃一串,快步走回后,坦坦荡荡伸出胳膊等她来抱。
瑟若笑得眼都眯了,干脆跳到她怀里。祁韫虽被撞得后退一步,也将她稳稳兜住了,被她一通撒娇弄得实在忍不住,拈起她下巴就印了一吻。
这下监国殿下总算晓得羞,做贼似的探头探脑打量宋芳等人一眼。该说小面首果然是个滴水不漏的狠人,正是瞅准了人人都不敢乱看的空子才敢如此妄为……
姚宛、棠奴也放了一串爆竹闹趣,众人便立在廊下,遥望那京城夜空的盛大烟火。
火树银花次第绽放,远处宫阙、街市与河堤交相辉映,宛若昼明。那是为庆贺京师大胜、社稷安定而设,万家灯火与金碧辉煌的火光交织在一处,映照出千年古都的祥和盛景。
瑟若笑盈盈挽住祁韫的手臂,指着天上一簇簇烟火,每放一个便轻声说出它的名字与寓意,有的还随口吟上两句短诗。虽未明说,那漫天绚烂分明都在诉说:这是我特意为你放的。
没想到祁韫也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捆油纸细心扎好的细线,看着像寻常线香,实则点燃后会一簇簇迸出金光火星,仿佛将整支星火握在掌中。那火花微微颤动,璀璨而柔和,如同一束能捧在手心的小烟花。
她一向会做人,自然不只给瑟若,在场众人也都有一支。最后才点燃一根,笑着递给瑟若,仍是那句温淡轻语:“别烫着。”
瑟若只觉她无奇不有,简直像个藏着无数心意的百宝箱,果然喜欢得很。小烟花拿在手中轻轻挥舞,火花飞散映在她脸上,映出眉目明艳、笑意流转,被夜色与繁星簇拥着,美得恍如梦境。
祁韫看她如此快乐,似乎从未背负过那十二载孤身撑持天下的风霜,也微微笑了,伸手将她五指扣进自己指间。
两人举着小小的烟花,看天上万丈绚彩流光,心底都在想:我们的未来,也终会这样自由而烂漫。
晟朝北方素有“正不娶,腊不订”之说,正月里婚娶犯太岁,惹忌讳。于是正月一过,二月里择个吉日,承淙和流昭便把婚礼办了。
原本承淙打算依照承诺,年前守孝满百日就办,流昭却说城里都没修复,到处惨兮兮乱糟糟的,他俩怎能独自喜乐,这才拖到年后。
顾及祁府上下还在守孝,婚事也没摆酒请外客,只在家里设几桌宴请至亲好友,简单而温馨。承淙本就不在意排场,倒恰合流昭这个现代人的心意。
祁韫竟罕见地为这事进趟宫,坦然递上一纸请帖。瑟若最爱她这样不与自己拘礼,更何况此举分明是把她当祁家人,心里早笑开了花,面上却装冷淡:“本宫那日恰巧有事,怕是来不了。”
“那微臣只好苦求殿下赏光。”祁韫也不慌不忙,作势掀袍下拜,神情认真得像是奏请要事。
瑟若见状差点破功,拼命板着脸,仍是摇头。
不料这小面首胆子真是肥了,看左右无人,一步上前搂住她腰,将她抱起就往殿外走,淡声道:“恕臣僭越,只得将殿下劫去赴宴。”
瑟若又惊又喜,忍不住咯咯大笑,假作被劫娇声打她,心底却喜欢得一塌糊涂……
婚礼当日,祁府上下装饰一新。虽因先家主去世未满周年,不能张灯结彩大红喜饰,只改用素淡的绛红、浅绢与花枝,但仍处处透着喜气。这座曾沉浸在哀痛、战乱与紧张气息中的宅邸,至此才真正焕然一新。
战后,尤其是入冬以来,协助北地事务的族人和府中仆从都察觉,家主忽然变得和缓许多,不再是以往那紧绷如弦、冷面示人的威势,而是发自内心的宽容与松弛。
若事办得不够圆满、或出了意外,她仍会指点善后之策,但再也没有往日那般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与冷厉。往常她虽也寡言少怒,却总让人心惊,如今却似能轻轻落地,让人安心。
祁韫自己也笑言,那是因战时必须逼人狠些,如今世道回归正轨,也当还大家一份从容。待朝廷逐笔兑清欠下的会票,来年自有重赏,大家都该好好过个安心年。
当日瑟若比预料中早到了整整一个时辰,叫全府上下不免多了几分诚惶诚恐。祁韫却知道,她其实最喜欢别人把她当作寻常姐姐,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监国殿下,于是主动牵着她的手,带她在府里随意逛逛,还招呼了几个胆子大的小孩过来一起热闹。
不料景风这次哑火了,因为实在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姐姐,只有景霁一如既往,惜乎长得太壮,瑟若想抱她,却死活抱不起来……
最终还得阿宁出马,落落大方地充了一回小主人,祁韫这才得以脱身去换随承淙迎亲的衣服。
不过,没两刻瑟若就敏锐地感到,这丫头从小和她家小面首十分亲近,有意套话,果然阿宁就把她二人从前做的那些缺德事抖了个精光,把瑟若笑得前仰后合……
吉时一到,流昭蒙着盖头、跨过火盆进门。承淙站在堂中看她被喜婆扶着一步步走进,紧张得二月天冒了满头汗。祁韫和承涟虽在他身侧肃立,瞧他这样还是忍不住要笑……
第234章 江南
喜宴并不张扬,因仍在守孝,免了鼓吹,也不闹洞房,连酒席都只小饮几盏。谢婉华、云栊等人都是和瑟若见过几次的熟面孔,倒也不拘束,厅中渐渐有说有笑,气氛温暖而安稳。
酒过数巡,瑟若同女眷闲谈,眼神却总不自觉地往男宾席那边瞟,隔着屏风缝隙想找她的小面首,却始终未见人影。
正觉失落,忽听厅中响起一段带着边地豪气的笛声,只见祁韬举杯含笑而起,声音爽朗:“我这族弟承淙,平素胸襟开阔,最重情义,爽直可交。新娘流昭,亦聪慧能干,行事大方。二人相识多年,更相知于兵荒马乱,不是凡尘儿女之情。”
他说到这里,朝厅正中屏风一指,语气轻快:“今日只邀至亲在座,便请各位一观此戏,也当知他二人何以是天作之合。”
话音未落,随着那笛声转折,一人自屏风后踏步而出,一身辽地短打,腰系窄带,手执戏台上常用的马鞭,正是祁韫。
她神情带了点演出来的焦急与忐忑,却一眼便让人看出是在学承淙在辽东的模样,连这身衣裳,都是拿承淙旧衣改的。
全场登时愣住,谁也没见过向来冷面寡言的家主有过这般扮相,更别提还亲自上阵演戏。
祁韫虽竭力装得有模有样,眼角却还是忍不住往瑟若那边瞥,还微微挑了下眉,逗得瑟若趴在桌上笑弯了腰。
她总算明白,小面首当初为什么不惜下跪、甚至“劫持”也要请自己来,原是为给她看这场好戏。
阿宁最先忍不住,拍手大叫:“好!”
祁韫随即作愁眉不展之态,低声念白,声调是标准苏白的婉转:“北风紧,锦州道,昭儿要远行。蒙古兵锋犹在眼前,怎不叫人心惊。可也知她执意要去,拦不得,只好让她骂我一顿也好。临别只剩此七宝匕首,聊作随身护命之物,愿平安归来,不负此心。”
自打大哥祁韬开口,新郎本人便有了点不祥预感,还以为他是跟祁韫、承涟从馀音社请了两个角儿来编排他,也就罢了,哪想到竟是祁韫亲自上台,还演得板有板眼,显然练了不短时日,可谓下了血本。
她刚说到“昭儿要远行”,席间就已笑倒一片,等念白结束,大家已经前伏后仰、东倒西歪。
只有承淙一点都笑不出来,脸涨得发烫,恨不能把头埋进衣领里。这不该是他的风光日子吗?活脱脱让人给当众扒了个底儿掉,脸面都丢到锦州城去了……
偏偏安子谦大老远从辽东跑来专为贺把兄弟成亲,还佯怒拍桌:“好啊,我给你的匕首,你倒转手送人?”
承淙哭笑不得,连耳根都红透了,只想上台把祁韫揍一顿,可碍于场合,也只能干瞪眼,愣是把那口闷气憋了回去,不敢扫了众人的兴……
紧接着,“昭儿”由蕙音扮演登场。曾是《梧桐雨》里哀婉华贵的杨贵妃,如今换了轻俏花旦扮相,笑吟吟甩着马鞭,走了个干净利落的台步,开口便是一支喜气洋洋的曲子:“锦州去也,跑马巡边打熊虎,好不快意。心儿早飞,只盼晓风催我马蹄。”
一个满心想远行、神采飞扬,一个磨磨唧唧,羞得面红耳赤。二人周旋一阵,“承淙”递上匕首时,把少男的局促演得十足传神。
可“昭儿”却痛快极了,啪地将匕首扯过来别在腰间,又扎个马步,“哈”地娇喝一声,就英姿飒爽地“骑马”在场中绕了一圈,逗得满堂喝彩。
最妙的是,“承淙”还想再说句离别话,屏风后冷不丁杀出个威风凛凛的将军,是承涟扮的。他二话不说将“昭儿”一牵,“昭儿”就笑嘻嘻随他退场。
那将军下场前,还回头把腰间佩刀一掷,扔给“承淙”,念道:“女人我带走,刀还你作个念想。”那声音十分雄壮,满是武将的霸气,和承涟平日的声音迥然不同,把全席又逗得一片大笑拍桌。
“承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扯着嗓子骂道:“干脆连我这条命,也一并带去吧!”说罢还恨恨一甩袖才下场。
至此席间已没几个人能看了,喷饭的、呛茶的、摔了酒杯的、笑岔气的,人人满脸通红,喘不过气。
瑟若早已把脸埋在帕子里,边跺脚边大笑,只觉肠都笑扭了。
新郎官本人只想钻地缝。
可戏还没完,第二场立刻开始。这次更加混乱,祁韫演承淙,祁韬演承涟,承涟演祁韫,把那正月十五元宵节三人对饮、承淙抱着酒坛哭喊“昭儿”的旧事演得绘声绘色。
尤其是“承淙”一把抱住“祁韫”,“祁韫”一面哄他“昭儿在想你”,一面嫌弃他鼻涕眼泪糊上自己衣服、把他往外推的样子,实在太过传神。家中熟知二人做派的都笑疯了,只觉那景象完全就在眼前。
承淙忍无可忍,卷起袖子抄起老拳就上台打祁韫,只因那两个毕竟都是他哥,他打不得……
三人这才罢了戏,笑嘻嘻将他拦住,一人一碗酒敬他哄他,才把新郎官怒气平息下去。
这一切,新娘子都在窗下看了个清清楚楚,早把妆都笑花。这是老板特意通知她的,言“不看会后悔”,那不得看!她一个现代独立女性,讲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封建规矩?
虽是笑,却也满心感动,因知道了她不在的时候,承淙如何在意她、思念她,不含半点虚假,纯是赤子真心。
嘉十二年三月,年十五岁的皇帝林春狩归京,监国十二年的昶庆长公主遂正式宣告还政,大晟自此重归帝主亲理。
朝廷随即颁布大赦,蠲免部分徭赋,慰恤军民。京畿与北地灾后重修亦加紧推行。此后朝局渐定,百官各复本职,商贾士民亦得休养生息。
史家有言,此一还政,虽历经血战与惊险,终得天下安定,实赖长公主坚忍负重,功不可没。
四月,以身许国的长公主出宫,入河北凌烟观清修,从此不问尘世。
她监国十二载,平叛定乱、革新盐政、开海通商,功绩累累,百姓称颂不绝。尤在京师围城之时,亲登城楼,日夜守御,亲手为伤兵裹伤,更数次登高演讲,以一张利口退十万雄兵,真是刚柔并济,俨然女中明君。
这日,祁府主母的院中,杨花漫天飞舞,落在青砖石阶与旧木窗棂上,如雪轻软无声。
飞絮覆得满地洁白,也落在一口枯井与半残的秋千架上,仿佛连沉寂多年的哀怨都被笼了一层薄雪。
这是俞夫人被囚禁的第五年。她的鬓发早已花白,面色蜡黄干枯,神情木然,犹如一具行尸。
去年丈夫祁元白死讯传来,她只为看儿子一眼,撞破额头,如今只余一片丑陋狰狞的疤,她也不去遮掩。
她每日只剩下望向那扇小窗,数外面飞过的一切:蝴蝶、鸟雀、落叶,如今是数这无边无际的杨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