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GL百合 春秋

第146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521 2026-07-28 03:16

  此前选拔时,因无权无势,多数早已落榜,本以为余生只能困守深宫,充作宫婢。谁料长公主一纸令下,重选名单,竟又给了她们重回天子眼前的机会,怎能不心怀侥幸、暗自雀跃?

  因此,是日虽是首次察考,照理应肃然紧张,殿中人却仍忍不住低声交头接耳,揣测题目、互通消息。

  唯有一人,自入殿起便不发一言,立在角落,仿佛石雕般纹丝不动。

  有人偷偷打量,她仪态高贵,容貌极美,只是浑身上下透着寒意,肤色苍白几近透明,身形也过于单薄,瘦得仿佛一捧就能合握。

  众人不由得低声嘀咕,这样的身子骨,竟也能挤进最后五十人?却无人敢多言,只觉她与旁人自有隔绝之意。

  林却是心绪烦闷沉郁,竟一反常态,拖延至最后一刻才动身。

  正殿之中,瑟若早已相候,周围却空无一人,郑太妃、安王妃等理应在此的宗室贵妇皆不见踪迹。

  他心觉奇怪,可见着皇姐那温柔浅淡然而满是笑意的容颜,瞬间便安心下来。有皇姐在,万事不需多虑,一切随她安排便是。

  瑟若见他长身玉立在殿中,被晨曦镀上一层耀眼金光,笑意不由得更深一分:“今日考题是这四样,陛下看看可还合意?”

  林随她指尖看去,案上是四样内府旧藏:一方鎏金螭首印,为先帝所用,气势庄严。一只雕工细腻的莲瓣香盒,是他们的母后在宫中日用之物。

  一柄古铜朱雀佩,曾为前朝名臣所佩。一件釉色温润的青白瓷执壶,出自江南名窑,乃宫中春宴时赏赐百姓的器物。

  这帝、后、官、民四样物品,俱是古雅且各有来历,既显尊贵,又带几分人间烟火气。今日以此设题,让秀女们自择一物作画题诗,既考才情见识,也试眼力心性。

  林自无不可,颔首道:“皇姐所设自是最好。”语气平淡,显然提不起兴致。

  瑟若抿唇轻笑,亲手执笔蘸墨,递向他:“那便轮到陛下出题了。”

  林微怔,随即摆手道:“没什么好出的,这四样已足够。”

  “选妃虽是国事,却也是为陛下择定相伴白首之人。”瑟若望着他,目光温柔澄澈,“奂儿,我不愿见你日日操劳国事,到头来连句知心话都无人可说。”

  “今日只有我们姐弟在此,你的喜好与心意,也该让这些女子有机会知晓。”她笑着续道,语气温缓而笃定。

  说罢,她将那支笔递在他手边。

  此举分明是在祖宗家法约束下,尽量为弟弟谋划一次从心而择的机会。这份温柔体贴与深沉爱护让林心头一酥,酸意涌上,险些落泪,只得竭力忍住,喉中却哽住无言。

  他没有立刻回应,瑟若也不催,只静静望着他,神色柔和。

  良久,他终是接过笔,轻吐一口气,眼中露出久违的真切笑意。那笑意明亮干净,带着少年人才有的轻快与松弛,随即展卷落墨。

  众人在昭仪宫久久未得传召,却被大太监引往御花园中。

  雨后初晴,云开见日,露珠还挂在枝头。几声蝉鸣隐约传来,浓绿未退,又添一抹秋意。草香泥气里透着几分凉意,仿佛连呼吸都清润不少。

  四样题就摆在园中石案上,旁设三十座书案,笔墨纸砚齐备,墨香隐隐。

  太监朗声宣读考核规矩:一个时辰为限,四题中任选其一,可作诗,可作画,若力有余,可两者兼作。另有诗一首,若读后心有所感,也可和诗一篇,此非强制,只鼓励才思敏捷之人一试。

  说罢,他展开卷轴,将那首诗悬于亭中,让人远远便能看见。

  话音方落,园中便如群鸟乍飞,五十名秀女散开来看题,有的低声切语,有的神色专注,好奇热闹间满是簇新的生气。

  沈如清却不急着凑近,见那四题石案前已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便缓步移至亭中诗前,静静凝望。

  虽新规只取儒门单族,她家是寒门起家,到父辈方入仕,也恰好符合标准。

  那日殿中,瑟若虽敲打她与次党暗通声息,却终未点破,也算给了生路。典礼司总管钱达明本左右为难,迫于鄢世绥之势,只得仍将她留在名单里,也多少揣度了长公主的心意,抱了几分侥幸。是以今日,她还能安然立于此处。

  因和诗非强制,一个时辰又紧迫,多数人只顾应考,不敢分心,亭中读诗者寥寥。沈如清却自恃才思敏捷,不忧诗画不成,更明白真正的考验,往往偏在“不强制”处。

  她声名显赫,几名本也想读诗的秀女见她入亭,连忙怯怯退开。只有那位不合群的瘦削女子不曾抬头,只静静看诗,似无所觉。

  沈如清微微瞥她一眼,记得名册上似是姓叶,其余也不在意,自俯身细读那首诗:

  鹤梦惊秋籁,星稀月近楼。

  停柳秋千影,闲花落旧游。

  江天云独去,庭院月空留。

  回首青梅事,心知与谁求。

  一气读罢,只觉气象苍茫渺远,又暗藏旧忆之柔。末句那份幽幽盼望,尤为动人。

  沈如清垂眸,暗想:此诗若是寻常人写来或许不奇,可既以此为题,想必出自圣上之手,倒有种难得的坦白与孤独。

  一个时辰后,几乎所有人都交了卷,少数诗画皆不擅长的也勉强凑了一篇交上。极个别人太过紧张,两样皆不成,也只好弃权。

  典礼司将答卷皆隐去姓名,封订成五册,呈到瑟若与林案前共阅。至于酬和亭中那首诗的,不过寥寥几人应答,便未与主卷合订,只是隐了姓名,倒扣在一旁。

  瑟若随手翻开一册,看了几页,便笑言道,有人笔墨倒是好,却画得半点不似,索性只当看气力。有人才情灵动,可惜字写得委实难看,落款题句古诗都要瞪眼辨认。还有人诗作行文四平八稳,字也端正,就是味道淡得像半碗隔夜残茶……说着说着,语气里越发俏皮带趣。

  林一面细看,一面听得失笑,眉眼都带了松快,心中却只盼那人,究竟可有落笔作答。

  终于翻到一画,姐弟二人皆眼前一亮。此画应的是首题“先帝螭首印”。因这枚印章形制堂皇威严,一望便知是帝王御物,这群闺阁女儿大多不敢落笔,选它者不过寥寥。

  因此四题之中,女子用物之莲瓣香盒,以及民间用物之青白瓷执壶最易摹写,选的人也最多。肯选这帝王印的,不出一掌之数。

  印章上刻的是“天下归心”四字,正出自曹操《短歌行》末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是先帝林烨当年最常用来题字赐臣的宝印。画中却并未正面描摹此印,而是取了《短歌行》里那句“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为意。

  画色微冷墨蓝,一轮素月淡淡高悬,星辉疏淡。数只乌鹊南飞,环绕古槐。树下空地寥落,月光如霜,微点几笔枯草残叶,如旧梦未醒的余温。

  此画技巧精湛而笔墨克制,色调澹远,留白甚多,透出说不清的寂寞,仿佛画者心底也有一段无处可依的期盼,最能触动一个久居高位、无人可诉的孤心之人。

  林虽不发一言,神情却写得明白,瑟若看在眼里,轻轻一点头。典礼司管事太监钱达明便会意,将此女名姓默默记在笺上。

  二人又从中挑出几幅诗画尚可的,零散共选了六人。其实林始终未能认出徽止的画,只能凭记忆挑拣与她过往风格相近的作品。心里也明白,徽止虽曾才华横溢,可自入冷院被囚,已四年多未动笔,画艺或许早已生疏,还能否有旧日风采,也未可知。

  瑟若见他数次踌躇,将那五十副答卷翻来覆去也不肯合卷,心中不免一疼。待他终于放下,瑟若才淡淡问:“可有人酬和亭中诗?”

  “仅有四人。”钱达明答道,随即将四纸诗稿呈上。

  林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急切。若徽止真在,自能读懂他诗里那句“回首青梅事,心知与谁求”所指,也不会错过那句“停柳秋千影,闲花落旧游”,正是当年她初次入宫,两人玩了整整一下午仍不舍离开的那架柳荫秋千。

  字迹是骗不了人的,无论多少年不写,一眼便能认出。

  果然,那四纸之中,徽止的字赫然在列,是一首小词《忆江南》:“灯火夜,行处旧年人。十里珠帘歌未歇,桥畔杨花梦自新。但愿月长明。”

  不过寥寥二十余字,却瞬间将人带回六年前上元之夜,京中别出心裁,仿唐代踏歌习俗,青年男女皆可与心上人共舞。他那时初尝帝王孤独之味,是徽止拉着他整夜踏歌,白兔玉面之下巧笑倩兮,令人心醉,也叫人宽慰心安。

  徽止此词,不仅表明她还愿做他的“旧年人”,且许下“梦自新”、“月长明”之愿,愿他们的未来,如上元之月一般圆满。

  已执掌天下数年的少年天子,见此止不住地欢喜,那神情像是本已不抱希望,却猛然见到心上人原谅自己、满怀信任地奔向自己一般,险些就红了眼眶。只是不愿在宫人面前失仪,这才死死忍住,不叫泪落下来。

  瑟若自也认得出那是徽止的字,心底虽对其动机大大存疑,更清楚她本性冷酷绝情,未必真肯原谅她姐弟二人杀父灭族的滔天之恨。可见着弟弟那样欣喜若狂的模样,心中终究一酸,也软了心肠。

  她想,自己终究要离开的,将来天下也只剩这一人能令他发自心底开怀一笑。既已不再插手国事,又许他从心所欲,怎忍心夺他所爱?况且他素来有分寸,若真有危害社稷之事,他也必会亲手斩断。

  至于余下那三首诗,能有余力应此“加试”,文采自然不俗。林已无心细看,只捧着徽止的字句不肯放手,于是瑟若翻过一阅,拣了其中最好的,吩咐钱达明将此人也列入名单。

  钱达明不必翻册,便笑道:“此女已在方才入选之列。”

  “哦?”瑟若也笑了,语气里带着点了然,“莫非那画中‘乌鹊南飞’,与这诗一样,都是那兰心蕙质、名动京华的沈如清所作?”

  钱达明称是,面上笑意不减,心中却颇忐忑,只因太熟悉长公主殿下做派,怕极她惩戒自己将那勾连宫外的沈如清仍放进五十人名单。

  好在瑟若并不动怒,只淡淡一叹:“终究是凭本事入了选。陛下意下如何?”

  “宣进来问话便是。”林哪有心思在意什么“如清”还是“如浊”,随口应下,只盼早早将徽止叫进来,能同她说上一句话。

  第260章 十年

  沈如清听召进殿时并不意外,论诗画之技,抑或揣摩人心,她已罕逢敌手。

  入选者共七人,她排得靠后,进殿时,林已有几分倦色。此番单独召对,连瑟若也退了出去,只笑言全凭他心意定夺。想来凡是合意之人,即便不入前三首批封妃,也自有嫔位可封。

  殿中陈设清简,唯有一架雕漆屏风,隐映其后少年的剪影,衣冠笔挺,腰背如松,英武与儒雅兼备,着实是真龙之态。

  沈如清虽早见过天颜,此刻仍装作初见,款款行礼。

  林也不绕弯,直接开口,声音微哑却清冷:“沈小姐好胆识,虽遭皇姐点拨,今日仍不肯收敛。你的决心,朕已看得明白。”

  他话锋一转,语气顿冷,隐有威势:“那幅‘月明星稀’,可见你对‘高处不胜寒’体会颇深。以你之才,何苦入宫困此深院?留在民间,进可助夫家谋事,退一步也有一世安稳。”

  沈如清将这话听得分明,不带试探,不含私情,纯是帝王立场的坦荡与怜惜。

  二人皆知,她既被鄢世绥推上风口浪尖,若真入选,日后不论顺从与否,皆难全身,子嗣更可能引起国本之争。于她,于国,都非好事。

  她微一思索,含笑开口答道:“陛下垂怜,臣女感激不尽。其实论孤高寂寞,非是高位所致。恕臣女直言,陛下这般天纵之资,纵不居帝位,也因聪慧而卓然世间。而卓然之人,自有卓然的孤独,这才是臣女敢画‘乌鹊南飞’之由。”

  林听得不由一笑,这话无疑是说,她也自认聪慧非凡,因此同样孤绝,当真自负得紧。

  沈如清见他并未动怒,知自己赌对了,正欲再言,林却冷声道:“你确实聪慧,也确实胆大包天。既然聪慧,便该明白后宫以稳妥为上,你这样的人,并非佳选。若想留下,凭一幅画还不够。”

  “陛下既直言,臣女也不必掩饰。”沈如清声音不卑不亢,“后宫关系社稷,稳妥自是首要。但纵观史书,能真正起作用的妃嫔,哪一个真是懵懂无知?权术本无善恶,只看用以护何人、成何事。”

  “我自会守稳本心,也不负家国。正如长公主殿下所言,纵不谈女德,家族利害亦时刻谨念于怀。此前面圣,我答自处之道是‘合情合理’,便是我本相。陛下若以为是刻意粉饰、逢迎人心,倒是小看臣女了。”

  她微顿,望着那屏风后的剪影,神色澄澈而坚毅:“臣女愿入宫,不惟为家族所望,更因心有所志。愿以所知所能,助陛下更臻治世之极盛。使嘉之光不止安定一时,更照耀百年,让后人回望,知今日并非幸得,而是志与才同在。”

  此言无疑是说,她并非贪恋情爱与后宫虚荣,而是愿借此身份助力盛世、留名青史,更大胆地向天子递出结盟之意。

  林心中赞赏,也自信能驭此锋芒,却仍不肯轻诺,只淡淡点头道:“朕会考虑。你退下吧。”

  “是。”沈如清行至殿前,叩拜而退,临别轻笑道,“愿陛下得一知音人。”

  最终进殿的,是化名叶昭华的徽止。

  林透过屏风看她款款而来,只觉心底几乎要碎,恨不能当场推开阻隔,将她拥入怀中。终是强自克制,只静静凝望,看她行礼如仪。

  两人对视良久,俱不知从何开口。终是林先低声道:“你肯来,我已心满意足。你……若是仍不愿,也尽可回头。我知你爱自由,入宫太过拘束,你不愿,我便让你落选,日后仍做这叶家之女,自在平安。”

  谁知徽止语气虽淡,却答得干脆:“我也想明白了,我只来享这荣华富贵。旁的我也不求,父亲给过我的,你再给我便是。”

  林知她素来要强,此话既是实心,也是给一夜之间态度转变铺个台阶罢了。

  他满心欢喜,只把心上人字字当真,哪里看得见屏风之后,徽止苍白面庞上那一抹狠毒而得意的冷笑。

  绵延数载、暗中牵动首次二党无数博弈的皇帝婚事,终于尘埃落定。

  中秋甫过,长公主、郑太妃与宗室命妇共议,定下首批封妃三人,沈如清为皇后,另二人封贤妃、淑妃。

  三人中,唯沈如清出自鄢世绥一派,另二人皆无党无派,出身清白。次党得一皇后,自是弹冠相庆。首党虽大为光火,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转而拉拢另二妃母族,以稳盘势。

  徽止仅封嫔位,自是林不欲她过于惹眼。反正既已相守,往后岁月还长,许多事,慢慢来便是。

  皇帝大婚定于次年二月。接下来半年,还需依礼选吉日,遣使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亲迎六礼,一道道繁琐仪程,都须按部就班,逐一备办。

  这半年里,祁韫那头却并不平静。

  北地初雪尚未来临,商界便传出一桩震动朝野的大事。

  自辅佐开国以来历经近百五十年、素有“皇商之首”之称的邵氏,因连年亏折,误运误课,积欠官项至一百六十万两之巨。朝廷随即革除邵氏在内务府、户部等处的诸多官职,责令严查邵氏掌事人等,并查封家产。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