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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311 2026-07-29 18:18

  到独幽馆后,祁韫不过略坐坐就走了,云栊她们还气鼓鼓的。

  晚意虽感奇怪,也只道闹了别扭,见祁韫下巴都细了一圈,只例行关怀几句,流昭就叉腰道:“晚姐,你少关心他些吧!日后也少些伤心!”将包裹一拎,自回家看王老太太和杉儿、桂娘去。

  祁韫回到府中,倒觉安静不少。一切如常,并无慌乱迎接、仆从奔走的阵仗,仿佛这府里从未少过她这一个人。

  廊檐寂静,黄叶簌簌飘落在青石板上,深秋冷意无声蔓延,深宅重门间透出几分空落。

  她回房换了身衣裳,未片刻歇息,便径直往祁元白的院落去。

  自中秋得知祁韫下落不明以来,祁元白心悸愈发严重,卧病在榻已有月余。家中事务多由祁承澜、祁承涛以及诸位大掌柜接手打理。

  他或许是心灰,亦或是从祁韫的失踪中隐约读出某种天命之启,自此竟不如往昔那般执着于一手掌控。再加之年事已高、体力日衰,纵有万般不甘,也实在撑不起日夜操劳。

  承涟、承淙恰好侍奉在侧,一喂汤药,一捧手巾。

  祁韫迎头便见此等温馨场景,默默如常跪地叩拜罢,起身顺势接过承涟手中的药盏,舀起一勺稍吹凉了,细细喂给祁元白喝。

  祁元白睁眼看了她良久,竟不责不骂,亦不问,叹息道:“既回来了,好好歇几天吧。你哥哥明年大比,多陪陪他,一切待放榜后再论。”

  说着,他摆摆手示意三人出去,自翻向床里合上眼。

  三人并肩而出,承涟走前仍不看她一眼,只说:“稍事歇息,半个时辰后到我院里。”

  承淙亦冷眉怒目看着她,祁韫却知道,他早气消了,不过故意做这副样子。

  祁韫又向自己房中回转,祁韬和谢婉华果然都在。祁韬坐着,喝不下茶,只偶尔搓一搓手。

  谢婉华听见声响,扶门而出,边伸出手边走下台阶,未语先泣,继而粲然一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真想握一握祁韫的手,就像年少时见她病后初愈一般,却仍在外人面前顾忌着“叔嫂有别”即使这是祁韫的院子,伺候在侧的是高福和她自己的丫鬟们。

  祁韫见了她,先行个大礼笑着恭喜她有孕,惹得谢婉华脸也微红,嗔道:“个个都知道了,消息这么灵……”

  “这次先陪哥哥大比,再等这孩儿落地……”祁韫话还没说完,谢婉华已喜得眉飞色舞:“你不走了?”

  “嗯。”祁韫笑笑,又补一句,“若非实在无法推脱的急事,不走了。”

  三人刚在房中清清静静说些别话,就听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阿宁气冲冲跑过来,小脸通红,眼里泪珠翻滚,进门就扑住祁韫。

  祁韫只好蹲下来迁就她。

  阿宁又哭又叫,声音真是刺得祁韫耳朵疼,藕节般的小手不断在她肩上捶着,又能有多少力?闹得祁韫只好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麻糖来哄,是从湖广经过时,狗富买了硬塞给她的。

  阿宁才不买账,气咻咻将糖一攥一摔,正打在祁韫脸上。她立刻捂眼一声“嘶”,阿宁这才慌了,止住哭声,挪开她手看伤到哪里。

  却见祁韫笑得狡黠,哪里有事,阿宁更气不打一处来:“就会哄小孩儿,你把小孩儿的心伤了,一块糖就能补起来吗?”

  “一块不够,那就两块。”祁韫变戏法似的又掏一糖。

  阿宁终究维持不住装作生气的模样,撅着嘴接受了,用手去掰却掰不开,只好用牙咬着掰做两段,一段自己吃,一段给祁韫吃。

  看着祁韫明明不乐意也得皱眉硬吞的样子,祁韬和谢婉华这才开怀而笑:“还得是阿宁治她!”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即使是祁韫,走向承涟院落时也不免暗叹:个个都要审她,个个都得哄,不过出趟长差,竟成了天下第一的十恶不赦之人……

  承涟早已倒好茶,承淙也在,正拿着小瓷壶细细滋润房中的兰花。

  祁韫坐下,承涟便道:“你既肯回来,想必麻烦已了。”

  “是。”祁韫颔首,起身认真行礼致歉,“二位哥哥,此番确是我不当,形势所迫,未能通音,还望容宥。”

  “你那点心思,我们都看得明白。”承淙放下瓷壶,转身冷笑,“不就是怕我们知道了,引起凶手警觉?祁韫,别以为天下只有你聪明,难道我们就演不起这场戏?你是不信人,还是嫌人蠢?”

  祁韫知他性子,不与争执,只低眉敛首听着。承涟便说:“阿淙这话虽直,理却不差。我们是你至亲骨肉,你纵伤我们百次,我们也不会弃你。”

  他语声一顿,续道:“可对朋友,对无棱、云栊、流昭,你怎能如此?”

  “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你以他们为友,却独自隐忍,不肯告知半句,岂不负了彼此一场深交?他们日日打探你的消息,几近癫狂;你却以保护为名,将人情挂念当作无用之物,这便是你错了。”

  “你纵信不过旁人,也别把惦念你的人当成累赘。再聪明之人,也需知‘义以为质’,行有不悖于心,方能久远。如今你既回来了,就该把心结解开,好好与人同行,莫再独来独往。”

  自小,承涟便是祁韫最想成为的那种人。祁韬虽温厚,却性子太软;承淙热情直率,又与她天性相悖。唯有承涟的话,她一向肯听。

  这句不轻不重的劝诫,藏着兄长厚重的关爱。数月风霜,她并不觉得该哭,可这一片真心,却让她愧悔难当,一时无言。

  承涟知她听进去了,又缓道:“旁的不说,那银匣里必有绝笔之语,劝主自珍,也表臣之忠。你可想过长公主殿下见了,是不是会伤心?若早和我通音讯,这匣便到不了她手里,何至于伤人伤己?”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祁韫往日的伶牙俐齿尽数消失,搜肠刮肚,也吐不出半句回音。

  她怕谈及瑟若,一不小心便泄露真心,承涟何等敏锐聪慧,她甚至常隐隐觉得,两位哥哥早已从日常细节中识破她的真身,只是看透不言,一路包容,默默替她遮掩罢了。

  承涟观她神色,更笃定长公主是她极为在意之人。那份在意,早已越过臣属之情,也非宏图之志所能容纳。她毕竟才十七岁,只不知她自己看不看得清这份情感究竟为何。

  他心中一叹,语气转柔,含笑道:“如今既已脱险,想来殿下已出手相护,你方得以归来,是不是?”

  “长公主宽仁而不失威势,聪慧而刚断,能以德服人,亦能执权镇事,天下归心。”承涟缓声而郑重道,“你追随她,顺理成章、无愧本心。”

  他目光一凝,语气愈发坚定:“辉山,不必畏惧。纵前路再险,我与阿淙,都会与你并肩。”

  第58章 八珍玉食

  “殿下尚忆昔八珍玉食之约否?若兰心未改,乞降玉音。臣当拂榻宜园,设席临风,山光可对,水色堪斟。”

  瑟若收到祁韫的香笺,已是十月初,京中霜信初至,梧叶将落,远山如洗,露重风浓,一庭光影皆带清寒。

  内容倒属寻常邀约,然所用笺纸,乃仿宋徽宗内府所制宣和笺而更胜,雪腻玉润,细纹如波,微蕴兰麝之气,铺展之间,光可鉴人。虽非金缕绣字,已自生雅贵之感。

  瑟若虽素不事雕虫小技,自持不为玩物所惑,然天性喜艺,见此精雅之物,不觉指下流连,又见祁韫笔致秀劲,一字一画皆极清美,更是忍不住轻轻摩挲,竟把玩了许久。

  原本她已备下英国公西园庆祁韫凯旋,不意耽搁至此,竟让祁韫抢了先。这句邀约,说来不过“朋友之交、清淡如水”的平常语,可不知为何,读至末尾,竟觉句句投心,声声入耳。

  祁韫的绮语她喜欢,家常亦不厌;典故之华,她默记在心,民风之趣,她亦频频莞尔。她竟未察觉,祁韫所言所为,已无一不好,无一不合她心意了。

  而那“八珍玉食”,原是当日订约之时瑟若随口打趣的,反被祁韫所用。

  她当即失笑,摇头暗想: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变出哪八珍、何玉食来糊弄我?

  一念细想,却暗叫不妙。当日祁韫邀约,瑟若心系要事,未及回神,信口胡诌,竟忘了此语出自金人词句:“八珍玉食邀郎餐,千言万语对生意”,纵使两人交情光明,言语中却未免嫌狎。

  她脸红片刻,转而自我宽解道:幸而二人皆非“郎”,只要她不觉我轻薄便好。却又未察觉,自己竟一时患得患失,堂堂监国之身,居然会怕祁韫嫌她低俗。

  戚宴之还在等着回话,近日态度已平和端正许多,想来是想通了。

  瑟若略一思忖,草拟一笺:

  “昔日戏言琼楼玉宇、蟠桃仙席,候君凯旋,犹在耳畔。奈何台阁冗繁,幽怀羁尘,未得早践良约。原欲乘金风共赏,谁料清商早至。琼楼犹在,玉宇恐寒。”

  “今承君情致深笃,山水为伴,雅意可期。瑟若如辞,恐负盛情。谨订十月十二日,循芳而往,泛舟微雨,来赴君宴。”

  字句是挥毫而就,信笺却令她为难。

  她一眼便知,祁韫所用是自家特制,心中暗叫不能输。然而,她多年不曾在这些细巧之物上费心,命人翻出旧物,却还带着少时稚气,终究不合心意。

  无奈之下,她只能派人去搬父皇遗物,折腾了一上午,最后选中的,竟是梁述三年前送她的一套“南唐秋水笺”,保养得当,香气萦人,触手依旧如新。

  瑟若板起脸勉强用了,心道:也算你这舅舅为我做了点实事。

  宜园坐落在东郊幽静之地,三楹堂前,老树参天,池水盈盈,既有古朴之韵,又不失清新气息。台前一池,泉水自树梢落下,四季交替,景色常新。

  尤其是园中假山奇巧,碎石层叠,凝聚岁月风华与造化天工,有一块名叫“万年聚”的奇石,历尽沧桑,悠远静穆,恰如其分地为这座园子增添风雅亲切。

  此园曾辗转于国公、驸马之手,即便祁韫手眼通天,身为布衣,也只能赁得此等处所为最佳。

  信笺寄出,祁韫竟罕见忐忑起来,既恐怠慢了瑟若,又忧她惯游梁侯坐忘园、英国公西园等京中极胜之地,反觉宜园虽雅,终属权贵园邸中最平常的,岂非以己之短攻人之长?倒不如改邀云想楼,以民间风味搏她一笑,或能胜在新鲜有趣。

  但邀约既出,已无转圜,只得于肴馔上倍加用心,以补诸般不足。

  京中素有“十月小雪满园头”的说法,这日一早便露重霜浓,清寒入骨,隐有雪意。

  祁韫一面调度诸事,一面心中担忧:瑟若清瘦柔弱,定是怕冷,如此天气出门,会不会反使她身体不适?也没办法,只得按下种种莫名的情绪,早早入园候迎。

  至巳末,内侍先导来报,长公主尚有一刻钟便至。

  其实按宫中礼制,自起驾后便有快马通传,祁韫早已掐准时辰,然心跳仍不由骤紧,恍若重回与汪贵对峙的密室,只是心头一点甜意弥漫开来,自是大不一样了。

  然而天公当真不作美,就在这当口飘起今年第一蓬雪。

  一两点初雪悄然落下,先是试探般飘在堂前阶石,随风旋转,又有细碎雪丝扑在檐下、池面,微微起白,旋即消融无痕。

  祁韫仰头望天,只觉这雪虽轻,却凉得入骨,心下担忧:她来了么?穿得可够暖?

  正焦急间,内侍又传口谕:命祁卿不得出园迎接,须端坐楼中席上,不许稍动。

  这又是不合常规的做法,祁韫知瑟若也怕她冷,哭笑不得,只得在二层设宴的窗边张望,又恐开窗冻了菜肴,忙不迭关上,这下倒真是困坐密室,不辨风雪,不知来人了。

  不等祁韫彻底平静下来,楼下便传来细微脚步,轻柔如落叶拂水。瑟若已缓步而上,唇边带笑,神色澄明,仿佛晓风初晴,清梅乍开。

  祁韫这一刻的激动几乎无法自持,只因她看见,瑟若身上披着的,竟是那日烟花铺前她匆匆递出的那件披风。

  披风原是她逛街时随手买下的东西,用料针脚都还过得去,本打算留作赠给谢婉华或晚意的小物,称不上寒碜,也非难登大雅之堂。

  可世间再好的东西落在瑟若身上,总觉是萤光比日月,一念之间,祁韫竟尴尬得无地自容。

  然而那件淡蓝织锦虽不张扬,却极素雅,瑟若披着,竟有清水芙蓉之姿,完全是人衬衣,而非衣着人,出尘而明净,又让祁韫舍不得移开目光。

  见瑟若含笑立于门口,祁韫这才回神,忙跪地拜迎。起身后,恭敬垂眸,上前接过她解下的披风,只觉颈后发热:这料子一触便知何其简薄,原是暮春或早秋才合用的衣物,如今穿着,岂非要冻坏?

  瑟若今日偏穿这不合时宜的薄衫,分明是在告诉祁韫,那日的关怀,她记下了,也收下了。

  “好雪。”瑟若却如话家常,笑着捧手轻呵,“融雪煎香茗,调酥煮乳糜。什么茶这么香?”说着一径往室内走,大大方方地坐下,看祁韫笑着给她倒茶。

  “是福尔摩沙的珠露茶。”祁韫微笑将茶奉上,“此番剿灭汪贵,所得之物中有此茶,最著名是幽兰香,行销南洋,风靡数载,故特请殿下尝尝。”她没有说的是,此茶养胃,佐餐极佳。

  瑟若淡淡点头,捧盏暖手,果然是冷了。细品一口后,未见夸赞,反而睨着祁韫道:“祁卿本就见多识广,远行所得,定是好物,倒让我羡慕你游历四方。”

  若是初见,自是觉这话带着威慑之意,但祁韫已能分辨其中的调侃,丝毫不惧,笑道:“我不过行走四方,天子才是真正富有四海。若殿下赏识,是这茶的造化。”

  瑟若见吓不住她,也不恼,不再纠缠,反而笑道:“祁卿快入座吧,一杯茶都来头不小,倒让我看看你这八珍玉食究竟长什么模样?”

  原来一室香气四溢,她自踏入门起,心情便极好,甚至未察觉自己早已饿了对于常年吃饭如交差的人来说,这已是难得的奇迹。

  “殿下算说着了。”祁韫入座笑道,“今日饭食,确是八事。臣此番出使之经历,俱在其中。”

  瑟若目光已扫过桌上布置,见是用保暖夹炭的玉石桌面托着,饮馔温度得以保持,风味也不会轻易流失。

  八道菜,色香味俱全,荤素搭配、浓淡适中,汤菜鲜美,丰而不腻,蔬果清鲜,海陆兼备。

  显然是祁韫初次请她用餐,因不知她口味,便诸味齐聚,纯靠细心考量,试探之余,满是周到与体贴。

  “第一事,请殿下尝尝这道‘甘言蜜语’。”

  瑟若见那不过是一道寻常桂花糖藕,胜在芬芳宜人,糖液温润,桂花香气沁人心脾。清甜中带微暖,恰如初冬阳光,温和而不腻,令人心神舒畅。

  她一边品尝,一边听祁韫讲初到温州府与章晦过招的三顿饭,祁韫笑将其比做“口蜜腹剑而漏洞百出”,正如这道裹蜜的藕片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圆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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