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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454 2026-07-26 04:53

  少年天子在这一股正气激发下,胸中似也被点燃了一团火。

  朝堂重局、四方动荡,他本有心一搏,却常困于资历未深、权臣环伺,此刻却仿佛看见一条通路在眼前徐徐铺开。那种久违的跃跃欲试,不是少年意气,而是真正的执政者面对山河焕新的振奋。

  二人一气谈至掌灯时分,皆觉畅快无比,就连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与知音难寻的无力感,也被这席长谈消去不少。

  眼见已过宫门下钥时刻,林笑道:“祁先生是走不了了,正好今晚留下陪皇姐。”

  祁韫也笑,起身告辞,语意里满是真切关怀:“既无钱粮后顾之忧,只等朝中定下东征之策。此役将由我堂兄承淙领族中精干筹划,我仍按原定之日,携殿下南归。”

  她最终说:“愿大晟山河无恙、百业俱兴、民生丰乐,不畏远征,也无惧近忧。更望陛下照顾好自己,虽天光高远、世事多重,也总有人愿与陛下并肩。”

  第269章 落幕

  至五月五日端午,距瑟若险死还生已过二十日有余,终于可以下床稍走动。

  端午次日是她生日,也是自嘉八年起钦定普天同庆的“玄英节”。两节庆相连,宫宴自是隆重,且理所当然交给皇后来办。

  于是沈如清刚料理完郑太妃与长公主的棘手事,就得马不停蹄投入到筹备之中,又让年轻的皇后娘娘暗暗叫苦不迭。

  旁事尚算好说,最令人头疼的是皇帝下旨迁郑太妃离宫修行,实际是冷面驱逐。太妃哪肯接受,闹不着皇帝就来闹她这个皇后,全然是泼妇架势,叫沈如清一个头两个大。

  面对宗室长辈,她也不好使强硬手段,最终学会了任郑太妃在旁边闹,她心静如水地看账册、批条子。当然,耳中悄悄塞着两团棉花。

  端午宗室家宴前一日,郑太妃撒泼无果,走前嚷出一句:“天家悖德,帝室无情,是你们逼我的,要么就都别想好!”

  沈如清本以为这是一句气极之下放出的狠话,夜间睡前想着却越来越不安。

  次日一早,又得先准备随皇帝一同前往什刹海观民间赛舟。为庆天子弱冠并大婚,此次赛龙舟格外隆重,不但动用了五城兵马司维持秩序,更调京营分队驻防沿岸,御用龙舟也提前月余便由尚作局新制,典仪规模比照小朝会。

  她也只好先顾这一头,离宫前吩咐心腹:“郑太妃与叶嫔,都看紧点。”

  这两个最易生事,至于长公主那头,自病后瑶光殿不缺人手照护,守卫也翻了一倍,用不着她多费心。

  皇帝登舟临观,百官分列水岸,山呼万岁,声震什刹海。朝中重臣、勋贵眷属俱在,面上各守规矩,实则目光多聚在圣颜与新皇后身上。

  沈如清始终随于皇帝身后半步,需时行礼、递扇、举杯、答礼,举止亲和而端方,礼仪丝毫无失。

  好容易熬到仪典将毕,她才得空问宫中有无消息,听闻一切如常,方稍安神,又交代了晚间宴会的几项细节。

  直到赛舟结束,帝后回銮,已近日暮。白日里,林心情颇佳,观舟时言笑晏晏,与沈如清并坐赏景,倒是少有的温馨相处。

  然而,她一回到坤宁宫,心腹便来回报,下午郑太妃在御花园拦住叶嫔,两人起了争执。可惜那处地势空旷,眼线不敢逼近,只得远远守着,听不真切。

  沈如清头皮立刻紧了起来,本能的直觉使她浑身警戒如备战。她略一思忖,吩咐:“继续盯着,切勿惊动。”

  宫宴开始,却不见郑太妃踪影。宫中早已传遍她近日行事癫狂,又将被逐出宫,这会儿避席,明摆着是要借此表达对皇帝和长公主的不满,旁人也只当是她惯常的怨怼。

  因是陪皇姐共度的最后一个端午,林席间几乎全神贯注与瑟若说话。沈如清却一刻不得松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中绷得极紧,几乎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好在每一道流程都无失误,虽仍心有余悸,总算松了几口气。

  到了宴末,沈如清的神情也稍缓。林看她一晚几乎未动筷,便打趣着劝慰几句,说她已做得十分周全,就算出了点小纰漏也不打紧,还亲自为她夹了几道爱吃的菜,哄她好好吃饭。

  她只得低头咽了几口,抬眼却忽见叶嫔的人影眨眼不见,心头登时一紧。

  心腹低声回禀,说是叶嫔身子弱,又风寒未愈,提前告退回宫服药。可沈如清却直觉不对,当即借口更衣,亲自带人悄悄跟了出去。

  沿路追了几步,果见叶嫔偏离归宫的正道,转而绕进御花园深处的小径。那一带树木遮蔽,路径曲折,不是顺路,只可能是抄近去清宁宫。

  此时郑太妃早已被迁出清宁宫多日,宫门按例应已封闭。可今夜不知是郑太妃还是叶嫔买通了守门之人,那处偏门竟悄悄开了一扇。

  沈如清远远望见,叶嫔的身影毫不停顿,直接踏入其中,消失在门后。

  清宁宫静悄悄的,院中连守夜太监也被打发了。郑太妃独坐正殿寝阁,点着一枝宫灯,光微微晃着,照在她精心描画的妆容上。

  她穿了旧日最得先皇欢心的一件妆花织金衣,指尖涂脂、鬓发高盘,一点点上妆,镜中倒映出一张仍有几分姿色的脸。可惜年岁到底压下来,再怎么修饰也遮不住尖刻与不甘,映着那盏昏黄宫灯,只剩一股扭曲的执念。

  她确实年轻时极美,只是太蠢,入宫数十年却只会使小性子。多年下来,喜怒都写在脸上,此刻愈发显得刻薄可憎。若不是这张脸,还能留在宫中哪怕半步?

  见徽止进来,郑太妃头也不回,仍旧对镜自赏,只说:“是时候了,该我出场了。”

  今日她本是拦下徽止,怒斥她将自己当刀使,害昶庆不成,又叫皇帝迁怒于她。如今家族贬斥,荣宠尽失,连清宁宫都被收回,要她去寺庙削发为尼,她怎能甘心?

  徽止顺势蛊惑她:“要么你死我死,要么大家都难堪。”正中郑太妃心思。她早盘算着要揭出长公主与女面首私情之丑,今日宫宴,正好当着满堂宗室发难,让她身败名裂。

  只不过,两人心中各有算计。郑太妃不仅要揭长公主之丑,更要连徽止的真实身份一并抖出,戳破皇帝包庇乱臣之后、纳为妃嫔的欺祖行径。

  可徽止又岂会不防?这场蛊惑,本就不是为了让她当众开口,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静静等郑太妃从镜前站起,转身向外走了几步,才将一封信不着痕迹地放在桌上。

  谁料郑太妃转头便觉察,厉声问:“那是什么?”一把将信抢过来看。刚低头,便被一股大力猛然撞翻,紧接着粗绳已缠上脖颈,惊呼未出,就被死死勒住。

  烛影摇曳,徽止的脸在火光中明艳逼人,却阴鸷狠毒至极。

  她低笑一声:“你的遗书。”

  郑太妃这才反应过来,徽止是要杀她灭口,拼命挣扎起来。

  两人扭打成团,徽止身形压上来,手劲骇人,郑太妃如何挣脱得了?情急之下,只得伸手去够那盏枝形宫灯,想将火倾在徽止身上。

  不料徽止抬手就将灯扫翻,火星溅出,瞬间点燃她衣袖。她却毫不在意,反手压熄了火,像是全无痛觉,只专注收紧手中绳索。

  这一耽搁,郑太妃趁隙爬出,捂着喉咙踉跄逃向门口,却又被徽止一把拖住。

  翻倒的宫灯已碰着层层叠叠的帷帐,一线火舌立刻蔓延成大片火光,烈焰腾起,烧红半殿。

  沈如清本藏于暗处屏息静观,早听出殿中异响,却不敢轻举妄动,只一步步逼近查看。

  但火起之际,形势突变,她果断低声道:“叫人来救火!”随即猛地推门闯入,正见徽止再次用绳索勒住郑太妃脖颈,死不松手。

  “沈诸葛”向来以智驭人,哪里见过这般狂暴场面,也有一瞬惊呆了,心里纵又慌又怕,还是咬牙扑上前救人。

  只不过她毫无经验,那绳索又粗又紧,哪拉得动徽止这等杀意已决的不要命之人。

  沈如清只好松手转而攻击徽止,结果反被一掌打中面颊,火辣辣一阵剧痛,似是眼角都被划破了,泪水止不住涌出来。

  这下女诸葛彻底怒了,顾不得形象,直接扯住徽止的头发死命往后拽。郑太妃早昏死在地。

  沈如清愤怒之下力气陡增,狠劲将徽止向殿外拖。徽止和她对抗,却毕竟方才在郑太妃身上耗了不少力气,这一瞬竟真只能被她拖着走。

  她只得扳住一柱,厉声嚷道:“你别逼我!我早就不想活了,你不走,就留下陪葬!”

  火势此刻已大得惊人,噼啪炸响声震耳。烟气呛喉,热浪扑面,帷帐、木椁、书卷燃得焦黑翻卷,整座宫殿像要塌下来。

  沈如清一边被烟呛得直咳,也一边和她对吼:“作恶了就自戕,哪容你这么轻松逃脱!我倒要看看,陛下这回还能否继续包庇你!”

  徽止怒极尖叫,松手就要剜她的眼。偏在此时,殿门轰然被撞开,一群侍卫破门而入,将她一把按倒。

  正是瑟若带人赶到,林也随在她身后。今夜此局,不仅皇后察觉异样,也始终不脱青鸾司监视,自是瑟若一早安排下的。

  纵缠绵病榻,她毕竟是经惯大风大浪的女主。徽止意图不轨、秉性暴虐,郑太妃愚蠢冲动、易受操纵,皆可轻易预料。

  她之所以始终引而不发,正是等此机会,叫林亲眼看见。更因她将新皇后入宫以来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十分欣赏,也给她机会历练成长。

  瑟若寥寥数语,便将善后救火分派妥当。昏死的郑太妃被送往太医院急救,沈如清的侍女也将她扶出。

  她侧目瞥一眼林神色,火光映照下,林瞧见沈如清面上挂彩、钗环凌乱,那一瞬的目光纯是惊痛疼惜。

  瑟若不由得微微笑了。真正值得爱、适合他的,早已不是那酸败的当年青梅,而是眼前这位从烈火中走出的,他的妻子。

  第270章 沧浪

  嘉十七年五月初六,正值大晟为庆长公主生辰设立的“玄英节”第十次来临,礼部筹备尤为隆重。

  因北方局势紧张,朝廷未行大赦,但也颁下几项小赦施恩。免京畿百里内田租一季,赦三年以下轻罪流人回籍,开放户部银库一月,资助春荒未解之地赈济。

  传言昶庆长公主天姿高洁如雪中白梅,故其生辰节日得名“玄英”。十年间,这节日早已流入民间,成为女子结伴出游、赏花斗艳的佳日。

  正值盛夏,街市巷口张灯挂彩,处处花市如锦。女子簪花络绎,少年头戴山茶、素莲,亦不让分毫。远远望去,恍若爱花爱俏的宋人遗风重现世间。

  霏霏被流昭姨姨牵着,今日一道赴她几位故人的雅集。此宴别出心裁,诸人皆要扮作一种花卉入席。流昭一身绛红,是艳烈的红蔷薇。

  霏霏刚满十一岁,身条没抽高多少,叫瑟若暗暗着急。祁韫却笑言何必强求,只要霏霏吃得好睡得香,个子自然长得足。

  今日她当然取其出生时梨花细雨意象,穿一袭淡白裙,裙褶如花瓣轻卷,发间只簪一枝初绽梨花玉簪,清润又乖巧。

  宴上仍是当年独幽馆的四位娘子。云栊扮海棠,身着淡粉流霞裙,笑语温婉。去岁大比,沈陵果然未中,二人也不懊恼,打趣说便索性留在京里,过两年再考。绮寒、蕙音扮芙蓉和水仙,还是老样,且馀音社排戏仍常相见,亲密如昔。

  霏霏坐在她们之中,止不住思念姨姨与阿叔。今日二人自是在宫中与皇帝陛下一道过节,明天启程南下。一家人日后便可永远在一处,霏霏这么想着,唇角也不由得弯起。

  酒至酣处,四人思念起晚意,抱头痛哭。流昭哭着哭着,却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我知道晚姐在哪儿。”

  其余三位娘子立刻凑过耳听。原来晚意和李钧宁“逃婚”后,谦豫堂祁韫名下分支账户骤然多了一位名叫“乐游”的户主。

  六年间,此户林林总总取用约五千两,却在去年突然销户,辽东谦豫堂同时接到一笔无偿捐款五千两的银票。

  流昭没文化,三位娘子一听就明,“乐游”便是晚意名字出处那首《登乐游原》,也有祁韫祝福她二人天高海阔、相守无忧之意。她行事向来缜密,怎会规划了晚意私奔却未给她留后路?

  想来二人过得不错,已能还清这笔款,自此真是无影无踪,两不相欠了。

  流昭当然能从取用银钱处推知二人多年轨迹,却无意搅扰,唯余满心祝福。说出来,也只是为让姐妹们都放心。

  三月才积雪消融的辽东,此时也已入夏。祁韫的两位旧友蔺遂与高嵘,正巧在此碰上。

  蔺遂任南平县令六载,清廉勤政,民生复苏,渐至家给人足。乔、祁两家合力,南平盐场渐复长芦头场之盛,他也因盐改大功,政声卓著。朝廷评其“清慎有为”,三年前升任锦州知府,接替调往山东为巡按御史的原任刘大人。

  高嵘和蔺遂性子本都冷硬,起初难免不对盘。但朝廷将蔺遂这般耿直干吏调来辽东,意在整饬地方,平衡军政,削弱一方独大的隐患。几番交锋下来,反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恰好祁韫彼时正主持邵氏余产清理,常作居中调和,二人最终结为莫逆之交。

  蔺老夫人年近八旬,康健硬朗如昔,待高嵘如亲子,还作主为他娶妻。两家往来亲密,彼此照应,从此家中再无孤寡之忧。

  祁韫来探望,笑说似也不缺一个她再孝敬老太太,反叫老太太不高兴,抬手便赏了一拐杖。

  蔺遂的女儿满娘已到待嫁年纪,听说祁韫来家,别别扭扭地躲在屋里不肯出来。她母亲身子早已健康无恙,与高嵘的新婚妻子相处融洽,闺中常闻笑语。只是那九岁的儿子全无心读书,整日缠着高嵘要练枪弄棒,惹得蔺遂没少骂他带坏孩子。

  这日节庆放假,戚宴之与陆咏迟合办的女学也暂歇。二人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却又为聘不到一位能讲商道的女先生发愁。

  瑟若还政后,青鸾司归入司礼监,众女官年岁见长,纷纷辞官嫁人,有的归于平凡,有的辅佐夫婿登堂入仕。就连陆咏迟也早已成婚,整日拉着未婚的戚宴之,喋喋不休地数落丈夫种种不是,听得戚宴之耳朵都起了茧。

  她却一直记着当年与瑟若的约定。眼见陛下圣明日盛,朝中风气渐清,今年又立了位聪慧能干的新皇后,她便辞了宫职,由姚宛接任青鸾令,自己则认真筹建女学。陆咏迟第一个响应,如今正四处联络当年“同袍”。

  女学以教授经史、儒典为本,戚宴之心里却念着殿下当年为女子所设的远志,想借这方讲席,开一堂真正讲商道的课。

  其实她心中有一最好的女先生人选,却不知为何,一想起她就心头悸动,乱做一团,反倒怯懦得不敢上门请她出山。

  不料我不就青山,青山转身向我。她开门瞧见鄢宛棠一身粉红桃花装扮,拎着一坛酒,笑吟吟出现在眼前,瞬间好似回到了和她初识的那个七夕之夜。

  记忆深处,她发间芙蓉微微颓败的香气,饮酒后笑意翩翩、神秘莫测的眼眸,在她腕上系的茉莉花串的清凉芬芳,以及那句暧昧又豁达的“世上花开有时,莫为一叶遮了眼”,纷纷如潮涌现。

  原来,那明艳灿然的“人面桃花”,早已不知何时沁进了她梦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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