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祁韫看着,忍不住笑而落泪。
“幽期久杳”,她还记得自己“讨饭吃”的约定,而“湘弦”指屈原投江,湘水流咽,后人以“湘弦”指代哀思之音。祁韫此番落水,不正如屈原沉江?以屈原作喻,无疑是对臣属最高的赞誉。
这句话不仅工整对上了“熏风不作,流水何兴”,还透着瑟若独有的风雅俏皮,祁韫微笑之中,仿佛能听见她故作不满的话语:
“你向我讨饭吃又害我空等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不声不响往水里钻,骗了我哀思,你这屈大夫该当何罪?”
承涟不解,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解,都在无声默问:你出生入死,究竟值得几何?现在该明了了,有此一幅画,一份情,一念相知无悔,夫复何求?
……………………
午后,戚宴之一步三挨地走进瑶光殿,禀道:“殿下,是祁韫无疑。”
瑟若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仍未离手中文牍,只说:“动手的人,在诏狱了?”
“是。”
瑟若吩咐得极淡,却纯是一派山雨欲来前的宁静:“主犯提来,从犯明日处死。叫江振、赵洪立刻过来。”
江振年轻时原是清瘦锋利,眉目干净,这些年作威作福,那身形也钝重不少。听闻长公主传召,却是奇事一桩。
原来自先帝龙驭殡天后,他掌司礼监、东厂、锦衣卫,在梁述包庇放纵下权势滔天,对外杀人如麻不说,在宫中亦趾高气扬,不把瑟若和小皇帝放在眼里。
平日议事,多由首席秉笔赵洪居中传递,反正司礼监从不驳内阁的票拟,更不会驳瑟若的批红和旨意,政务上他只负责盖章,驱动东厂、锦衣卫清除异己才是本职。故这些年来,他和瑟若当面相谈的机会竟屈指可数。
无论如何,主子传召,不能不去,江振慢吞吞换了宫服,气喘吁吁地攀上肩舆,想到该饭点儿了,这女主偏叫人去,只觉肚里饥饿,心里冒火。
待赶到瑶光殿,日已西垂,宫中寒鸦落了满阶。
他吭哧吭哧地爬上台阶,擦擦汗,作出一副大太监们驾轻就熟的忠厚老实之态,殷勤笑着向瑟若叩拜行礼。
殿中,赵洪俯身跪地,一旁还绑着个蒙头的黑衣汉子。江振不明所以,瑟若示意扯下那人头套,江振细看了看,仍不认识。
瑟若方幽幽开口:“江总管,咱们难得一见,便开门见山。你可知,你手下人暗害了我新任的青鸾司特使?”
江振心里一惊。
因女主监国,方有青鸾司这个特设机构,论职能,与他司礼监、东厂、锦衣卫皆有重叠。起初两方在几件事上硬碰硬过,也暗中较劲过,江振马上知道戚宴之心狠手辣,远非好相处之人。
他本就是欺软怕硬的性格,故多年来,他和戚宴之彼此心照不宣,互不干预,也尽量互不使绊。瑟若这一句开场,显然是指责他江振坏了规矩。
江振立刻冷厉地盯着赵洪,问:“怎么回事?”
不知为何,瑟若的态度明明一如往常,可竟下令将那黑衣杀手提到瑶光殿面见天颜,赵洪直觉今日事不对,却毫无办法,只得哆嗦着说:“奴婢……手下人……无状,行其他公事时……误伤了殿下新命的……祁特使……”
江振闻言,心知已敲钉转脚无可抵赖。他常年给梁述干脏活,哪记得住死人名号,这个祁什么特使,他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他转念飞快,立刻使出呼天抢地哭诉奴婢无能的老伎俩,却不料瑟若盈盈一笑,在暮光之中格外诡谲:“赵洪,你剥下这凶徒的腰带。”
赵洪抖着嗓子应是,爬到那黑衣汉子身旁,手汗打滑,半天才把腰带解下。
“你把他勒死。”
如此残酷的话语,自瑟若那清柔的嗓音而出,赵洪吓得肝胆俱裂,连声哭道:“奴婢不敢!”
“哦,倒忘了,你学问好,是个大学士。”瑟若微笑,以手支颐,“戚令,只好劳烦你了。”
戚宴之也笑吟吟的,自赵洪手中拽过腰带,猛地往那杀手颈间一束,只听“喀”的一声脆响,这八尺汉子不是被她窒息而死,竟是瞬息之间勒断脊骨而亡!
这种死法,可称干净利落,脏不着瑟若殿中半块砖。
“赵洪,按照你们东厂的规矩,属下犯事,最轻者杖二十;身为管事,杖四十;至于江总管么,承你喊一声干爹,更该翻倍,杖八十。”
瑟若毫不给江赵二人平息惧意的机会,仍是笑道:“你说,如今人犯已死,这廷杖,该怎么打呢?”
“奴婢……奴婢……不知……”赵洪汗湿衣背,已失魂落魄。
“你既孝顺,又驭下有方,这总共一百四十杖,便一起领了吧。”瑟若冷冷道,“戚令,明日你亲自监刑,若打不死他……”
她目光微微一转,落在戚宴之身上,竟说:“你自己也领一百四十杖。”
戚宴之眼皮猛地一跳,瞬间明白她的意思:祁韫这个人,今后再为谁所伤,她这个戚令,也同担罪责!
君毕竟是君,瑟若使手段强压于她,戚宴之反倒更熟悉这种路数,只觉殿下仍是殿下,心中竟生出些安稳,躬身应是。
赵洪两眼一翻,已晕死过去。
不过半盏茶时间,三人之中还能活着的,只剩江振一人。
他那虚胖的身体早已汗如雨下,满心想的是:都说长公主看似铁腕,实则仁心,监国六年,不仅不添一个宫女太监,每年都大量放出人去。平日更从不见下作臣子、打骂宫人,遇事无不从宽,即使对他们这些只有半条身的卑贱之人,也温和亲切,总留三分面子。
今日方知,仁心一转,铁腕便至!她不是不对他下手,只是此前未到动手之时……
瑟若招招手,戚宴之会意,便将那死尸颈间腰带抽出,双手呈给瑟若。
她接过,眉都不皱一皱,款款走下玉座,至江振面前,俯身将那腰带轻缓地挂在他肥胖的脖颈上。
江振只觉这那一根腰带就是阎王索命的铁枷,以为死到临头,几乎要吓尿出来。
没想到,瑟若只是将腰带慢慢缠了个松散的结,边缠边说:“前年陛下习骑射,看中了一只骄犬,想带回宫中来养。”
“我对他说,鹰犬之物,放出去咬咬鼠兔便罢,真收在笼里,反倒心高气傲、横冲直撞,叫主子心烦。”
她将那腰带结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见它缀在江振壮硕的脖子上十分滑稽,似是相当满意,笑道:“江总管,这个圈儿你就戴着吧,总比没有好。”
说着,只撂下一句:“阶下的肩舆,你自己砸了。”拂衣起身,头也不回地朝殿外扬长而去。
江振跪在当地,半晌起不来身。
这个女人……她看死人眼都不眨一眨,拿死人东西眉都不皱一皱,一宫之主,竟将人犯提到室内当场处决!不说大晟百二十载闻所未闻,放在历朝历代,怕也是罕见其事。
她这段话分明是说,你不过是皇家豢养的一条狗,一切源于君权。
他选错了效忠对象,这些年咬了些兔子,她不与他计较。日后再分不清主次,她便收回这套在脖子上的狗链,等着他的便是极刑了!
江振也如那昏死后被拖走的赵洪,软软瘫倒在地。
第57章 归来
“二爷!”狗富乐呵呵地蹿进房里,手中还提着一挂新鲜柿饼,“都打听清楚了,独幽馆还不知道你出事呢。”
要说狗富这民间智慧,似乎天底下就没他打听不出来的事,比高福还有过之无不及。即使是祁韫这般冷清之人,每每见到他也忍不住被逗笑。
今日也是一样,话还没说上几句,祁韫和连就被他各塞了个柿饼在手里。
他自己早扯了一个在袖子上擦擦灰,就啃起来,含糊道:“您那二位美人从江南写信来,都说你跟她们在一处,哪哪儿都好。”
祁韫笑笑,把那柿饼在盘中放了,她素不喜甜腻,正餐之外不进点心,更何况这柿饼洗都没洗。
狗富却不嫌弃,拿过又吃,他一天到晚嘴里不闲,不是吃东西就是讲笑话,可气这身板还不见一两肉。
见祁韫神情淡淡,似是早有预料,狗富眨眼一笑,说:“这个消息您老肯定关心二位美人,还有你那两个兄弟,马上就要回京喽!”
他满脸期待祁韫露出惊喜之色,却仍见是老神在在,两眼一翻,不满道:“你就不问一句哪天到?”
“不是明日,就是后日。”祁韫微笑。
狗富哼了一声,搁以前他定要大惊小怪直呼:“神仙爷托梦告诉你的?”如今毕竟和祁韫相处久了,早习惯她料事如神,只是没法借着这个重要消息“敲”她一笔,有些不开心罢了!
他的“敲”,其实也不过让祁韫这公子哥儿亲自出门给他买个好吃的……
祁韫但笑不语。
她当然能料准,九月九日重阳,九月十六茂叔生日,承涟、承淙又怎会放云栊、流昭两个女子单独回京,必要护送她们返家,再顺便向祁元白详陈她失踪一事始末。定是茂叔生日后就走,算算日子,不就在这两日抵京?
连却观她神色,沉默不语,知既然亲戚朋友回归,她也解决了自身安危,重返亲族、与他二人分别也就在明后日了。
果然,祁韫就说:“富哥,一路上你是金主,细账也不需同你算。那一百两银子仍照数还你。”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用封函郑重包好的银票,双手递给狗富。
狗富知她最初给一百两,如今仍还一百两,是尊重他的情义,知他不是图钱财才照料她一路,一笑,大方接过。
祁韫又笑道:“生意上的事,有谦豫堂的地方,报我名字就是。家中老夫人若有难处,也只管开口,若我行经山西,必往老夫人处探望。如今只好遥祝老夫人身体康健,代我致意吧。”
“金杭祁十二,对不?”狗富笑嘻嘻地说,“你等着,给你家底都搬空!”
连知她和狗富交割完了,该轮到自己。
祁韫便说:“连,四爷托你送我回京,想必也有托付之意。你若愿归漕帮,我明日为你送行,若欲留下,江南、北地谦豫堂护银队正缺你这般好汉。或者只想圈块地过清闲日子,更好办,看中哪里,直说便是。”
“你说过,晚意、云栊她们,如今仍在疏……独幽馆?”出人意料的是,连反而开口问这个。
祁韫点头,连知独幽馆如今已是她产业,便说:“从哪来回哪去,我在你这儿混口饭吃,不介意吧?”
这倒真出乎祁韫意料,以连的武艺,竟甘愿只在独幽馆做个护院家丁,实在大材小用。
她正准备寻个由头再劝,连就说:“我不耐烦再去什么护银队,让人呼来喝去。你这东家御下不严,我也乐得清闲,若有不长眼欺负晚娘子和云娘子的,我替你打翻便是。”
话说到这地步,祁韫便干脆点头,笑道:“独幽馆何德何能,启用你这尊金刚相护。晚意见了你,想必也高兴。”
……………………
离京时笑语盈盈,如今回来,只余默默不语,冷雨潸潸。
流昭和云栊坐在车里,承涟、承淙披着雨褡骑行于前,皆各怀心事。
独幽馆在东,归京自该走齐化门。承涟上次入京已是两三年前,如今抬眼望去,细雨连绵,城阙褪去旧日喧嚣,只余湿润砖石映着秋色,黯淡清冷,又带一丝恍惚。
忽见人来人往中,祁韫就这么不可思议地站在那儿,拈袖而笑,他好容易才确认不是幻觉,忙抬手止住垂头丧气的承淙:“辉……辉山……”
若非要替祁韫将云栊和流昭送回独幽馆,承淙简直不想出门一步,更何况祁元白性格严厉,他自小就不爱见。
听得承涟这般失态胡言乱语,他挑眉正要刺他几句,待看清前方真是祁韫,激动得马鞭都溜掉在地,也不捡,徒手拍马就直冲而去。
他那架势就差冲上城墙了,祁韫自是往旁边让,还在千钧一发之际从旁带住他马缰避免撞上摊子,还人模狗样地笑。
承淙翻下马就要追上去打她,不料祁韫借周围茶棚小摊灵活闪开,反而夺了他的马骑着跑远,边跑边忍不住放声笑。
连在一旁看着也有些好笑,倒是头一回见她这么不稳重……
见祁韫烟雨迷蒙中骑马而来,流昭和云栊真的觉得自己在做梦。正愁怎么跟晚意交代,难道是老天爷良心发现,整这么一出大变活人?
流昭一掀帘子就大叫:“承淙,打得好,我都想打这丫的,来啊再战八百回合!”说着裙子一提跳下车,也不管外面湿漉漉的,也不管她够不着骑在马上的老板,追着祁韫就在后面跑……
云栊却不下车,先在里面哭一会儿。高福、阿光、阿明三个仆从也在后面抹泪。
承涟罕见地抿着唇皱起眉,祁韫骑马错身而过的一瞬,他竟抬鞭狠狠抽了她的马一下,策马便走,看也不看她一眼。
这一鞭惊得祁韫的马儿扬蹄嘶叫,若非她骑术不错,定会惹出事来。
最终承涟承淙丢下一句:“你自己把人送回独幽馆再滚回家!”真不理她,直接回祁宅了。
为了提前对好口供,祁韫登了云栊和流昭的车,连牵着她的马在后走。
二人不顾什么东家不东家的,劈头盖脸给祁韫臭骂一顿,祁韫也就受着,只说“对不住”,气得二人真捶了她几下,又觉月余不见,更瘦得皮包骨,终于心软了点儿,才说打她手疼,不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