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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716 2026-07-29 21:23

  做土匪的,哪有不爱军器的?况且是这等新制火器,正规军都不一定能用上,偏叫他用,足见梁公器重。卖军火的钱梁公看不上,他汪贵却不可少给。

  只是这批货迟迟未至,联络中间人又始终未现梁公行事向来干净,绝不会留下把柄,他也不知那中间人是谁,只得耐心干等。

  纪四怎会知情?一个念头在他心头隐隐成型。

  汪贵望着海,指尖敲着窗棂,一敲一顿,直至掌灯时分,方道:“备船,七日后上岸。”

  ……………………

  纪守诚踏进院中,正见弟弟纪守义与帮里的连缺对练。

  弟弟一柄劈山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势如雷,步踏龙虎,浑身上下透着股蓬勃狠劲。连缺却持木剑应对,身形沉稳内敛,剑势似松似云,步步不离,看似险象环生勉强应对,其实总让着三分,显然更胜一筹。

  纪守诚目光在连缺身上微微一转。

  这孩子帮中人提起得不多,三年前才入帮,起初一口北地官话,开口便惹眼,后来话越来越少。交给他的事总能办妥,却从不立大功。以他的本事,三年升个小头目轻而易举,却偏偏安分低调。

  他又见父亲与那位祁二爷正并肩站在檐下,说笑看比武,已注意到他进来。于是收了心神,快步上前抱拳,低声道:“咬钩了,六日后岸上见。”

  纪四笑了笑,舒了口气:“这口鱼等得久,老夫也手痒得很了。”

  祁韫却道:“那便请伯伯依俘获富商之例处置我,该关押关押,饮食用物不得优待。”

  纪四和纪守诚皆惊奇,就连耍刀的纪守义也停了下来,对祁韫嚷道:“没必要吧?到时换套旧衣裳,抹点灰,不就糊弄过去了!”

  纪守诚却觉祁韫思虑周全。汪贵何等人物,稍有破绽便能察觉,祁韫扮的角色又最为关键,吃点苦、做周到,理所应当。他不由更添一分敬佩,拱手道:“祁二爷心细志坚,在下佩服。”

  纪四笑眯眯拍了拍祁韫肩膀:“韫哥儿,难道真把我们当那种没分寸的土匪了?袁掌柜那般,是他自己求死。能换银子的富商,只要报了名号,我们一向留情,何况你这‘有靠山’的?虽说没有山珍海味,饭是管饱的,就是苦了你,夏日里梳洗不便了。”

  爷俩大笑。自上次在纪宅见了火器后,三人便定下诱杀汪贵的计策由祁韫假扮运送军火的祁家公子与汪贵谈生意,只要拖住他两个时辰,布下的手脚便可发动。待汪贵从谈判之所走出,人头也就落地了。

  如此一来,到时候祁韫就得扮成纪家的“俘虏”。她嫌天热不愿来回奔波,索性留在纪宅长住。每日与纪老爷子、几位大哥闲谈,也算自在。

  麻烦的是,每天一大早便被纪守义拎去“夏练三伏”,硬逼着拉弓耍刀。祁韫笑说跑跑步可以,兵器就免了,她是靠脑子吃饭的,况且不专不精,练了也无用。实在推不过,便笑嘻嘻道:“日后有纪小爷罩着。”惹得纪守义哭笑不得,笑骂她烂泥扶不上墙。

  汪贵上岸与人见面,地点自是选在双方势力皆认可的“公共地带”,便是内河转海的大港桐渚港。

  这日傍晚,天色突放晴,夜里凉风习习,潮气微重,却不似往常那般雾气迷蒙。

  纪四与纪守诚临行前,心中难免添了几分忐忑:定计划决战于七月底,原是因这一带这时节海面常起夜雾,既便于诱敌深入,也利于官府战船潜伏突袭。今夜天光突朗,雾势难起,情势便显得微妙起来。

  万一汪贵趁势提出,今晚便要见那“俘虏富商”,虽已与谷廷岳通了消息随时应战,战机尚可把握,却多了几分变数,稍有差池,便是伤亡徒增。

  不过,纪四和纪守诚毕竟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面上还是一派满不在乎的沉静,到港口时不早不晚,恰比约定时间早一点。汪贵自是要来迟,二人也不着急,静坐在那港口仓库中喝茶。

  港口地势开阔,堆垛起伏,仓屋零落,海风卷着潮气穿过缝隙,鼓动得帆布猎猎作响。

  纪家三四十人早早按着方位守好出入口,汪贵的人也是同样,个个黑布劲装,列队有序,远远便将这片地方围了个严实。

  潮声阵阵中,脚步声渐近,终于现出一队人马来,为首一人穿着浅赭长衫,步履稳健,正是汪贵。

  双方行礼寒暄过后,纪四便拱手道:“前番那批货出了差池,所幸已追回,此番特来向汪船主结镖。”

  说罢,纪守诚手下抬来一只半人高的竖式黑匣,沉沉落在仓中地板上。纪四微微一抬手,示意当场开锁。只听咔哒一声,匣门敞开,一尊断眉金佛赫然立于其中。

  那佛像横眉怒目,正是不动明王,虽只铜胎薄金,却自有一股沉沉岁月之气,灯光下金影微暗,分外压人。

  这批货原是破衣烂衫、破铜烂铁共二十余箱,纪四却只呈上一尊佛像,显然是要挑明早已看穿汪贵的金蝉脱壳之计,要他给个说法。

  汪贵隐瞒佛像真相、压低镖价确是实情,本就理屈无法托赖,却只是淡笑应道:“得罪老哥哥了,尤其那褚一横吃里扒外,幸亏老哥哥替我擒了他。既是你们抓的,便由你们料理吧。”

  这一月来,褚一横一直关押在纪家。起初气焰嚣张,连日高骂,说他干爹动一动小指头便可碾碎半个浙江,纪家算什么东西敢关他?骂了几天,见无人理睬,才知自己成了弃子,渐渐熄了气,乖乖闭嘴吃饭睡觉。

  至于褚家的财产存粮,也尽落纪家手中。汪贵的意思,是将这些一并送出,权作补偿这尊断眉金佛的镖价。

  此番纪守诚自是把褚一横带来了,若非他是汪贵的人,早一刀剁了干净,于是命人提溜过来,当着汪贵的面结果了,几个手下套上黑袋丢进海里,褚一横生得肥重,袋子还差点套他不下。

  接下来,才是今天见面的重头戏,“两根横木走来的火罐”。

  纪四却只作不知,一见褚一横尸身沉入海中,便淡淡说道:“事情了结,咱们这一场稀里糊涂的混战,也该有个了局了。改日约上丐帮的岳三斤,咱们几家再划划道儿,免得小子们无谓厮杀,伤了和气。”说罢,他起身拱手告辞。

  汪贵素喜静不喜动,若是寻常事,任凭纪四作态也毫不阻拦。但此次事关梁公初次送来的“重礼”,断断怠慢不得,又是特意为此上岸,若谈不出结果,种种筹备便成空耗。

  他只得开口留步,纪四闻言回身,面上仍是沉若止水:“船主有何吩咐?”

  “怎敢吩咐老哥哥?”论成名时间,汪贵比纪四晚了十余年,这老哥哥却也不常用,只在落下风时唤。

  虽如此,他也只是微一拱手,语气却带着三分倨傲:“不过老哥哥眼力过人,那两根横木走来的火罐,怕不是落在老哥哥手里了吧?”

  纪四只淡淡扫了汪贵一眼,语气平静得像谈天气:“这东西烫手,汪船主真要拿?”

  论理,江湖上少有不漏风的事。偏偏这一船火器如何落到纪四手中,汪贵除了起初梁述托人带来的一句暧昧不明的话,竟无从查起。中间人是谁、如何转手,皆无半点线索。

  况且,内河一带素来被纪家拿捏得极紧,缴获火器、知晓其中关窍的,又是纪家最稳妥的纪守诚。汪贵暗中查了七日,竟连一丝缝隙也未曾捉到,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纪家见面。

  无论如何,仅凭纪四这句话,汪贵仍无法确认东西真落在他手里。他素来多疑慎重,这一点不像土匪,反倒更像个落子沉稳的商人。

  他沉吟未答间,纪四已命人搬来一只小箱,当场开锁,摊在汪贵眼前。

  只见箱中陈列着一支“火龙枪”、一支弗朗机鸟铳,另有配套零件与弹药一匣,在晴朗夜色下映出一层幽幽冷光。

  两位大佬自是不陌生此类兵器。就连早已退求招安的纪四家中,也藏有数杆货真价实的弗朗机火绳枪,只因弹药难得、损坏难修,只看不用罢了。

  至于汪贵,虽未亲眼见过火龙枪与徐常吉改良铳的真容,但只凭那一身细致的用料与锻造工艺,便足以断定,此物确是新制兵器,绝非民间可以仿造。

  汪贵一经认定,笑意越发沉冷,自嘲一句:“老哥哥好本事。如此烫手之物,竟也能熨得服服帖帖,不叫半点风声透出。小弟自愧不如。”

  他话音一落,微顿片刻,仓中海风猎猎,帆布作响,竟觉气氛微微一紧。

  “只是,神仙降下的天雷,可不是区区火罐能接得住的。”他状似无意地抬掌,似在细观其上纹理,口中淡淡地说,“凡胎肉掌,自是要烫手;可若这雷是劈人渡劫的,被劈的,才配扛得住。”

  这话听着不明所以,纪四和纪守诚却都明白,既然双方心知肚明是朝中重臣才能漏出这兵部新制火器,而纪四不知从什么渠道破获了是梁述在背后布手,自该掂量掂量,他汪贵和梁侯做生意,纪四配插一脚吗?

  既知是梁家流出的“天雷”,便是朝堂之局。汪贵能来问,便是后头有人;纪家夺来,若无靠山,就是拦路夺食、逆天行事。

  短短几句,像一把刀缓缓按在纪四脖子上。

  第45章 过河卒

  纪守诚默默听着汪贵的话,心道父亲和祁二爷的计策果然高明。在信息全无、只能摸黑与纪家谈判的局面下,双方唯一能明言的,便只有“梁述”二字。此乃汪贵手中唯一的锋刃,也是他此刻试探进攻的着力点。

  眼下,就看父亲如何卸去他这股耍狠逞强的气势,叫汪贵收起刀枪,回到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斗智角力中。

  只听纪四叹了一声,道:“老了,眼也花了,气力也虚了。说到底,不过是求个清静安生,叫家里后辈们能多喘口气。”

  “这些新鲜玩意,弄不好伤人,弄得好了,伤的兴许还是自己人。既然汪船主要,便拿去吧。”

  他话锋微顿,语气添了几分意味深长:“只是江湖规矩,凡事讲个‘分水’,兄弟义气归义气,买卖还得分明。汪船主这趟接得慢了半步,梁公门下漏出来的天雷,叫小弟在路上捡了现成儿。”

  他似叹息似笑:“天雷落谁手里,便是谁的造化。船主想要全拿去,总得出个价。”

  若是寻常贼匪,听见讨价还价,只怕早已面露不屑。偏偏汪贵自诩大商,一听对方谈到银钱,反倒打起十二分精神。

  买卖之道,正是他引以为傲、屡试不爽的擅场,自此,便觉局势回到了自己最熟悉、也最能取胜的地界,也就有了轻敌的可能。

  果然,汪贵闻言略一沉吟,似笑非笑地道:“买卖归买卖,总得有个秤砣。东西几何,总不好凭空讲个价吧?”

  纪四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一百支。船主信也罢,不信也罢。”

  他语气平平,似是信手拈来,又像早已算定。这也是原本商量好的计划,因不知汪贵与梁述往来间火器数目是否谈定,故数目和货色上玩不得花样。

  汪贵微微垂眸,指尖敲了敲膝头,脸上神情不动,只道:“纪爷眼力过人,钓得起大鱼,自也镇得住大货。小弟愚钝,不敢妄测。”

  他不答信与不信,只绕开锋头,又补上一句:“只是这等物事,关窍紧要,单凭空口,未免草率。信件、文书,或者押着的人,总有一样落在纪爷手里吧?”

  上钩了。纪守诚心中步步想来,不由赞叹,商人的脑筋果然如出一辙,汪贵每一步落子,竟都未脱出祁二爷算计:谈银子,必先试探数目,继而探问有无书信与证人。

  纪四点了点头,声音仍温温淡淡:“有。信没带,人押着。”

  汪贵立刻状似无意道:“若是此时,要请出来一观呢?”

  即使是纪守诚也有些紧张起来,幸亏这七日里,祁韫依照“俘虏”之礼,安分禁闭,甚至都不跟人说半句话,现在叫祁韫来,她也能扛下与汪贵两个时辰的谈判,争取到发动其他布置的时间。

  可今夜天不作美,汪贵又是有备而来,这场仗未免打得太硬,代价亦难以承受。

  纪四仿佛未曾意外,只随手一挥,道:“守诚,回家带来。”

  因为,他已算定了汪贵性缓,脱口而出的话语,多半只是试探。从此地到纪家大宅一来一回少说得三个时辰,天都亮了,汪贵虽口中催促,一听人在家中,必会后撤一步,另订约会。

  纪守诚应声作势,刚要动身,汪贵忽地一笑,拦住去路:“夜深风重,何必劳神?既是押在老哥哥家中,改日再见吧。”

  两方人马来时如风雷暗涌,退去时却又无声无息,仿佛潮水掠过,不留半点痕迹。此番交锋从头至尾,不过一个时辰而已。

  纪守诚目送汪贵等人远去,心中不免一叹。父亲看似步步后退,实则以静制动,将主动权牢牢攥在手中,果然老成精明,深不可测。

  然而念及真正动手之时,他心头又忍不住掠过一丝忧虑。凭祁韫一己之力,硬撑住汪贵两个时辰的盘查试探,真的可能吗?

  ……………………

  七月半至,京师暑意稍退,蝉声未歇,青林如盖。中元之祭,盛于清明,街巷台棚林立,法船焚化,河灯遍水,幽冥之礼,与人间共辉。

  白云观开中元道场,自十三日起设坛诵经,内廷小监奉旨携灯至观,排水灯于河,夜燃琉璃荷盏数千,青光映水,照彻云霄。道士礼斗施食,焰口声声,超荐孤魂,香烟缭绕,直通九幽。

  至七月十五正日,白云观设大斋道场,依惯例,皇帝御驾亲临,百官随行,宗亲在列。金幡玉节,宫乐前导,焚香设醮,以荐先皇英灵。

  坛前高悬玉牒灵位,列祖列宗名讳赫然在列,钟磬齐鸣,风动幡影。万民观礼于外,道声震天,天街香雾如织,俨若仙庭。

  大抵强者都是不信鬼神之说的,瑟若亦素不喜怪力乱神之事。每年中元,她不过于瑶光殿简设香几,祭拜父母恩师,故未曾出席道场。

  她虽擅礼佛论道,却不过清谈玄理。清明时节访罗浮寺,也只因喜其落梅余香,偶与禅师闲谈几句,被引荐至张溪云处试琴,这才遇上祁韫。

  因此,这日是小皇帝林独自前往白云观道场毕礼,由戚宴之随行照料。他身着朝服,衣襟未解,便已迫不及待地问道:“今日徽止来了么?”

  徽止是梁述幼女,比林小一岁,生得姿容娇巧,眉目如画。

  最难得是她天性聪慧伶俐,不拘女教,言语爽利,胆子极大,常在宫中嬉笑打闹,宫人皆惧她三分。每次随父入宫,总能带来新奇玩意与美食,两人情投意合,极为投缘。

  戚宴之点头一笑,林立刻催道:“咱们快换了衣服寻她去!”说着三两下扯开朝服扣子,惹得戚宴之忍俊不禁,伸手道:“臣来。”

  她手上确实利索,片刻便帮他换好常服,两人“鬼鬼祟祟”翻窗溜了出去。

  因观中人多,不便行走,戚宴之只低声道:“臣得罪了。”便一把抱起小皇帝,身形轻捷翻上了屋顶,几个起落,已飘然落入梁述家眷歇息的院中。

  远远便听徽止说:“娘,你还没好么?我不等你啦,我要去找奂之哥哥玩!”

  于是一个清柔婉丽的声音无奈责道:“说了多少遍,要称‘陛下’,这么口不择言的,若旁人听见,你父亲也护不了你!”

  徽止咯咯笑:“这不是只有咱俩在么?人前喊陛下也就是了,当着他的面,我就是这么叫,他都不生气,谁敢罚我?”

  这一番娇声软语亲切非常,林听得喜不自胜,小脸都红了,见戚宴之在一旁憋笑,故作老成地瞪她一眼。

  徽止已推开门滴滴答答下了台阶,口中对娘亲说着:“真不能等啦,再不去,陛下就要走了!”一溜烟朝院外跑,惹得侍女们连忙在后面追。

  林一把拉住戚宴之的袖子,悄声道:“咱们绕到她后面,吓她一跳!”不等答应,已猫着腰溜到徽止方才经过的一座抱厦后头,正要冲上前,忽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故江公公特命奴婢将此事禀报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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