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忽而,铁锁声响。她麻木地移了移眼珠,只道是每月例行来诊脉的大夫。
不料,一道炽烈的阳光从敞开的门外猛地涌入,照得尘埃飞旋,刺痛双眼。从那光中缓缓走进来的,却是那让她夜里恐惧大哭惊醒、咬碎银牙也恨不尽的人。
祁韫静静看了她一眼,将两份文书放在她面前桌上,淡道:“自今日起,你不再是祁府中人,可以自由离开。”
这话太过突兀,俞夫人半晌仍是冷漠又愤恨地看着她,不作回答。
祁韫指尖轻按第二份文书,从容续道:“我会报你病逝,此为你新身份所用。至于祁韪,若你愿意带他走,这份文书便是他的脱宗文牒,归于祁韪名下的股份、资产,照分家之例与你细算,分文不少。若你担忧再嫁困难而不愿,我自会将他养在族中,一应待遇照旧。”
听见儿子的名字,俞夫人麻木死灰的目光才骤然有了裂痕。
她猛地伸手攥住那两份文书,反复翻看,一遍又一遍,仿佛仍不敢信这是真的。
祁韫当然有理由恨她,她也知道。不仅因她自祁韫七岁归宗起便千方百计折磨她、赶她走、甚至试图置她于死地,更是因当年是她一力阻拦蘅烟光明正大入祁宅,逼得她重病之身只能被安置在外宅,无名无分。
后来向王家告密蘅烟正是北上后不闻声息的“秦淮第一艳”、引起王动念将她献给梁述的,也是她。
故而祁韫将她囚禁,还看她撞柱后“生不如死”,实是这份恨太深太沉,沉到杀她一回都不够,只能让她日日熬在囚笼里,苦痛偿债到她死。
可如今,祁韫竟如此宽容大度,肯放她走?
俞夫人目光闪烁,心底对祁韫根深蒂固的恐惧又占了上风,只怕这是猫捉老鼠的把戏,要再折辱她一回。
可转念一想,那份想要带着韪儿逃离这囚笼、去任何地方都好、只要远远离开的渴望,实在太强烈。就算真是圈套,她也愿意赌一次,于是说:“我带韪儿走。”
话一出口,泪水终于决堤。
忽听门外一声哭叫:“娘!”
十五岁的少年扑进屋里,跪倒在她面前,紧紧抱住了她。
俞夫人怔怔地看着,迟疑地抬手摸了摸他头顶,这才悟过来,是真的,不是梦。
韪儿长大了。上次见他还只是十岁稚童,如今已高出她半头。
他穿得整整齐齐,面色健康,身量也强壮结实。看得出来,这几年他在谢婉华照料下,从未缺过关爱,也没因自己这个不中用的母亲而受半分委屈,反而安稳长成了一个好孩子。
她一把抱住祁韪,悔恨、感激、释然的眼泪奔涌而出。
祁韫默默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是一声苦笑。
这样心狠手辣的人,也会将儿子视作此生唯一的牵挂,不离不弃。一时间,她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最终,她还是从怀里取出第三份文书,说:“这是京中一处宅邸和三百两银票,算我私下所出,只因你到底还算是个母亲。”言罢转身离去。
逝者已去,无可挽回。既然连她自己都已在心底死过又活回来一次,此间的怨恨与不甘,也就让它去吧。此后,她只是不想手上再染鲜血、徒增罪孽罢了。
京中四月,天朗气清。杨花似雪,轻盈飞舞,落满街巷,连行人衣袂都染上点点白絮。
祁韫立于德胜门外,仰望这片漫天素白,心中却想着江南此时应是最好光景。桃李尚在,海棠半谢,细雨初歇时,百花纷繁烂漫,湖上烟波微漾,柳丝轻拂如绸。
终于,她熟悉的车轮辚辚声由远及近,瑟若一如既往挑帘对她笑,顽皮、轻盈、雀跃,如春风拂水,生动得叫人移不开眼。
她一如既往翻身下马,怀着甜蜜悠长的心情向她走去。
只不过,这一次她未再行跪地叩拜之礼,而是牵住她的手,垂眸一吻。
她要带她去江南了。
第235章 清白
虽说长公主殿下不再监国,如今化身在凡尘游历、不寄庙观的散仙,可要带她一路且行且游,也真不是件省心事。
原定山东段走运河,循历代帝王南巡旧路,又稳便又舒适,还能顺道拜孔庙、游洙泗书院、青州松林书院或济南灵岩寺,仙子却偏不,说天好,她要骑马。
骑马也罢,偏她一上马就像脱笼的小犬,满地乱跑撒欢,动不动就偏离大道,去看野山荒水,吓得一众护卫随从提心吊胆。
白日是玩痛快了,夜里十有八九嚷着身上酸痛,要人揉一揉。自然,除了面首大人,旁人也没资格近身,这也正好成了将她留宿一室的好借口。
可祁韫始终笑吟吟的,她要撒欢就随她撒欢,哪怕马快要冲到悬崖边,也只是叮嘱侍卫们莫慌。夜里就化身捶腿丫鬟,往往按没几下,瑟若便睡得香甜,她再轻柔替她摆好睡姿,盖好被角,自己到一旁小榻上安睡便是。
就这么散漫地过了四五日,算下来每日也才走二十五里,还不如战时的辎重走得快。
可瑟若见祁韫夜夜虽与她同宿,却偏偏不同寝,真成了个心如止水的“唐僧”,对着她这女儿国国王般的绝代佳人都不动心,气得牙痒,又放不下那份矜持,眼珠一转,说是骑马够了,该换运河坐船。
山东段的运河,自元代开凿以来就是南北大动脉,舟楫千帆,盐粮漕运皆循此而下。
暮春四月,河岸垂柳初青,岸畔渔火稀疏,芦苇丛里飞起白鹭。远处村舍炊烟袅袅,夜里还常见画舫灯火,照得水波潋滟,平添几分烟火人间的温柔与妩媚。
全国第一票号的家主南下,又是护送长公主殿下出巡,按理该是一路排场奢华、声势浩大,不料这回只租了艘中等画舫,陈设寻常,且二层客房只有一个。余人自是在旁船相随。
这一路行程都是内务府主持,祁韫只负责掏钱付账,一见着这船便明白了瑟若心里那点小九九,只一笑,吩咐高福把行李安置妥当,自己便在一层闲坐,烹茶、下棋、逗瑟若开心,一派镇定从容。
其实瑟若一番胡闹造作,说到底也只是初离朝局的轻松与雀跃,山水看多了,也就那样。如今在船上更觉百无聊赖,只好拿清言社连载的几本武侠小说来看。
好容易熬到夜深要歇,她便笑嘻嘻地扯祁韫上楼,神情里透着几分得意与小狡猾。
祁韫看着只觉可爱,至于她心里打的那点小算盘,既然早三四年前就同床共枕过了,面首大人有信心,殿下斗不过她。
船上一个侍从也无,自是要祁韫伺候她净面卸妆,也都是老样。这回殿下自己动手拆发饰,没编睡辫,只用绳松松缠了缠,睡时放在胸前便是。
她一面理晚妆,一面竖起耳朵静听屏风后祁韫更衣的声音,只微听见几声衣料摩擦,连这份轻巧安静都显得不像凡尘血肉之人,真不懂这人为什么要克己至此。
镜中所见,祁韫换了寝衣便径直替二人铺床去,倒叫瑟若有些不好意思,竟把小面首当下仆使用。祁韫却是自然而然,常年在外行走,哪能时刻身边有人伺候。
起身朝床榻走时,厚脸皮的殿下竟猛地开始心跳加速,越来越快,自己也知脸已红得像蒸螃蟹,只好飞速往床里一钻,以被掩面。
就听祁韫轻轻掀开另一边被躺了上来,笑着抬手敲门似地敲敲她蒙住的额头,玩味道:“殿下这是何意?想是这船太简陋,明日让陶公公换艘大船来。”
果然,瑟若一把拽下锦被露出脸来,瞪她:“你明知故问!难道你就……”
话还没说完,早被一吻堵了回去。
算来这一吻积攒了数月的相思,祁韫却吻得不紧不慢,带着十足的赏玩之意。瑟若觉得自己仿佛被困在一场又甜又轻的梦里,从发丝到鼻息都被她笼住。
面首大人却是游刃有余,像在细细尝一杯香软馥郁的温酒,眼中含着笑意,将她的慌张与期待都看得一清二楚。
到后来,殿下连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身子软得没了力气,只能由她牵引。
她闭着眼,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人真是太会了,让人又羞又喜,甘心被这样慢慢亲到发颤。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是,接吻之时她将身体和小面首越贴越近,手臂自然攀上她的肩,连腿也不自觉抵过去几分。在旁人看来,简直是主动“投怀送抱”。
祁韫其实也快难以自持,松开她让她稍平息一些,自己也好收束心神不至真逾矩。瑟若却不许她片刻远离,急得整个人都欺了上去,就听祁韫一边圈住她,一边笑道:“再挤,我只好到地上睡了。”
瑟若“啊”了一声,连忙回退,羞得脸通红。
面首大人回挪几寸,两人这才从从容容脸对脸躺好,忍不住都笑。
笑罢瑟若恨恨地骂她:“也是服了你,上辈子怕不是个石头吧!”
“殿下又没明媒正娶,凭什么就要占人清白?”祁韫居然跟她顶嘴。
这一句话说得瑟若简直惊呆了,很想骂她一句“装什么大姑娘小媳妇”,却还是忍下,一双手在她身上胡乱挠:“清白清白清白,就你清白!别人看来我俩孩子都快有了!”
祁韫被她逗得憋不住笑了半天,直到长公主殿下恼羞成怒,一按她肩就要压在她身上。
这下面首大人不让了,本就是侧躺的,于是瑟若按她竖起肩膀的那只手死活按不下去。
末了祁韫握住她手腕先顺势一带,让瑟若的手立刻从她肩头滑脱,再往回一压,不见使半分力气,就轻松将长公主殿下制服。
瑟若气得假哭:“你对我用强!”刚说完就被祁韫笑眯眯搂进怀里,抬起她下巴,垂眸轻轻擦她着的唇,低声一句:“殿下明明很喜欢嘛。”
在那又酥又哑、勾魂摄魄的声音里,瑟若瞬间失神,又被亲得天旋地转,直到第二天醒来都还回不了神。可恨那唐僧还是没破戒……
船行至临清,再转入大清河缓缓北上,驶向济南城。
彼时的济南,泉水潺潺汇入护城河,柳色新绿,街市繁盛,商旅云集,坊巷深处隐现粉墙黛瓦,既是北方重镇,又带着几分江南气息。
此行要去的灵岩寺,自东晋开山至今香火不断,尤以隋唐盛名远播,因“天下第四名刹”之誉而闻名,古柏参天,石塔嶙峋,更有宋元壁画、罗汉塑像,气象清幽庄严。
灵岩寺地处济南西南,紧邻泰山余脉,背山面水,林壑幽深,自古便与泰山香火相连。历代帝王北巡封禅,常驻于此,或礼佛或小住悟道,久而久之显出几分皇家气象。
按制,本该以国礼迎接长公主驾临,可瑟若自还政后,便将皇家身份弃之如敝履,只希望自己真能做民间女子,故特意叮嘱打点此次南下的陶长恩公公不许惊动寺中,当真和祁韫假扮民间小夫妻来游玩。
自还政后,她当真不问政务,不沾权柄,好似那至高的权力只是极其惹人厌烦的负累,避之唯恐不及。
就连次日林想和她商量一件事,都被她娇声跺脚赶出殿,捂耳大叫“不听不听”,惹得十五岁的天子弟弟哭笑不得。
偏巧那时祁韫也在,林无奈扫她一眼,目光里分明埋怨:瞧瞧,都让你给惯坏了。
祁韫只好赔笑拱手,林也摇头一笑,负手离去,分明也是极宠姐姐。
游灵岩寺这日,山间细雨如丝,微雾缭绕,松柏滴翠。檐角苔痕点点,白墙黛瓦间水汽氤氲,似一幅淡墨山水,幽静而浪漫。偶有钟声回荡,随风消散在林间,平添几分清雅。
二人入寺礼拜毕,又缓缓游赏那著名的宋代罗汉堂。殿中罗汉形貌各异,神态生动,或沉思,或微笑,衣褶线条流畅,色彩虽经岁月浸染,却更显古朴庄重。
祁韫见多识广,也曾在南京、苏杭看过气象更盛的宝相罗汉,可今有瑟若在旁,只觉这堂中罗汉皆慈眉善目,仿佛都在无声地祝愿二人平安喜乐。
这日祁韫因适逢周年初出孝,虽仍需着素色,也换了身月白浅纹圆领长衫,里衬淡青襟衣,腰束细黑软带,神情温和内敛。微雨中立着,身形修长挺拔,仍是少年的清隽与雅致。
瑟若更特意打扮得素净,也是一袭浅月白素罗裙,襦袖微收,系一根青丝软带,不点花钿,只簪一支细长银簪,更衬得肌肤胜雪、眉目温柔,带着几分“人妻”的宁静与婉约。
如此衣装,正是要以一式一样的素雅将那“妻子”身份坐实,生怕旁人瞧不出。
第236章 此刻
游罢灵岩寺,那绵绵雨雾仍不见歇,草木经雨水洗涤后,愈发透着一股清润幽香。瑟若偏爱这湿润温柔的气息,二人便继续举伞在山间缓缓而行。
山道是石阶铺就,青苔浅覆,雨珠点点洒落,石面湿滑映出淡淡光泽。行至高处,云雾渐浓,松影朦胧,仿佛行走在一幅水墨画里。
两人一前一后登阶,偶尔说几句闲话,待瑟若开始感到累了,便挑一处山石小憩,早有随从上前拭净石面,又铺了软垫。
刚坐稳,便听得山道上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抬眼望去,竟见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和尚同行一名洋教士缓步而来。
那老和尚身形佝偻,面色蜡黄,僧袍因风雨微湿,神情却安宁沉稳,气度不凡,正是灵岩寺最受敬重的高僧之一悟明禅师。
那洋教士约莫三四十岁,高大修长,深目高鼻,鬓角微有霜色,却收拾得整洁考究。一袭黑色长袍衬白色领口,神情温文尔雅,举止间带着学者的谦逊与恭顺,说起中原话来颇为流利,与悟明禅师对谈自如。
瑟若依礼站起,双手合十行礼,祁韫也随之而起。
二人衣着素净,看着不过寻常年轻夫妻。老和尚神情平和,合掌回礼,却低声道:“贵人到此,是我寺之幸。”语气恭敬,分明已窥破天机。
这一句不得不让人惊讶,可双方皆一笑,便是心照不宣。那洋教士也颔首而笑:“昨日悟明禅师言今日有贵客至,想来便是二位。”
说着,他行了个极为标准的西式鞠躬礼,动作得体优雅,礼数几近面对领主夫人或王后的规格:“鄙人洛伦索巴埃萨,荣幸之至。”
虽已还政,瑟若毕竟是大晟长公主,素知这类西洋传教士东来,是为传播信仰,有时也在山东一带聚会结社,自称兄弟之会,行事隐秘,朝廷自是视其为潜在祸乱。
因此起初她对这人并无多少好感,但见他是悟明禅师挚友,也不好失礼,只淡淡一笑,算是回礼,却未再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