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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273 2026-07-29 06:21

  兄弟二人俱是纪家子弟中的翘楚,武艺高强,气度端凝。纪守仁性情仁厚,亲和仗义,有大侠之风;纪守诚则沉稳冷静,谋略深沉,更似一位儒将。

  而这次军火之事,纪四带在身边的却是纪守诚,态度之中已现偏重。纪守仁心中不快,也就不足为奇了。

  见了许昂,纪守仁笑道:“怎么亲自守着?瞧你脚都陷进泥里了。这是你家地盘,随我去那边茶棚坐坐,喝口茶再回来,也无妨吧?”

  许昂一怔,面露犹豫。汪贵规矩极严,守卫不得擅离。可纪守仁一贯这般和气,见不得旁人有难处。他显然不知今夜谈判干系何等重大,邀故交小坐,不过是本性使然。

  未等许昂答话,纪四已低声怒喝:“畜生!容你在此放肆?不是叫你回去了,听不见吗?走!”

  纪守仁不料父亲忽然发这么大火,且当着纪守诚与许昂的面,脸上顿时涨红,脚步一停,欲言又止。

  许昂也觉尴尬,这点小事竟让江湖上有头有脸的父子三人都下不了台,思忖片刻,便笑着开口打圆场:“纪四爷不必动怒,仁爷是一片好心。小人随他喝口茶,片刻便回,倒是怠慢了四爷独守。”

  纪四这才收了怒气,抬手端起茶盏,语气稍缓:“你家汪船主待客大方,这盏‘南山霜芽’,是他海船从南洋捎回的贡茶,喝着倒真不错。”

  他看了许昂一眼,点头道:“你守卫辛苦,便陪我这不中用的儿子歇息片刻。有我这把老骨头在,若汪船主见怪,我担着便是。”

  ……………………

  仓中,祁韫与汪贵已又坐谈了半个多时辰。

  军火交易基本谈妥,汪贵言语间多次试探祁韫,更有意将“老余”拉入话题,似闲聊,实刺探。

  梁公如何托付祁家运货,中间人是谁,“老余”作为执行人掌握多少情报,货几时到祁家手中,几时自北京出发,经由何船调度,一一试问。待得答案前后呼应、细节俱全,他方信这二人确为梁公亲派。

  他对江南祁家颇有了解,又从祁韫杂着金陵腔的北地官话、对北京祁家运作的熟稔,隐约锁定她是祁承澜、祁承涛带入京城辅佐大局的亲弟之一。

  若非祁韫年纪太轻,他几乎要断定她就是祁承澜或祁承涛本人。虽说二子亲自涉险实属不智,一旦败露祁家难保,但以祁韫之见识风度,若非嫡系传人,才令人意外。

  至于这五箱军火的估值,祁韫直言是半成品或残次品,须经熟练火匠重新调校方可使用。汪贵常与倭人、洋商打交道,雇几名洋匠修枪并非难事。

  况且,从梁公打招呼到军火自祁家起运,时间紧迫。神机营新主事上任才一个半月,正好能产出首批半成品,来不及打磨便作废料处理,梁公安排此等货物给汪贵最为低调稳妥,不引注目,不露痕迹,这才是梁公一贯的手段。

  二人未多拉锯,这五箱、一百支火器的价码便敲定在五万两白银。汪贵借数个皮包商号,将银两分批存入“纪三家讨口饭吃的票号”中,祁韫扣除应得“辛苦钱”后,自会安排转汇梁公,滴水不漏。

  祁韫还提到,若此次交割顺利,后续火器仍可照此法流通。待朝廷研发精进,流量只会愈加可观,届时就不是区区百余支的规模了。

  汪贵听得明白,她不过借机抬高自家分量,暗示祁家在梁公心腹之列。可梁公行事一向诡谲,下一回是否还用祁家更是两说,故只一笑了之,并未当真。

  一番交谈后,汪贵估算时间差不多,虽对这位头脑清晰、行事有度,又颇有少年锐气的祁家公子生出几分好感,却也无理由多留,起身准备告辞。

  却见祁韫诡秘一笑,悠悠开口道:“汪公,既他事已了,作为纪三,我倒有一桩私事,愿与汪公一叙,不知汪公肯否?”

  第49章 俯首称臣

  汪贵闻言果然停步,侧头看了祁韫一眼,沉吟片刻,吩咐随从:“给纪三爷续茶。”这便是要继续长谈的意思。

  祁韫心中估算,此番从汪贵入仓到现在刚好一个半时辰,纪四埋下的第二步棋应已启动,吴元通与白骥飞正斗至酣处,谷廷岳战船也该调度完毕,或已展开攻势。

  她连日来自困囚室,心思尽系此局,反复推演汪贵可能的试探与应对,如今方能步步拆招,将“谈火器”一节牢牢控制在一个半时辰甚至两个时辰,至少为纪四与谷廷岳争得保底关键时机。汪贵性缓但谨慎,能以一事缠住他一个半时辰,已属不易。

  故而,祁韫还准备了两个难缠的话题,趁此再抛给汪贵,为谷廷岳争取更多时间,待汪贵出仓,最好是人马尽覆、大势已去,只剩孤将一枚!

  她目光从出门续茶的随从身上收回,但笑不语,显然是等人回来落定,再开口详谈。这份主子式的从容稳重,汪贵也觉顺理成章,自不会多想。

  两人难得静坐,虽不言语,心中却各自盘算,为接下来的博弈蓄力。

  那随从季成提壶出门续茶。其实别看祁韫和汪贵谈了这许久,一壶茶不过去了半壶,多数还是“老余”喝的。

  汪贵生性多疑,在外几乎不沾饮食,滴茶未入。祁韫身处囚地多日,也早养成少食少饮的习惯,仅仅是话说得多了实在需要,才浅抿一口润喉。

  虽说茶凉该换,汪贵命季成续的却不是茶,是让他查看外面有无异动。

  他出门便见纪四与纪守诚安坐如常,言笑晏晏。屋前原该守着的许昂却不见踪影,泥地上只留下一对脚印。其余明暗卫士,他目光一扫,也未发现异状。

  纪四见他张望,笑道:“你们汪船主谈得耐心,这夜雾都起了,还没个完?”

  季成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一句,低头在纪四身旁的小炉上续茶,眼角余光却早已瞥见许昂与纪守仁正坐在不远处的茶棚中谈笑。

  他与许昂皆为汪贵心腹,武艺相当,一个管卫队,一个贴身护主,分属不同体系,素来看彼此不顺眼。

  许昂擅离职守,季成乐见其受罚,却不至为这点小事当着祁韫的面去告状,否则便是打汪贵的脸。回到仓中,他如常续上茶水,按刀站定,神色从容,示意一切无恙。

  祁韫这才转入正题:“今日得与汪公一谈,晚辈深感受益,不禁钦佩汪公识见通透、襟度从容。”

  “蒙汪公肯赏这份脸面,想来也曾衡量过,这趟货物是否值得纪某亲自走一遭。实不相瞒,其中确有几分私心。”

  她语气轻缓,带着一丝自嘲:“我们家里的情形,汪公或许也听说过,亲族之间利害分明,各有算盘,若不自谋出路,便难立足。”

  “因此……”她轻轻抬眸,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晚辈意欲借汪公南洋之路,私下出一批上等丝绸。量不多,共计五千匹,聊作小试,若行得通,后续自有回音。”

  此话其实早在汪贵意料之中。

  祁韫的能耐、心性与所处位置,他已看得七八分明。能硬扛纪家的囚禁而毫无退意,断不会只为梁公奔走一趟,那终究是旁人的买卖。唯有事涉自身利害,方能让人铤而走险,亲身赴局。

  而五千匹上等丝绸并不算多,按南洋市价十二两一匹计算,扣除上贡汪贵部分,祁韫至少能入手四万五千两白银,几乎与那五万两的火器价值相当。

  这个数量既不过少,以免汪贵失去兴趣,也恰好符合初试水的规模。

  就凭这一个数目字,汪贵已判定祁韫逻辑自洽,完全符合她今天所展现出的手段与智谋。

  汪贵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转而反问:“三爷家中丝绸,莫非有很多?”

  祁韫执盏轻轻一旋,唇角带笑,语气温和却不失自信:“诚然不算少。家中亲族多年经营,自有积储;只是内销已近饱和,难以全数消纳。若能借南洋之力,一来回笼银两,二来也能开拓路径、稳固出海之局,何乐而不为?”

  汪贵似笑非笑地挑眉:“那究竟有多少?”

  祁韫答得平静:“若论现存之货,折算下来,约占江南年产上等丝绸六分之一。”

  此言一出,汪贵终于动容,漫不经心地一笑,语气轻缓道:“三爷若手里真有这许多货,倒也不必年年从我这里走船、次次分账。若是心里有数,不妨常年与我通个货脉,咱们便好细水长流,各取所需,三爷可愿?”

  这话说得轻轻巧巧,却叫祁韫猛地抬起头来,眉头微皱,目光如电,直直地盯着汪贵,显然十分不满,隐有怒意。

  汪贵话语乍听礼貌委婉,好像要长期稳定合作,实际含义却是:不同意祁韫用他的南洋航线走私出海、给他借道抽成,而是要祁韫俯首称臣,甘当他的稳定供货商!

  别小看其中差异,祁韫所言上等丝绸成本在六两左右,以五千匹、南洋售价十二两一匹为例,若走私出海,给汪贵抽成四分之一,到手四万五千两白银,利润一万五千两;若只给汪贵供货,汪贵可能压价至八两,利润减至一万两,几与内地销售无异,还要冒天大风险。

  更何况,借道出海虽需让出四分之一利,却能灵活机动、进退自如,入账四万五千两不费吹灰之力。反观汪贵所提“供货”,表面稳妥,实则利微且桎梏重重。不论汪贵所需货物多少,祁韫都需常设人手、仓储、船脚,反受其制。五千匹货、一万两利润或许到手才七八千两银利,往后若批数增加、成本波动,反成汪贵压价之柄,越做越亏。

  这一答应,便等于自断退路,往后只能仰汪贵鼻息,失了先机,更失了自由。

  汪贵当然明白祁韫不肯轻易就范,他也未必是要断她生路至此,一切皆在两可之间。他自负为大通商,对银子的渴望是本能,却也不至于寸利必争。

  更多时候,他只是享受压人一头、谈判博弈的快意。而祁韫越是棘手,这番交锋才越有意思,也不枉他耗费两个多时辰,陪她斗这一场。

  这点心思,祁韫岂止明白,简直一清二楚。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于是面上故作义愤填膺,心下却忍不住发笑:哪来五千匹一万匹丝绸卖给你?谁跟你做“细水长流,各取所需”?今夜一过,你引以为傲的一切,将尽数崩塌,灰飞烟灭!

  ……………………

  谷廷岳一身戎装立于堂中,金属护肩在沉重步伐间轻响,乌缎披风映着墙上烛火微光,宛若一头潜伏的猛兽。他神色沉静如水,实则杀意暗涌。

  此刻,他正踱步于温州卫指挥使署的正堂。厅内战图摊开,海防图、粮道图、兵力布防一应俱全。

  外间一队快骑奔至,传令兵翻身跃下,单膝跪地,急报:“启禀将军!吴元通果然与白骥飞起了火并!半个时辰前已交手于东湾,白骥飞趁虚而入,吴元通怒不可遏,亲率三百人从南港急袭西郊,欲搅其西郊坐享其成之局!”

  谷廷岳目光骤然一亮,倏然转身,披风翻飞如鸦羽卷起。

  “传令下去”

  他声音冷厉如铁,声透堂宇:“即刻出营,陆路东南、水路北汊齐开,封他西郊三面,留东北一线放他逃若遇强抗,杀无赦!”

  ……………………

  夜色四合,西郊一带野草丛生、浅洼湿重,浓雾在山岭与江汊之间浮动不定。

  吴元通骑在马背上,眼中仍烧着东湾之耻的烈焰。他破衣挂甲,身后三百人如猛兽狂奔,战旗不整,却杀气腾腾。

  “白骥飞这狗贼,也敢伏我?我不劈了他全家,誓不为人!”

  三百人马压阵而入,战鼓未鸣,刀枪却已寒芒毕露。

  谁知下一刻,迷雾之中忽传来船橹声!

  众人一惊,正不明所以,只听得江畔水声翻涌,十余艘中型战船缓缓破雾而出,船上旌旗翻飞,不属谷廷岳,却是温台军旗!

  “吴爷,是……温台总兵派遣谭参将麾下船队!”

  吴元通猛然勒马,眼中震骇:他怎会来?虽听说谷廷岳已解决钱粮之困,可那谭参将素性孤傲,仍不与温州府和解,始终留驻界外不肯入港,怎的今夜竟如鬼魅般突至?

  谭参将立于船头,目光冷峻,长刀一挥,沉声道:“弓弩放,刀盾上杀!”

  七月二十七日晚,距汪贵离岛登岸仅过两个时辰,麾下吴元通、白骥飞率两千七百余船众为争东、西、南三处盘口,彼此掣肘,各自为战。

  官府战船突袭之际,己方早杀红眼,不仅兵分三路难以合力,连向榕关港汪贵处报信的人马也被谷廷岳与纪四派兵守在道上尽数截杀,一个不留。

  汪贵仍沉浸于仓中谈判,全然不知他的两支主力遇上官兵,一炷香内东线已溃,二刻钟后南口崩盘,末尾西线残兵死守不到半个时辰,战局尽定。

  至此除他自带人手和留守岛上的冯在川兵马,已全军覆没。

  第50章 枭雄之死

  沈陵一行在偏僻简陋的苍南县落脚已三日,住在离港不远的客栈。

  每天晚饭后,沈陵都会独自走到海边眺望,口称消食,实则既盼大战早发,又忧战局凶险。久而久之,众人也习惯随他一道散步。

  有月亮的夜晚,海边潮声缓慢,银光洒在波心,如同一场不安的梦境,被风轻轻翻动。

  今夜亦如往常,只是雾色更重,不见星光。水汽迷蒙,笼罩四野,连远处港灯也隐入灰影之中,潮风拂面,凉意沁骨,竟能湿透衣襟。

  五人并肩于海边缓步,谈笑声中皆带强作的轻松,心底却无不惦念着祁韫。

  她离开已近两月,音讯寥寥,除了一封自纪家脱身后写给承涟的平安信,字句含糊,只言“诸事不顺”,却道“人身无虞”。

  后来消息,身为她最亲近的几人,竟还需从谷廷岳处辗转得知,不禁让人既忧且恼。虽知她是谨慎呵护,怕牵连了朋友,但也着实无情。

  就连一向没心没肺的流昭,某夜也在房中默默抹泪,心想:谁要是跟她这老板谈恋爱也太惨了吧!消息不回,人影不见,天天提心吊胆,谁受得了?难怪单身……哦不对,还有晚意姐姐。

  晚意姐姐那样温柔又好看,怎么就看上这么个铁石心肠、天天失联、已读不回的霸总啊!真是恋爱脑要不得哦!

  几人缓步于雾气弥漫的海岸,潮声低回,仿佛也被夜色压低了声音。忽听承涟沉声道:“瞧远处那团火光……是不是不大对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天边极远处,一抹红光在雾夜中时明时暗,仿佛星火却非星,随夜风微晃,竟带着一丝吞噬四野的气势。

  闪烁火光跃动天际,耳边如雷隐隐,似有战火燎原,横卷东湾。

  那是东湾主战场,谷廷岳的水师正与白骥飞激战之处。

  他们虽隔海相望、相距几十里,但那天边的焰光仿佛燃烧在眼前,叫人屏息。

  “开始了。”沈陵叹道,语气不似惊讶,反像是久候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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