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这一刻,就连她这女中豪杰都有几分后悔,为何自己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拼命争一个进宫的机会,其实是自寻死路……
林听到最后,结论竟是到郑太妃为止,当然不信。可他更觉今日沈如清这惶惶惑惑的模样颇有趣,汇报案情时少女面庞绷得死紧,如上朝时背水一战、直谏陈词的老臣一般,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如清听他笑,睁开眼,也是头一次见皇帝露出少年模样,一时惊愕非常,又本能脸红,心跳得更快几分。
林笑够了,咳了一嗓,故作老成:“皇后这番陈述条分缕析,案情明确,十分可嘉。”
一语夸罢,他终是没忍住,继续大笑:“却不知你像极了一人。”
“谁?”沈如清脱口而出。
“张铎。”林忍笑道。
沈如清被他弄得又是害怕,又是莫名其妙。她连日没吃没睡地查案,他还在这扯偏题,竟还将她比京中人人唾骂的酷吏!
皇后娘娘不禁怒从心头起,平日的伶牙俐齿也都回来了:“臣妾知陛下敬爱长公主殿下,故战战兢兢,无一日安眠,只想把此案办好。陛下拿我比酷吏,又是何道理?若是赞我办事尽心便罢,可我行事情理俱全,哪像张铎冷酷无情、不择手段?”
她开口如开炮,火气十足。林更是惊奇,原来这才是她真貌,那副淡泊飘逸的外表下,果然是极其争强好胜的心性。
虽心里觉得好玩,皇帝的好强性子也上来了,两人就“酷吏”一词大辩一番,把什么汉代的张汤赵禹、武则天时期的周兴来俊臣都扯来议论。
最终还是林一笑收兵,顺道哄她:“我将你比作张铎,实是赞你风骨。张铎处事利落,旬日内便可审清大案,与你数日查明案情如出一辙。他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与你秉公无私一般无二。何况他仪容俊秀、风度不凡,我自是也觉你清丽高雅。拿他来比你,虽是打趣,亦是真心欣赏你蕙质兰心、雷厉风行。”
沈如清早备下数个典故在肚里,已决心和他辩到底。不料他骤然服软认输,还大赞她一番,脸腾地红了,唇枪舌剑再也发不出来。
林见好就收,也不继续羞她,说回正题:“郑太妃无才能设下这精密之局。皇后如此聪慧,怎会到此为止?”
话既到此处,沈如清无法再遮掩,好在这番对答本就在心中推演多时,早有准备,于是道:“论理,‘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郑太妃纵有错,究竟是宗室长辈,为了先皇体面,也为了陛下不至左右难为,臣妾只能止步于此。”
“天家无小事,臣妾处理此案虽步步求全,却不能真如张铎那般只讲理、不顾情。不见骊姬害太子申生,申生尚自绝明志,不肯累其父王?后宫是情理交织难解之地,纵是臣妾,亦不可代陛下作主。”
“古来酷吏绝无善终,臣妾既不是张汤、来俊臣,也无意真做张铎。但选秀那日,陛下曾问臣妾为何执意入宫,臣妾答愿佐盛世之兴。故今日纵得罪陛下,也要劝一句,至情难全,月满则亏,有些事,还是稍放一步为好。”
她终于将多日所思一气呵成,即使心里仍惧怕不已,却也觉畅快,反正豁出去了。
在她恭顺低头等候发落的间隙,林只在凝眉沉思。她这番话看似以孝道为据,说理周全,实则有一处极大的“错引”:骊姬害申生的典故,用得极不贴切,甚至可以说完全不相干。
骊姬是晋献公宠妃,为立亲子奚齐,不惜害死其他妃嫔所生申生、重耳、夷吾三子,历来作为“祸国妖妃”的典型,又怎用在郑太妃害皇姐之事上?
他忽然想到,方才她在陈情时,只轻描淡写提及叶嫔曾独自探望郑太妃一事。而这几日徽止不过是偶感风寒,她却特意携二妃去探病,命太医院重整药方,层层托付、谨慎郑重。
如此礼遇,放在诸妃中独此一例,更是在众目睽睽下行事,可谓进退皆得,纯是皇后一贯“滑不留手”的聪明做派。
他恍然明白,她并非信口误引骊姬,而是故意留白。这“骊姬”,是另有所指。她看穿了他对叶嫔的真心,不欲他“左右为难”,故隐去不表,交给他定夺。
霎那间,林先是大痛于徽止果然不肯放下仇恨,进宫第一件事,便是设局折磨皇姐,离间他和皇姐之间的信任与亲情。
继而感动于沈如清委曲求全,夹在皇姐、郑太妃和徽止之间极其难做,却能不嫉妒、不失态,更不失智,妥帖周全地告知他真相,又不叫他为难。
皇姐和徽止是他唯二所爱,却不可调和,她却能两头都顾得周全。这个结果,既是因她聪慧,更是她用心。
一时间,他也无法给出裁断,只一点头,沉郁道:“皇后心意,朕明白。此事你不必再忧心,朕有分寸。”
“是。”沈如清心知自己过关,几乎按捺不住心头劫后余生的雀跃,垂首行礼退下。
林当时未置一词,过后却命李庆亲送来一方玉佩,取意“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另附一纸手书:“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沈如清看后一笑,心中喜悦轻盈得仿佛都要飞起来。
她知道,那“呦呦鹿鸣”并非取自《诗经》,而是她画里那首曹操的《短歌行》。他以待国士之礼相谢,也是在回应她,得她这位“嘉宾”贤士,他亦欣然“鼓瑟吹笙”。
第268章 韫玉
祁韫归家不过三五日,膝伤还远未养好,不得出门,朝中就传出要事。
倭国突然大举进攻朝鲜,借口是替朝鲜王子扫除叛乱,实则兵锋直逼王京,朝鲜国王连夜飞书求援。眼下倭兵已连破数城,形势危急。
更有传言称,倭人打朝鲜是假,其狼子野心在借道朝鲜,转头取我大晟。
消息传来,朝中震动,群臣争论不休,有人主张立刻出兵援朝,也有人担心陷入旷日持久的外战。
祁韫听后神情大变,不止双膝痛得厉害,连多年前落下的左肩旧箭伤也隐隐作痛。
将消息带来的秦允诚见她激动得险些起身,忙上前扶住,心中惊疑交集。十年相识,从未见她如此失态。
他大抵也明白,这些年祁家作为皇商,替皇家和朝廷补财政窟窿不知凡几。此一战若起,主战场又近辽东,祁家掌辽东钱粮,自不能独善其身。银两人手俱要上阵,怕是又要有人奔赴那风雪苦地,为朝廷撑起半边天。
秦允诚先用力按住她肩,宽缓道:“朝中仍在商议,未必真要立刻出兵。辉山也得歇歇了,你手下得力之人不少,何必事事亲力亲为?待殿下痊愈,带她回江南方是要紧。”
祁韫勉强一笑,口中应是,实际已心不在焉。秦允诚知她性子,料她此刻已在盘算应对,也没多劝,起身告辞。今日本是探病顺便报个信,早知她这般反应,就不该说得太早。
她所担忧的,除秦允诚能考虑到的还多一层。年初清算辽东邵氏遗产时,鄢世绥便处处和她作对,如今战事一起,正落在鄢世绥手里。
若他借机具本上奏,让祁家牵头承办东征军需,此策合情合理、又无更合适人选,皇帝必然准奏,她就只能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商贾支援战事,本就是赔本买卖。何况这场仗看不出规模,也猜不准时日,地处苦寒,兵线绵长,更是异国用兵,若拖三五年,祁家就算每年银钱周转过千万,也未必撑得下去。
祁韫这些年改革家业,大略来说,一为尽可能扩大资金池,二为分散风险、藏锋敛迹。前一条是为朝廷做好钱袋子,是她能给皇帝贡献的价值。后一条不止为保祁家基业,更为护住族人、掌柜、伙计们的饭碗。
如今湖广、福建两地票号早已独立,手续齐全,就算祁氏本家有事,也不影响它们运转。茶、丝、粮、船几条主业去年就先独立经营、再暗中转手,许多店铺引入外股,经营不善的干脆变卖,不再受祁氏名下牵连。明面上仍打“谦豫堂”招牌的,只余江南北地七十二家票号。
这些年朝廷从祁家取钱,林林总总未过百万,尚算游刃有余。若这七十二家谦豫堂的活水不够供养东征,要从那拆分出去的产业取银,自是不易,需按借贷方式,以这祖宗基业为抵。
祁韫自问无愧祖宗,所做所谋皆为护家护人。纵拆分产业,也是事随人走,那些不再归于谦豫堂名下的族人仍经营无忧。但若真到了实质损害父辈基业这一步,她这个当家人,便再也无法自辩不是个“败家子”。
她的担忧果然成真。朝中主战派以鄢世绥为首,初拟方案便是由祁家牵头筹资,并点名祁韫亲自调度辽东钱粮。
他们甚至建议仿嘉十二年京师之战,设“东征统筹使”一职,由祁韫担任,连本属户部管辖的军粮采办也一并交予她协办。
这一手,不过是先将担子压得极重,留出讨价还价的空间。林也知事关重大,从才干与忠诚来说,祁韫可靠,但理智而言,将兵事命脉交由一家一姓调度,风险太大,朝廷也难立威。
内阁齐集允中殿面圣议事时,林果断表态反对,直斥兵部、户部推责卸担、恬不知耻,首、次两党一并敲打,言辞颇重,不留情面。
鄢世绥不以为意,反而微笑,将早备好的条陈递上。林展开一看,顿觉触目惊心。
这份条陈明显是有备而来,字字扎实,处处设套。先是一番看似中肯的“分析”:
其一,说祁韫继任家主已五年有余,谦豫堂已从江南、北地两地扩张至北直、南直、浙、闽、湖广、辽东六省,年资金周转过一千五百万两。
不仅大量引入外股,更受托打理富户乃至地方官员的私人资产,祁氏掌控的银钱水脉深不可测。如今国有危难,取之于民、还之于国,理所应当。
其二,便是含沙射影的重锤,说祁氏借替富户管理财产之名网罗朝中官员、商界大族,涉六省钱路,串通上下,权商一体,暗中操纵银价与放款利率,已渐渐让国库与民财皆入其手。
鄢党不仅暗示有官员挪用公款、税银入股祁氏资产,更危言耸听道:“今岁江南夏税未收,地方绅富已先拨银入祁氏。朝廷尚在筹款,祁氏已得利息三成,此风一开,朝税将为商利所食。”
最后更陈言,邵氏倒后,祁氏跻身皇商之首,其布局涉银、茶、丝、粮、船、矿诸业,囊括钱路、地利、人脉,几可操纵天下物价、调度商情,若任其继续坐大,商凌政、财压朝。今日命其筹资东征,不过为遏制其扩张。
条陈尾句直言:“皇权所不及,商贾之力横行,此非社稷长计。”
话已至此,林一时无从查证真伪,不好当场表态。他冷冷地瞥了阁臣们一眼,转而问陆简贞一派的看法。
陆党早识局势,哪里肯主动掺和。他们看得分明,这是鄢世绥与祁韫的正面交锋。只需坐等祁家吃不下这口重担,再在关键时刻出手“援助”,不仅可以卖祁韫一个天大人情,更能将祁家彻底绑上陆氏阵营这条船。
故陆党此时自然只说“此议重大,尚需审慎”,模棱两可,不肯多表态。
皇帝仍强压心中纷乱,说服自己要信皇姐、信祁家,如常处理午后至晚间的政务。
可一到夜里,百事已毕,心事反倒翻涌得更厉害。他坐在书案前,翻了半天折子,终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原想着直接去问皇姐,可她病未全好,静养尚且不够,又怎舍得拿这些叫她烦心?
至于徽止,自“铺宫”后不过见了她一次,便得知她欲害皇姐的真相。他一夜未眠,悲痛交加,终是狠不下心责罚,却也和她疏远,再不相见。
怒火转而尽数发在郑太妃身上。几日内林寻了几桩旧事重审,将郑氏所依亲族贬官削爵,又下旨将她迁出清宁宫,别宫幽居,甚至打算令她出宫修行。郑太妃哭闹不休,他只冷脸不理。
其余妃嫔年岁尚轻,也不过小儿女心性。思来想去,偌大宫室,竟只有一个皇后还能说上几句话。
次日,祁韫应召入宫,罕见地在皇帝寝殿澄光殿而非允中殿觐见。
彼时方入五月,宫中已透着端午将近的气息。就连皇帝寝居的檐下,也挂着五彩香囊,艾叶新裁,香气淡淡,融入风中,添了几分清雅闲适。
祁韫刚欲跪下行礼,林便出声止住,李庆早将一只绣墩体贴地摆在她身后。
简短寒暄后,林随手将鄢世绥弹劾祁家的条陈抛给她。祁韫抬手接过翻看时,他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片刻未移。
那张柔白细腻的面庞上,纯然是不出所料的静定,无一丝惊惧闪躲。不知是生来坦荡、无惧毁谤,还是太会遮掩。
今日林不做迂回,不疑心试探,全因昨夜与沈如清的一番交谈。沈如清自他三言两语中猜到他心中忧虑,笑着讲了个家长里短的故事。
从前有两兄弟,家境贫寒。哥哥想为弟弟的剑置一好剑鞘,便偷偷卖了自己藏了多年的玉佩。弟弟却也卖剑攒银,买了佩囊,只为装哥哥最爱的那枚玉。待双双将礼送出,才知彼此都已空手。
是她劝他,至亲之间,最忌隐瞒而非直问。自以为是顾虑周全、替对方着想,实际上多少错过与误会都发生在这之间。
祁韫细细读罢一笑,边合上奏折,边淡淡道:“鄢阁老其实还算保守了。这些年我打理家业,若将实业资产估值折算在内,最高一年周转曾逼近一千八百万两。不过那都是代人生利,连外资参股的生意也算了进去。真正能落到祁家手里的净利,一年不过两三百万。”
她说得轻松,林却听得心惊。大晟一年太仓银税总额也不过五六百万两,算上实物税收折合成银,总计在一千八百万两上下。祁氏这样一个商贾之家,竟真能富可敌国。
“既然底牌都被人摸得七七八八,我也不必留手。”她说着,也从怀中取出两份薄薄的折子,双手递上。
林接过翻看,只见这两份条陈,分别是朝中首、次两党重臣与两京台省要员的名录,及其家产估算。
祁韫列得极细,尤其是为首几名巨族的家底,起自族中产业、姻亲往来、田亩商股,一路追到幕僚亲信、票号投资,甚至连贩私盐、投洋货的隐蔽行当也有所指。资产之丰、脉络之密,直叫人触目惊心。
这既是祁氏百二十年来的积累,也是五年来引入外族入股、发展信托生意后的结果。尤其江南出身的官员,或多或少都与祁氏有过往来,牵扯甚深。
这份名录由祁韫与承涟亲自筹划,准备多年,不只是祁家保命的底牌,也是她献给皇室的一柄利刃,用以拨开庙堂泥淖,肃清吏治。
“陛下本可直接下旨命我领此东征重任,我也将一如既往,全力以赴、绝无怨言。然在鄢、陆二党联手落井下石时,陛下仍肯信我,我自当还报这份相知相托。”
她不便起身跪拜,于是在座中拱手:“若朝廷真要动兵,我愿以祁氏谦豫堂现有资产,倾力支援,不惜一银、不避一役。无论蒙古、女真,还是倭寇、苗匪,敢犯我疆域、害我子民者,皆必让其有来无回。”
她顿了顿,又道:“唯一所求,不过是此事暂勿惊动殿下,战后允我祁氏全身而退。”
“这几年我分拆家产、引导族中各支独立,不是削弱家业,而是另谋生路。如今那些分出去的票号与商行,看着不在祁氏旗下,其实都已自负盈亏、渐成气候,不再依赖本家,也无惧受任何牵连。”
“我之所护,从不是账本与银库,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这数百口性命,是一套在市井中立身处世,亦不失人之温情的章法。哪怕他日九泉之下,面对列祖列宗,我也敢言,此生尽忠于国,尽心于家。”
“我之所谋,是让祁氏百年积累之商道匠心,能由代代实干之人传下去,不随家门兴衰湮没于世,而是永续百业千行之间。叫后人知,家业不是金银,是人心。经商不是逐利,是仁义。此志不堕,便不枉此生所学。”
她说得淡然而笃定,语气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磅礴之势。那并非恃才而傲,而是一种温润如玉却不容忽视的力量。就连天子,也不由得被这一股正气所打动。
她名为“韫”,是“藏”之意。她这一生,也确然都在“藏”。藏起身为女子的柔软与坚韧,藏起命途多舛的孤苦与煎熬,藏起始终不灭的锋芒与志气,藏起赤忱如一的爱意与温情,亦藏起对家国的忧思与对众生的怜悯。
她藏得太久、太深,以至于旁人只看见她手腕通天,却不知她行事背后,是怎样的一腔真诚。
可这一刻,她终于将一切展露于明光之下、天子眼前,不避世俗之污,不避利益之争。她的权谋是干净的,她的手段从来是为护人而非害人。所有布置、算计与进退背后,只是清明正义与赤诚仁心。
林第一次真正看向她,不再是那个讨皇姐欢心的点缀,不再是柔情背后的附庸。他第一次理解,皇姐所珍重的,不只是她那温润贴心、无微不至的爱意,而是她不输于监国之身的智谋、志气与远识。可惜这份理解来得太迟。
于是二人自东征用兵谈起,一路谈至军制改革、财政划拨、内库制度重整,直至言归党争之局。
祁韫所答,无一不是历年筹谋、反复推敲,不仅为眼下之策,更有未来三五年之大局。她甚至将她与瑟若退隐后,如何逐步削权归政、稳固皇权、淡化党争之法,一一铺陈。
那两份家资清单,不过是她手中递出的现成利刃。而她真正要交给林的,是手持此刃之后,应当劈斩何处、如何不伤社稷根基的路径与方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