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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949 2026-07-28 00:15

  至于朝廷欠邵氏援助绍统初年京师重建、十数年置办倭铜、修建定威堡等林林总总也近百万两的旧债,自也一笔勾销,无需再还。

  早在此前,瑟若便已筹谋,与祁韫一同入宫,借馀音社献戏、戏后小宴之机,二人向林倾心表忠,席间谈笑甚欢。

  祁韫更是毫不隐瞒,将鄢世绥、陆简贞对祁家打的主意一一道来。其实此事林岂能毫无察觉?只觉她坦率可贵,更添几分信任。

  何况徽止回心转意,瑟若又在选婚事上事事成全、极尽体贴,让他多年少有的心头畅快。祁韫与瑟若这一番设宴,本就如家人般亲近,所言听来更是句句入耳,声声顺心。

  故邵氏一倒,林便亲令祁韫以特使之名,协办户部查抄清算邵氏家产。这既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暗中默许祁家从中分润得利。

  祁韫心中自是明白,却未沾染分毫,又在这盘根错节的烂摊子里调和诸方,终让朝廷与地方皆大欢喜。

  其间,陆简贞百般手段,欲拉祁家一同分食这块肥肉。鄢世绥更设局欲趁机绊倒陆党,顺道牵连打压祁家,内情曲折,难以尽述。

  此事原是祁韫北上坐镇,流昭随行、具体操办。可麻烦接踵而来,流昭日夜无歇,几度险象环生,甚至尚需承涟千里远书筹策。

  祁韫也曾数次动念要用狠辣手段还击,终是念着忠君体国,没有当真与鄢世绥斗狠斗到底。

  这趟差事虽劳心费神,却也带来巨大利益。原本邵氏掌辽东粮草数十年,祁韫数年前为除李桓山时便与邵李两家结盟,早有渗透,如今南北粮道尤其定威堡一线,更是由祁家牢牢掌控。

  林让祁韫亲自接手清算,实则也是默许祁家顶上邵氏空缺,将这条关乎辽东军粮的大脉络交给他最信任、也最有实力的皇商家族。而祁韫与高嵘私交深厚,更使此事顺理成章,无人掣肘。

  祁家内部无不欢欣鼓舞,各位管事都是如狼似虎、锐意进取之辈,如今圣上将这块肥肉送到自家嘴边,焉有不吃之理?

  然而祁韫偏偏行事谨慎,先是严令锦州、宁远、广宁、辽阳各处粮行另起新号,不显祁氏痕迹。又亲自上疏朝廷,按照多年前和瑟若商议之法,建议恢复太祖旧制,统兵归将军,粮饷归户部,军政归督抚,皇商只作战时补缺,不涉常调。

  只不过,辽东积弊深重,将帅各擅其权、政令难行,纵有上策,也非短时可成。即使朝廷采纳其议,真正理顺三权,少说也得三五年光景。这期间,辽东旧局终须由祁家先全盘接手,撑住不塌。

  此事一办就是两三个月过去,转眼便至年关。

  家主难得在京过年,这些年祁氏历经改革,早已风气焕新,行伍整肃、人才辈出。生意越做越大,从南到北都拧作一股绳,气象鼎盛,令人振奋。

  承涟带头,暗中联络各地话事人与骨干北上。就连平日忙得脱不开身的祁元骧、顾晏清等,也都放下事务赶来贺岁,既庆新局,也为给家主一个热闹团圆年。

  因除夕夜祁韫、承涟、承淙三人要进宫赴宴,回京述职的祁韬更要同行,中午便先在家中吃了顿团年饭。

  祁韫端坐上席,看着这些同她共过风雨、打下江山的亲族与旧人举杯言笑,心中也浮起暖意。虽更想念瑟若和霏霏,好在夜里宫宴便能相见,倒也无妨。唯一遗憾,是阿宁新嫁,第一次不在家中过年。

  灯火辉煌,欢声笑语中,十年光景恍如一瞬。往事与旧人面影在心底轻轻掠过,有护她甚多的长辈良友,也有逼她蜕变的仇敌。

  如今皆随风而去,正如眼下庭前大雪落尽,终化作新岁初绽的洁白梨花。

  第261章 春来

  要说京中上元赏灯,由礼部筹办,向户部多讨银两,总有由头。或是逢五、逢十需大办,或是监国殿下及笄、皇帝束发,反正每年都有好彩头可讨。

  嘉十七年更不必说,皇帝大婚之年,灯会更显喜庆浪漫。陛下还特旨重现嘉十年那场假面踏歌盛况,鳌山正中是一枚硕大的人间之月,洁白圆满,桂枝缠绕,几欲与天上之月一较辉光。

  其余小鳌山虽不甚高耸,却皆是神话里的仙侣成双。灯棚上更是悬起对对彩灯,把并蒂莲、鹊桥会、百年好合等吉祥意头用遍。

  放眼望去,并肩赏灯的多是新婚夫妻或成双作对的年轻人,人潮熙攘,笑语喧然,正是良夜良辰,最宜相伴同游。

  借着面具遮掩,祁家家主那留居江南“养病”、避而不出的夫人终于“痊愈”,得以同行。

  这夜瑟若早早逃了宫宴,装扮得华彩翩然,径来约定之处寻祁韫和霏霏。果然二人正在灯棚附近一摊前,现场买了材料亲手做花灯。

  霏霏剪纸裁料,祁韫便编那竹骨,两人一同拿小刷蘸糨糊将纸糊在竹骨上,再各执笔上色题字。

  向来是祁韫因霏霏老和瑟若同睡而吃醋,如今瑟若连日羁縻于京中宗室应酬,倒叫“叔侄”俩见得多,眼下如此亲密,看得瑟若醋劲大发。

  正琢磨着要如何作弄她家“夫君”出出气,祁韫便先笑着将早已备好的花灯递上,半揖道:“夫人近来习米襄阳笔意,越发飘逸高华。我这盏山水画得平平,还得请夫人落个款,好叫它点睛生彩。”

  瑟若一路行来确实见多了俗艳的喜庆花灯,再瞧她手中这一盏山形灯,顿觉眼前一亮。群山回环,溪水潺潺,笔墨黑白之间,自有疏淡高远之致,哪里是“平平”,分明早早构思,只为博她一笑。

  她心头气早去了大半,面上仍绷着,接过笔淡淡道:“夫君何必自谦?这山水真是好,寥寥几笔却有林壑幽深之气,足见夫君心怀东篱之志。妾身倒是俗务缠身,怕配不上这般清雅了。”

  祁韫听了心中又甜又笑,知她吃起醋来心眼比针尖还小,便装作叹息道:“是夫人下嫁微末寒门,才不得不操持俗务,祁某自是惭愧。今夜只愿天兵天将、大罗金仙将夫人接回天庭,也好配得上夫人这仙子般的焕彩罗裙。”

  瑟若再也绷不住了,边笑边拿笔杆戳她那面具未遮的下半张脸,被祁韫一把攥住,就要按她的手在灯笼上题字,口中还念:“得题个‘巫山梦雨’,或是‘洛神秋波’才好,‘广寒琼玉’也行。”

  把瑟若弄得羞红了脸,抽手就打她,两人绕着那灯盏摊儿嬉笑追闹,看得小大人霏霏直翻白眼。

  因踏歌的青年男女实在太多,祁韫又不愿让旁人借人潮拥挤稍碰瑟若一指,早早就以在天街云想楼设下赏灯席为由,把夫人和“侄女”带上雅间。

  从楼上望下去,街市如昼,灯火连绵,彩棚间百戏翻飞,人潮如织,倒是别样的开阔新奇。

  今朝全城不夜,林也一早安排了让皇姐宿在宫中,不返西郊长公主府,以避人多冲撞、路遇不测。瑟若心知这也是给她和祁韫幽会开方便之门,晚归无虞,当然在云想楼观灯不走。

  霏霏却还是孩子身骨,又素来体弱,熬不过夜,早就困得迷迷糊糊。祁韫不着痕迹地吩咐高福带人将她先送回祁府,待房中只剩她和瑟若二人,便走到窗前,将落扇一一收拢关严。

  瑟若瞬间明白她用意,脸腾地红了。面具、面纱早已摘下,无可遮掩,她只好故作镇定,勾着头假作理着裙摆上缠作一团的流苏,不敢抬眼看她。

  刚低头解了两下,便觉一阵熟悉冷香拂面,伴着微微的桂花酿香气,将她牢牢笼住。

  那同样熟悉的修长的手轻抚她面庞,就听祁韫笑道:“仙子已被困此处,回不了天庭了。”

  瑟若未及言语,就被她不由分说吻住。这一吻着实缠绵深长,别后相思不言而喻。而那缠结的流苏早已被扯得更乱,再怎么解也解不开了。

  辉煌喜乐之间,有人得偿所愿,与心上人共度佳节,有人温柔相守,在家中与妻子或夫君对酌温酒、共吃汤圆。有小情侣争执落泪,不欢而散,也有耄耋老夫妻携手执杖,被孙儿搀扶着上街观灯,到处都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息。

  却有一人独自远离万千光明,走在城北荒凉的废墟中。

  夜色深沉,火烧后的断壁残垣冷冷矗立,昔日辉煌精美的梁侯坐忘园,如今只剩焦土与瓦砾,透着刺骨的荒凉。

  徽止静静立着,起初面沉如霜,终是忍不住,扑通跪地,低声啜泣。

  今夜这上元踏歌,正是林特意为她而设,回应她那首“灯火夜,行处旧年人”。鳌山正中的圆月,也是他亲自命人所造,寓意此后旧事已去,新愿同在,满月长明。

  或许是“近乡情更怯”,林终究没能开口邀她同行,只让人送来一箱箱用物,衣裳首饰、灯具皮影,甚至正月里市井孩童才玩的细小玩意都一应俱全。

  他允她出宫游赏京中,让身边人李庆亲自陪同护送。徽止好容易熬到赏灯的人开始散了,才说她要往曾经的坐忘园祭拜父母。

  李庆略感为难,却明白这是皇帝心尖上的人,不能不应。她作为梁家遗孤,放不下父母之死也是人之常情。皇帝熟知她性子,不会怪罪,她若转变得太快,反倒才是让人生疑。

  初春深夜,寒风刺骨。她连一刀纸钱都无从买,只好烧了手中灯盏,心中默念父亲之名。

  在那黑暗之中,那盏燃烧的玉兔花灯是唯一的光亮。她哭得撕心裂肺、满腔思念,也满是愤恨哀伤。

  嘉十七年的春天,就这么在举国欢腾的灯火中到来。

  钦天监择定二月十七日为皇帝大婚吉日,正月刚过,京中便再度沉浸于新一轮的喜庆气氛。

  宫中内外张灯结彩,礼部拟定仪程,工部修缮宫殿,户部调拨银两,宗正寺与鸿胪寺也忙于接待各地朝贺使节,街市间更是彩棚高挂,到处透着一派祥和喜乐。

  大婚流程自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应俱全,事无巨细,皆按礼制操办。

  后宫亦随之起了变化,选定的后妃即将住进新修的坤宁宫与东西万安、永宁二宫。典礼监、尚服局等衙署日日往返,缝制嫁衣、备办妆奁,大小女官宫婢进出不绝。

  瑟若与祁韫的心情却渐渐轻松下来,年前诸事缠身,如今总算清闲许多,也得了更多时日陪霏霏同游京城。

  二人也开始商议南下之行,打算先回金陵,再走杭州旧地重游,也顺带看看各处新生意如何。

  年后祁家内部革新之策接连推行,最先便是鼓励年轻小家庭分家出户,自立门户经营生意。此策延续娶妻制改革,让年轻人脱开长辈与家规束缚,自主闯荡,推行之初便大受欢迎。

  更引人注目的是,祁韫竟将新打下的湖广、福建共二十三家谦豫堂更换字号,分设为“谦信”和“同豫”两大票号,彻底独立经营,不再受总账房节制。

  祁氏仅作为最大股东收取分红,若掌事人或外姓合伙人财力充足,亦可购入股份,自此不问出身,只问能耐。

  此举一出,族内哗然。反对之声甚嚣尘上,痛斥祁韫败家,说她这一年来所做所为,处处都是在拆散祁氏百年金字招牌,把好端端的家族基业弄得七零八落。

  但支持者却道理更足。晋商、徽商的票号向来以母号生子号,各地字号虽异,却同出一系,如晋商霍氏三子分掌“晋恒”、“恒远”、“恒昌”三号,总号也只是持股监督与分红,从不死死攥在一人手中。

  此法能使家族脱出旧式宗族羁绊,形成更开放灵活的商号体制,才能因时而变,越走越远。

  议论纷纷之中,祁韫的决策依旧强势推行,不见半分退让。她和瑟若已经定好,待皇帝大婚后再陪他两月,等后宫安稳、朝中无事,便回返江南。从此往后,回京不过是探亲走动,顺道打理生意,再不必让瑟若为政事费神。

  大婚之日转瞬便至。依礼,皇帝与皇后需先斋戒三日,并遣官告祭天地宗庙。册封之日,皇后戴九龙四凤冠受册,次日百官上表称贺,皇帝御殿受贺。

  二人还需身着隆重冕服,多次谒见宗庙,礼仪连绵数日,紧张肃穆,繁复冗长,全无民间婚礼的喜乐热闹。但因有瑟若亲自督导,内务府亦用心筹备,终是稳妥周全,并无失误。

  封妃封嫔诸礼稍后举行,这一整套大典便一直持续到三月春暖花开。佳丽们陆续入驻宫苑,自绍统末年宫变以来便冷寂荒凉的大晟宫,也终于重回热闹生气,处处一新。

  第262章 宫心

  徽止以叶昭华之名受封嫔位,已是三月下旬。次日按例,需随诸嫔妃至皇后宫中问安。

  沈如清端坐上首,看贤、淑二妃及四嫔行礼叩拜,笑言赐座,不必拘礼。

  民间总以为成为皇后或宠妃便锦衣玉食、荣宠无双,实则妃嫔们每日始于向太后或皇后请安,需寒暄说话,不可擅自早退,只好没话找话、扯些闲篇,这一坐便到午饭时分。

  午后漫长无事,只得做女红、看书写字打发时光,偶尔去御花园散步,或与亲近妃嫔闲谈对弈。近晚饭时便须各自回宫,等候皇帝是否驾临,若不来,便独自用饭,消磨长夜。

  只有遇上节庆或有戏班入宫,后宫这潭死水才起一丝微澜。可戏看多了,也不过如此,终要回到这日复一日的寂寞。

  知晓这一套的官宦人家,若真正疼爱女儿,当然不愿送进宫坐这苦牢。沈如清却是自幼随父读书论事,年长后更常与父共议时局,父亲敬重她才识、尊重她志向,遇事皆会问她的意见。借次党之力入宫,原是父女共谋已久。

  做皇后已近一月,按祖制,每逢初一、十五皇帝便宿她宫中,其余一应循规守礼。反倒是白日里,林偶尔得闲,常召她谈史论文或对弈消遣,两人倒是处得颇为投契。

  或许因自幼被瑟若抚养长大,林心底对女子智才并无偏见,更无后妃不得议政的成见。这一月来,他偶尔也以小事试探沈如清,是虚有其表,还是确有才识。

  沈如清也不避锋芒,虽大政上尚欠历练,却确实见地不俗,智计过人。

  林已开始暗中权衡,鄢世绥自以为送此女入宫,是赢下关键一子,却不知沈家只把他当作垫脚石。

  而他更可借此将沈如清磨砺成锋,日后或因势利导,或布疑阵反制次党,千变万化,皆由己控。只是此女太过聪明,还需时日细察,待真见人心,方能布手得宜,而非反受其制。

  沈如清将他心思也揣到几分,一月来看似举重若轻、娴静淡泊,内里却步步为营,不放过任何加深信任的机会。至于诸妃相处,如今尚未真正与皇帝亲近,自无争宠生怨,倒也一片平和。

  这日请安毕,她只以女德循例劝诫几句,履行了皇后的官面职责,又随意闲谈几声,便准众人散去。

  这群年轻女子本就困得无聊,一听可退下,皆眉眼舒展,说笑着各自离开。

  新皇后的目光只在那叶嫔身上。此女本就来历蹊跷、做派独特,今日仍是那幅冷若冰霜、睥睨万物的模样,连客套话都懒得同旁人周旋,反显出几分不容冒犯的矜贵。

  那气度,倒不像寻常世家闺秀,更似真正的公门侯府里养出的嫡女气派,连陆妙华的飞扬跋扈都逊她一筹。

  看着徽止干脆离去的背影,沈如清唇角挑起一丝浅笑。聪明人最受不得无事可做,她可是最怕无趣了。

  大婚热闹一晃而过,这日林特意请皇姐与祁韫入宫。澄光殿内摆下小宴,不过七八样家常素淡菜肴,气氛轻松随意,处处透着家常小聚的温馨氛围。

  既已不再监国,天子婚礼正日,瑟若只能归于宗室女眷行列观礼,再不能如往年正旦大朝般立于百官之首。转眼已过一月,这还是新婚天子与她们的首见。

  瑟若见弟弟神采焕发,眉眼间尽是新婚的喜色与意气风发,心下也觉宽慰。她与祁韫对视而笑,都想,既然此间事了,再过不久,便可回江南过我们的日子了。

  林自然明白,皇姐能在他身边的时日无多,心底十分不舍,也暗自盘算如何寻个由头,多留她些时日,面上仍说笑如常。

  闲谈中提及西郊长公主府,林道:“那处虽是朕亲盯着修的,想来也未必处处合皇姐心意。修了快两年,银子花得也多,内务府和工部都是赊账,如今到期,有几家债主催得紧,没吵扰到皇姐清静吧?”

  瑟若倒没留意,笑说不妨。祁韫却早有耳闻,更听弦知意,皇帝哪会无缘无故在家宴上谈钱,意思不过让她这财主为长公主府买单罢了。

  于是她放下筷箸,语气轻松,礼仪却严谨,拱手笑道:“当年初次护送殿下南下疗养,是臣家出资。长公主府既是殿下所居之地,便照旧例,此番也该由臣来付账,权作尽一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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