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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325 2026-07-29 18:22

  他向来自负力气够狠、胆子够大,今儿才真服了,原来算准人的脑子,比打赢人的拳头更要紧。想起老爹总说他“心粗气浮,压不住大局”,他总不服气,如今却像是头一次听明白了。

  “行了,我服你!”纪守义嚷出一句,“之前是我混账,这回认栽,也认错了。”

  祁韫笑着将面纱放了下来,拨马走至他身后,悠悠道:“哪天天凉风正,咱们再好好比一场。”

  纪守义正要说“好啊”,她又眨眼一笑,补了一句:“少帮主引路,可别再带我们绕冤枉路了。”

  三个观众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纪守义也忍不住笑骂:“真是说不过你,再贫一句我就当场翻脸啊!”

  话一说开,众人立刻发现祁韫态度温和,言谈风趣,聊起她不熟悉的江湖事也耐心听着,从不出言讽刺,反而一力捧场。现在不觉得她是观音,而是个可亲可近的雪娃娃了。

  没走二里路,几人已有说有笑十分融洽,只有那连缺向来沉默,不怎么搭讪,反而时不时低头用鞭子抽打路旁蒿草。

  到了纪宅,众人下马后,纪守义将石头交给随从牵着,自己亲手接过祁韫的马缰,郑重随在她身后。

  这么一来,进宅路上帮众尽皆诧异,恭恭敬敬低头抱拳为礼,倒弄得祁韫有些不自在。她素性低调,不喜张扬,更觉学着抱拳还回去不伦不类的不好看,只好面带微笑,点头为礼。

  倒是看见了混在人堆儿里凑热闹的狗富,踮着脚仰着头,两眼亮晶晶的,祁韫扫一眼不见他身上有奢侈痕迹,不知是没来得及取那一百两银子,还是这小子能藏能忍不露富,二人相视一笑。

  最后,纪守义将祁韫的马拴在一排马桩正中央,这是只有帮主和极贵重极尊敬的客人才能享有的待遇,又叫众人暗暗抽气。

  祁韫明白定是纪四爷授意,专给她在全帮面前做脸面雪前耻,心里又无奈又好笑,没想到她顺走的这匹普通帮众之马,今日升格至此……

  纪四爷闻声已在檐下等候,笑着把住祁韫的胳膊迎进屋里,纪守义已一扬脖嚷着“开饭开饭”。

  今日场面盛大,席面直铺了三四十桌,四爷的儿子“仁礼诚义”都凑了个齐,跟着父亲,十分亲热尊重地向祁韫敬酒,却是点到为止,毫不强迫灌她,自是四爷吩咐了,不能唐突贵客,何况饭罢还得谈要事。

  祁韫虽厌酒,却知纪四爷如此礼敬,不喝显得膈色,把四子和大头目们三圈敬罢,零零星星也喝了近一坛二十年状元红下肚,尤在日常可控范围。

  她饮酒佐食的技巧十分纯熟,故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却已大大出乎众人意料,至此更是满堂称赞。

  酒足饭饱,纪四爷携祁韫至后屋,只有纪守诚作陪。这是议事的小客厅,干干净净无甚杂物,仅摆着一只黑铁箱子。

  纪四和祁韫简叙了别情,单刀直入地指着那箱说:“贤侄,上回客栈里说的引汪贵‘咬钩’的东西,便是这个。”

  纪守诚闻言将那箱启开,祁韫一见之下,竟也失色蹙眉,连忙走近细观。

  毕竟有近一坛酒在肚里,她原处在似醺非醺、基本清醒的状态,不似平常灵便,缓缓俯身按住那铁箱边沿细看,却越看越惊:这真的是一箱火器!

  她伸手拨动,见其中约莫有二十支鸟铳,弹药三匣,配以火门簧、撞针、火帽盒等备用零件。

  鸟铳形制并不一致,有她不识的,更有她非常熟悉的,正是徐常吉改造后的弗朗机鸟铳,枪筒比原版略短粗些,触手质感却粗糙,不及徐常吉做出的成品精细。

  徐常吉入神机营不过一个半月,刚好能做出第一批火器,竟已流入民间?想来那不认识的鸟铳,定是神机营原本研制的火龙枪了……

  第43章 诱饵

  祁韫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震惊与酒意,脑中已然冷透。

  她自是要怒,为瑟若筹划的新制火器,竟不足两月便现身千里之外的温州,不知是什么人胆大包天敢截朝廷火器,更不知纪家在其中角色,只不开口,以目示意纪四说话。

  纪四头一次见她露出真实情绪,也稍觉讶异,只当是酒后自控不及,反倒觉得她那少年老成的壳子微微裂了个口子,添了几分鲜活人气。他缓缓道:“贤侄,你听守诚细讲。”

  这批火器共五箱、一百支铳,是七八天前刚在江上截获的,恰是纪四找祁韫负荆请罪的前一日。

  船只自南直隶而来,伪装成普通商船,过纪家盘口时应对失据,被纪守诚看出破绽,当即开箱查验。一见之下,非同小可。

  纪守诚本是四兄弟中最沉稳慎重的,原不欲轻易动手,正犹豫是放是收、该收几成过路钱,那一船人竟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纪守诚只好把他们灭了,只留了一个掌柜模样的瘦子做活口,现下也关在纪家。

  祁韫听到此处,问:“可有信函?”纪守诚自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与她。

  稍稍一瞥,祁韫便知纪四所言“足以引汪贵咬钩”的缘由:信件抬头,赫然写着“汪船主亲启”。

  她飞快扫罢全文,内容不过是“主上”遣我们向汪船主致意,以“此物”为礼,言辞客套,似是初次接触。

  然不知为何,心头愈发异样,她复又细细读了一遍,那点醺然的酒意登时化作冷汗,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她拈着信,缓步走回座间坐下,神情之重使纪四与纪守诚皆惊讶不已。

  祁韫心中泛起阵阵后怕,只因这封信,竟出自祁家之手!

  票号最擅设暗记,汇票必藏“押花”等识别记号,以防伪冒。祁家内部书信亦遵此制。

  写信人需要依据自己票号属地,在信中嵌入该省简称同音字之变体,例如略减一笔,或添一划倒笔,以供识别真伪。

  因此祁韫每封信都要反复核对,对内对外,写法有别。以她性格之缜密,不容半点纰漏。

  而这封信字迹娟秀,语体通畅,显非出自粗陋之手;偏偏其中一个“经”字,绞丝旁明显错笔。

  “经”之谐音即“京”。此一错笔揭穿秘密,这批火器,果然是自京城神机营流出。

  祁韫方才以手试触,虽不认得“火龙枪”,但徐常吉改良的火器她非常熟悉,可判断其为半成品,甚至有依徐常吉的高标准淘汰的废品,大体可用,但准头严重失准。

  如此,事情水落石出,定是朝中有人收拢神机营新制的废次品,借祁家渠道转手贩卖汪贵。能让祁家甘愿称一声“主上”的,必是朝中重臣。

  会是谁?王敬修?

  祁韫知道,当年父亲主导谦豫堂北地征伐,遭京中几大票号围猎,起步不易,是攀上首辅王敬修才站稳脚跟。此后数年向王家输钱赔利,这次王令佐入京与祁元白结交,也是王敬修背后布手。

  可细细想来于理不合。王敬修最擅左右逢源、圆融处事,少与瑟若硬抗。而开海一事,对于他所掌户部根本没坏处,反添巨额收入。若将军器暗售海寇,不仅于利无补,也不符合其作风。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庄靖侯,梁述。

  这六年来,王敬修掌财,梁述掌军,兵部尚书、内阁大学士鄢世绥正是梁党中最得力之人,有“梁右手”之称。能在徐常吉入神机营两月内就集齐第一批报废军器流入黑市,也只有兵部自己人才能做到。

  祁家这人是父亲吗?祁韫并不作此想。梁、王二党向来既合且斗,父亲行事谨慎,从不越过王敬修另攀梁述,只因权力场中最忌一身二主。何况若此事败露,祁家必遭灭门之祸,以父亲之稳重,定不会涉险。

  那便只剩京中二人:祁承涛、祁承澜。而祁承涛大节不亏,不肯作恶,更无胆识甘冒天大风险接手,综合性格与能力,此事是祁承澜所为。

  祁韫在心中冷笑,祁承澜雄心勃勃要夺家主之位,王家虽为祁家庇荫,可王敬修年已七十五,随时可能病逝或致仕;梁述却刚过五十,正当盛年,恰恰匹配祁承澜的少主之位,只要他胆子够大、渠道够硬,完全可能暗中投靠梁述,且自以为有梁述庇佑,勾结巨寇、私运军器这等灭九族的滔天大罪也全然无碍!

  至此,她虽不能断言,但心中已有七八分笃定,只待审那掌柜便可坐实猜想。却又转而推敲纪家在此事中的作用,倘若这是一场针对她祁韫的圈套,便是万劫不复。

  纪四见她沉冷的目光在他和纪守诚面上一扫,知她有疑虑,实属正常,于是和纪守诚镇定坐着任由她打量。

  祁韫见他二人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心中也知此事两端既然在朝中重臣与汪贵,不管经由何人之手,纪家在其中无利可图,还不如将武器私藏使用或转卖,何必示于人前?纪四多年退求招安也非假象,又刚与谷廷岳达成共识,何必沾染火器这等极度麻烦、效果未知的东西?

  一念转罢,祁韫当即跪地叩拜,沉声说:“多谢世伯与守诚大哥,挽救我祁家于倾家灭门之祸!”

  这一跪非同小可,纪四与纪守诚齐齐惊起,连忙相扶,口称:“贤侄/祁二爷何至如此?”

  祁韫将其中关节简要讲罢,纪四和纪守义面面相觑,都说无巧不成书,今日竟是巧合至此!

  “那掌柜是何样人?”祁韫说,“可否引我一见?”

  “这个自然。此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儿,官话里杂着点儿金陵土语。”纪守诚淡淡地说,“不如二爷你说得标准。”

  “他招了么?”祁韫听纪守诚论及口音,想必已拷问过那人,没想到纪守诚摇头说:“什么都不肯透露,只求一死。这几日全靠兄弟们掰开嘴灌米粥进去,也就剩一口气了。”

  这掌柜住的“号房”与祁韫所住相差无几,地上满是米粥洒落痕迹,甚至还有便溺,引得苍蝇飞舞。

  纪守诚见她白衣似雪,怕怠慢贵客,正欲命人将那掌柜架出来洗洗,换个房间问话,没想到祁韫眉都不皱一皱,一口叫破:“袁大伙?”

  床上挺尸的那人下意识动了动,虚弱地挣扎起半边身子,瞧了她半晌,凹陷的眼睁大了:“二爷?你……你怎会在此……”

  一句话说完,袁掌柜头晕眼花,栽回床上。

  纪守诚就见祁韫几步跨进房内竟还灵活地避开了脏物扶住那袁掌柜,心中默默又多一层认可:祁二爷瞧着生冷,却是个情义心藏、静水流深之人。

  袁掌柜匀了半口气,苦笑道:“我早就不是大伙了。”

  从三代起,祁家子侄都要从票号祖业做起,视天赋再决定留下来还是拨去做其他生意。这袁掌柜正是当年和祁承澜同一家票号的,一路跟着他上京,如今负责船运生意的两京线。

  这也是如此机密重大之事,他亲自从北京一路跟到南京,又秘密雇别家的船至温州的原因。

  那封信正是祁承澜口授、他来拟写的,虽不再做票号,写信错笔的习惯仍不变,祁家内部多得是这样的人,故而也不稀奇。

  祁韫与此人虽称不上熟识,但也打过交道,知并不是奸恶之辈,定是被祁承澜胁迫做此砍头的事,又落入匪帮,左右要牵连家人,不如在牢里干净一死。

  她沉默片刻,说:“袁先生,我来赎你出去。”

  袁掌柜目光中满是愕然。首先,祁韫骤然出现此地本就说不通,倒像是他濒死幻觉;她作为少东家与祁承澜总有一天要你死我活,救他这个祁承澜手下又有何益?却不知只要能为瑟若出力,能常见她,祁韫压根不在乎什么家主之位。

  在他茫然动摇的间隙,祁韫的声音越发沉稳有力:“你若信我,保你全身而退,不牵累家人。”

  “前提是,你要按我说的做。”祁韫紧盯着他双眼,“能不能做到?”

  袁掌柜闭上眼,如溺水之人抓住稻草般,点头同意。

  ……………………

  连日阴雨,汪贵一早醒来,就觉左膝盖旧伤隐隐作痛。

  爱妾荇娘在一旁翻了个身,软软偎进他怀里,用娇甜的吴语迷蒙地问:“几时了?”

  “才卯时不到。”他低声道,“再睡会儿。”

  荇娘迷迷糊糊应了声,脸在他肩上蹭了蹭,又沉沉睡去。汪贵却已悄然起身,丫鬟们轻手轻脚进来伺候他洗漱,替他套上贴身软甲,再披上外袍。

  用过早饭后,他踱到檐下看海。连日阴雨,海水浑浊泛黄,远处雾气沉沉,连船帆的影子都瞧不见。

  这里是他的岛,大晟国边界的小小地盘。荇娘、干儿子冯在川,还有几个心腹住在这儿,其余人散在周围的小岛上。十年了,他们仍不习惯。冯在川总念叨中原的繁华,荇娘梦里还会说江南的软语。

  汪贵嗤之以鼻。天地对谁都一样,有本事的人,在哪儿都能活。倭人的地盘又如何?银子、刀兵、权势,哪样少了?偏他们矫情,十年都改不了这毛病。

  他眯眼望向雾海,心里盘算着这几日该抵达的货船,不觉又想到最近纷乱的局势。

  褚一横吃里扒外,坏了他给白水岛大名贺寿的大事。那尊断眉金佛至今仍扣在纪四手里,双方心照不宣,无非等地盘与势力先震荡出个输赢来。纪四是在等大名生辰逼近、他汪贵火烧眉毛之时,再来坐地还价。

  这原本也不难应付,叫冯在川替他上岸联络便是。谁知这小子偏巧最近打着“拖延招安谈判”的幌子,竟与那谷廷岳眉来眼去,托词留在浙江十来日。

  他更仗着“孝敬干娘”的名义,私自买了大批秦淮胭脂水粉、衣裳珠宝送来岛上,哄得荇娘心花怒放,整日缠在他耳边轻言细语:“招安也挺好嘛,回去了就不用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好?汪贵冷笑。荇娘不懂事,冯在川却未必糊涂。那一纸“招安”说得好听,实则不过是官府手里的玩物,随时可以翻脸。

  若无他这十年打下的基业、航线通达南洋与倭地,如何换得他们允诺的海外特许?他不是替谁卖命的海盗,是真正做得出买卖的大通商。

  手下递上一封信,是漕帮纪四写来的。信中言前番那趟镖多有误会,“错处”已追回,请汪船主岸上一晤。

  这话汪贵看过就丢,真情假意,不值一哂。他的目光却停在信末那一行字:“两根横木,走来一口火罐。听说搁下那罐子,海水都不太平。”

  他眼皮一抬,眸光冷了几分。

  第44章 两根横木

  “两根横木,走来一口火罐。听说搁下那罐子,海水都不太平。”

  两根木,“走”之底,便是“梁述”二字。一口足以搅浑东南海面的火罐,指的正是朝廷新制的改良弗朗机铳。此事梁公早已派人向他打过招呼,言明自会有人送来,他只管收货,价钱归他与来人议定。

  汪贵纵横东南十年,自然不靠手下那几千人撑场面。他与南直隶、浙江每任巡抚、总督,乃至地方小官,早打点得清清楚楚,每年三分之一的进项砸进去,才能换得朝廷不动刀兵。梁公不仅不剿他,反要留他牵制小皇帝,汪贵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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