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刹那间,几人心头皆是一震,激动与不安翻涌而上,纷纷停下了脚步。
流昭咬着下唇,喃喃道:“老板会在那儿吗?”
承淙突然张开手中折扇猛扇,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天边火光,嘴上却故作鄙夷道:“那孙子怎么可能往这地方钻!我上还能劈两下,就他那弱鸡样儿……”
他跟着流昭混久了,也学会了“弱鸡”这词,虽口中啧啧不屑,扇扇子的手却越来越烦躁。
众人的心跳仿佛也跟着那遥远的战火一同砰砰作响。明知战局瞬息万变、吉凶难测,但心中那股希望却像潮水一般涌上来,堵在喉口。
云栊忽地笑了一下,带着紧张的轻快:“打赢了,东家明天就能回来了。”话音未落,却又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一团遥远的火焰,生怕盼得太急,会连自己也烧着了。
他们站在夜色之中,望着那一线战火如炬,心早已随那抹光飞越山海,奔向那个音讯全无、孤身局中的人。
而此刻,祁韫刚好喝完今夜第三盏茶。
一个时辰一盏,她以军火与南洋贩丝两事为引,将汪贵一行拖住三个时辰有余。
起初,面对汪贵要求她俯首供货的强势逼迫,祁韫坚称自己能调度的丝绸数量有限,一年不过八千匹。若真要大规模铺设仓储、货线、驻点人手,必然惊动族中长老,事涉庞杂,掣肘横生,难以成行。
在汪贵步步紧逼下,她才勉强低头,称此事还需回去与真正主事的兄长商议,汪贵甚至已暗自锁定其为负责茶丝事务的祁承涛。她言若无兄长首肯,便无法应下此局,她必会倾力促成。
就连“老余”听他们周旋良久,也渐露买卖人本色,他多年经手票号、粮运与丝绸生意,经验丰富,论述老到,详陈未来杭州至温州的货运仓储如何布置,为祁韫又稳稳争下两刻钟。
三个时辰的谈判,体力消耗极大,尤其是在深夜,且祁韫与袁掌柜皆长期处于被囚状态。祁韫本性遇战则喜,遇强则强,精神亢奋,汪贵也是同样,二人倒没显什么疲惫,反倒是袁掌柜早已头晕眼花,腹中饥饿,勉力支撑。
祁韫心知商谈能持续如此久实属罕见,虽还准备了借褚一横倒台、反向汪贵供粮的第三个话题,却担心袁掌柜体力不支,神志模糊,若一时失言泄露破绽,反而为祸。
她正欲寻个由头结束,只见汪贵拂衣起身,似乎对祁韫俯首称臣、答应回去促成每年保底供给数万匹上等丝绸很是满意,告辞道:“我们日后再详谈。”
这一刻终于来了。
足足三个时辰过去,想来就算有意外、有波折,纪四爷和谷廷岳的布置也已启动,东、西、南三处大战应见分晓。纪四爷、纪守仁、纪守诚亲自镇守,就算这里是汪贵的大本营,外面的消息也不可能透进来。
只待汪贵一出,纪四发难,便到两方人马硬碰硬的时候了!
然而,刀口舔血的土匪直觉从不出错。季成的手刚扶在门把上,汪贵便不经意开口道:“外面,太安静了。”
季成一愣,随即心头一紧。
多年与汪贵并肩,即使无异状,他也开始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忽地想起许昂突如其来的离岗,以及纪守仁莫名的出现。
他与汪贵对视一眼,瞬间心照不宣。
季成快速示意汪贵后退,紧接着猛地举起刀,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果然,门外寒光一闪,锋利的剑刃划破夜色,破门而入!
纪四布下的高手如影随形,动作迅猛,冷冽气息随着腥咸海风弥漫开来。
季成和另一名护卫神情振奋,杀心大起,却稳如磐石,迅速将汪贵护住灵活后撤,瞬间与闯入的黑影交缠一处,刀剑碰撞响声刺耳,火星四溅。
祁韫是头一回见如此激烈的场面,虽经历过纪宅的血腥洗礼,仍难掩内心忐忑。
幸好,这次她无需做过多伪装汪贵竟然在这紧张的局势中还能保持冷静,甚至抽空回头瞥了她一眼。
她立刻配合,露出一副自然无比的震惊和恐惧交织的表情,随即强作镇定,眉头微蹙,满脸写着“我不知情”的无辜。
不料,汪贵不知作何想法,竟大步回身折返,神情冷厉,要一掌擒向祁韫心口!
或许他是于瞬息之间识破真相,或许仅是出于枭雄直觉,总之已断定,这来路不明的“纪三爷”是破局关键!
袁掌柜早已吓得破声尖叫,连滚带爬地躲到祁韫身后。
或许因身边还有这个她承诺要护全的“忠仆”在场,祁韫反倒生出几分孤勇镇定,站稳未动,右手却悄悄背至身后,死死攥住椅背,正欲开口震慑汪贵,实在不行便抡椅孤注一掷。
却在此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两侧木板墙同时炸裂,碎片四溅如箭,尘土飞扬,竟有四人破墙而入,势如猛虎!
祁韫见机也快,趁碎木激射的一瞬,一把扯住袁掌柜的腰带,借他后仰的惯性狠狠一拽,仿佛脑后有眼看也不看,顺势朝最近的墙壁破口翻滚过去。袁掌柜身躯笨重,若非她生死一线间爆发力惊人,祁韫根本拖不动他。
就在两人倒地一瞬,一只手堪堪从她襟前掠过,汪贵扑来未成,反被寒光一闪,削断手掌!
纪守义挥刀甩血,狞笑一声,刀锋再落,杀意如雷。
祁韫已顾不上看战况,被袁掌柜重重一撞一摔,几乎喘不过气,不得已松手滚落仓外,身躯一沉,险些陷入泥地。
她强撑一口气起身,刚站稳,便觉手臂被猛地一扯,紧接着几声刀锋交击,血肉横飞中,那人已将她生生拖出混战圈子。
是连缺。
祁韫被连缺死死拽着狂奔,只觉五脏六腑都颠得要吐出来。两人一口气冲出百余步,才逃入纪四爷布下的接应圈。数十人立刻围上,将他们护在中央。
脱险那一刻,连缺一松手,祁韫再难强撑,扶着临时掩体缓缓俯身,弯腰喘息,浑身虚脱汗如雨下,止不住地发颤。
还未等她喘匀止颤,身后怒吼破空而出,声如碎玉断山:
“杀我无碍,东南必大乱十年!”
那声音裹着滔天的恨意与悲愤,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清算、倾覆。怨毒、不甘、诅咒,一齐炸进夜色,将天地撼动摇颤。
祁韫心头一震,抬眼望去,天穹无星,月隐雾中。灰白水气压得低如垂幔,夜幕寂静如死,仿佛一张失控的棋盘,即将翻覆。
她耳畔似幻觉有喊杀声自天边传来,破风破火,一重重击打着心跳。
盘踞东南十年、祸乱不止的巨寇汪贵,至此终于陨落。
第51章 孤星
见大战已起,沈陵一行立刻奔回客栈等消息。可直到街上百姓四散奔逃、惊叫连连,客栈里也人进人出乱作一团,谷廷岳却没派人来知会一声。
高福、沈安四名随从不待吩咐,早换了便装,轮流出门打探。可哪怕每刻轮换回来,也只是些道听途说,战况如何、祁韫身在何处,仍无一丝头绪。
原本承涟还安慰众人几句,至后半夜,就连他也愁眉不展,颓然静坐,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定神。
众人聚在沈陵与云栊房中,床让给两位娘子歇息,三个少爷围桌而坐,话已说尽,就连焦虑与忧心也说尽。流昭与云栊辗转难眠,沈陵三人更是一盏茶也喝不下。
好不容易熬至丑初,承淙的仆人阿明来敲门,喜道:“有信了!瞧是谁来了?”
众人下意识霍然而起,见是何辙笑吟吟走进来,又下意识失望:不是祁韫啊……
今夜何辙也换了轻便软甲,却仍一派文士风范。他进门拱手道:“大事已定。辉山以军火与丝绸为引,将汪贵拖住三个时辰,谷大人、谭参将、纪四联手,得以一举清剿其部。”
沈陵上前,一把抓住他双肩,急问:“他无恙?眼下身在何处?”
何辙笑道:“诸位放心,纪四已通消息,辉山安然无恙。说是今夜随纪家暂歇,明日一早便归。”
“这小子也太不像话了!”承淙起身怒道,“到底纪家才是他家,还是我们是他家?何先生你说,他究竟在哪儿?”
何辙本想隐瞒,怕几位公子小姐贸然前往战场有个闪失,一时支吾。承淙见状懒得与他周旋,上前一把将他拦腰横抱,夹在腋下就往楼下走,边走边笑道:“老何,你若不带我们去见他,我只好带你去找谷大人个问清楚。”
可怜何辙年纪一大把,被这般倒栽葱提溜着走,没一会儿就血灌脖子头脸通红,没奈何,只得招供:“是在榕关港,只是此刻是否已随纪家返营,我也不敢确定了……”
祁韫倒没走,纪家仍在清扫战场、确认战果,汪贵的首级与尸身已封存,送往温州卫指挥使署。
许昂、季成等人终究敌不过纪守仁、纪守诚联手,再加上纪四爷连日布下的天罗地网,余众皆已伏诛。
官兵早就赶往汪贵岛屿合围,且在浙闽交界海面布防,无论冯在川是守是逃,也不过瓮中捉鳖。
筹谋数月,一役定局,不过转瞬。祁韫静坐了小半个时辰,体力与心神皆已恢复,向帮众借了件披风遮去身上血污。
沈陵等人赶到时,只见她坐在海边礁石上,看纪守义与连缺蹲在水中洗刀护刃,口中随意闲聊,神态悠然。
“老板!!!你没死真是太好了啊呜呜呜!!”
听到熟悉的哭叫,祁韫连忙站起身向后躲避,不料流昭狂奔得猛,一把将她死死抱住,边哭边要抬手狠捶她肩膀。
毕竟身为公子教养端严,更何况祁韫长期伪装警惕,不惯与人接触,趁流昭抬手捶她的一瞬间,她已顺势退开,微蹙眉道:“身上脏,别沾染了你。”
这一次她倒也没见怪,大家早就习惯流昭爱跟人搂搂抱抱,有事没事还要握个小手……
流昭一愣,竟有些明白为什么晚意姐会沦陷了……嘴上说着最温柔体贴的话,手上干着最拒人千里的事,偏神情还这么光风霁月、冷静自持、正人君子,这他妈谁顶得住啊!
话说回来,没觉得老板哪里脏啊,连个怪味都闻不出来,果然是仙男。看样子不是老板身上脏,是我心脏。狗血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吗?什么“他一低头,她就完了”……妈的,这一低头我也差点完了!
夜色深重,祁韫又以一袭黑披风挡住脏衣,流昭自然看不出她其实满身血迹泥污。
云栊等人落在后头,边跑边抹泪。承淙三两步冲上前,抬手就死死勾住祁韫脖子。平日里不等他出招她就能躲开,可今夜毕竟太疲倦,迟了一瞬,没逃掉。
承淙报复似地压住祁韫肩膀逼她弯腰,气呼呼道:“信也不传一个,大事干完了人还不回家,祁韫你翅膀硬了啊?皮痒是吧,我帮你松松筋骨……”
“阿淙!”承涟难得抬声,皱眉阻他,“松手。”
即使光线昏暗,他仍在流昭抱住祁韫那一刻察觉她神色不对,近似痛楚,想来是混战中伤了哪里。
“喂,你快放手。”纪守义从水中起身回头,也对承淙道,“他膀子扭了,今晚别碰,回去买瓶药油搓搓就好。”
说着,他上前轻拍祁韫左肩,笑道:“把你交到家里人手里,我也算交差了。好好歇着,回见!”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连缺看了祁韫一眼,拎起湿漉漉的钢刀,转身与纪守义一同隐入夜色中。
落后的三人终于赶了上来,云栊盈盈含泪,柔声笑道:“东家,热水和换洗衣裳都给你备好了,咱们快回吧。”
“嗯。”祁韫也笑道,“我也真困了,走吧。”
原来她的伤是拉住袁掌柜脱险用力过猛,加上连缺带她逃命时攥得太紧、力道太大,右肩扭伤稍重,其余摔的青紫之处反倒不算什么了。歇了一晚,第二天请广德堂的李大夫来看,说无大碍,敷点药油,慢慢养着就是。
连着一两个月吃不好睡不好,还中途病过一场,祁韫是真的太累了,第二天闷在房里沉沉睡着,大家轮番来看她,她也毫无知觉。
一直到第三天拂晓,她才彻底醒神,精神已然恢复。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取来纸笔,给瑟若写信。
想到瑟若得知捷报,应该也会高兴轻松,肯好好多吃几口饭了吧?祁韫一边写,一边唇角含笑,这才露出一点大胜后的从容自负。又思及汪贵临死那句“东南必大乱十年”,心中也是叹息。
汪贵虽罪大恶极,毕竟凭一己之力在海上立下规矩秩序,如今他死了,成形的体系也随之瓦解。四五千船众加上依附的外围势力,或达万人之数,谷廷岳和温州府光是清理就得一年半载。
更不必提沿海仿汪贵而起的大小海盗倭寇还有无数,成名的便有三四伙,那就是纯土匪,行事不如汪贵有法度,为害作恶却倍加肆虐。汪贵在时,群雄震慑不敢犯乱,汪贵一倒,那虽有瑕疵却勉强可循的海上秩序随之崩解,其旧日王国必为群氓所争。
东南动荡在所难免,确有可能贻害数年,实是一场对南直隶和浙江二省边防、海防和地方治理的大考。
祁韫不由得又皱起眉,瑟若要操心的事情是没个完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究竟有几个瞬间能够真正开怀展颜呢?
她出生入死,也不过是想为她换来这样几刻罢了。
休养数日,已是八月初,正值立秋已过、处暑将临,暑气未尽,秋意初显。
浙江沿海此时有祭海酬神、祈风祷安的风俗,渔民备酒果香烛,望海焚帛,求一季风平浪静。海风略凉,早晚已有薄露,街市上新出桂花、芋艿与早柿,秋意渐浓。
大战已过,阡陌如常,仿佛风浪未曾来过,人间烟火照旧生息。
这几日谷廷岳做东,在本地最豪华的酒楼大宴宾客、犒赏将士,一连三日热闹不歇。
他知祁韫行事低调,不愿惹人注目,又因纪四招安干系重大,便格外体贴地为祁韫、沈陵一行与此次出力甚多的漕帮头脸另设一席,就在自家私宅。没有山珍海味、燕窝鱼翅,皆是家厨烹制的本地风味:酱油红烧、糟香清蒸、酒糟炖鸡、桂花糖藕,滋味丰润而不张扬。
祁韫一人为引,带来一帮精明能干各显神通的兄弟朋友不说,更促成谷廷岳与纪四两位重将联手,破温州军政之困、安漕帮从良后路,沈陵等人挟证震慑贪吏,承淙与流昭拔除地方豪强。短短两月,山海之间风云一转,温州局势已有改观,后路渐稳,生机初现。
闷声做下这许多大事,这一群出力筹谋的首脑们不聚头,也实在说不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