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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春秋 Pythagozilla 7148 2026-07-29 19:34

  她若回首,必有一人始终在原地,细细写好请帖,备好茶点,悄声唤她来坐,共一灯、一席、一笑。

  相隔千里,亦如比肩而立;共看烟火,也共守这万古长夜。

  【第一卷完】

  第67章 天地不仁

  新岁初启,冰雪映日,阳光下浮动着微温硝烟的余香,如梦如醒。

  年初一起,府中灯火未歇,账房照常焚香,供案上却换了新桃与鲜果,意取“岁朝清吉”。初五迎财神,大门正中高挂“招财进宝”红幡,祁家旧例由账房首事率人抬出“金铤神”巡院三匝,再请回内祠供奉三日,案旁列银票、契书、算盘,寓“财随心至,数有所依”。

  初八开市,鼓炮三响后铺面齐开,掌柜押着首日账单亲往宗祠回报,三进三叩方算“启市报春”。至初十,商队发车启程,院中堆满干粮棉被、账本行囊,老成管事手执黄签念行书,众人应诺如仪,一声炮响,雪中驼铃渐远。

  年节转瞬即逝,祁韫几乎无一日歇息,转眼又重归日常繁务。

  初十日午后,院门忽来一人,着素色貂裘,鬓边簪梅,眉眼精明,腰间一串拨浪鼓似的钥匙轻响,脚步利落稳当,一看便是管账多年的掌事娘子。

  丫鬟们见了她,皆惊喜地围上前唤道:“千千姐姐!您可是稀客,怎么回京了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这正是祁韫北上、特意留在江南替她照看生意的千千。原本千千只是祁家一个不起眼的灶下丫鬟,祁韫十岁时,曾见她背诵了一整本《缀术》,虽只在厨房打杂,却是随意心算每日一府数百人的采买消耗,分厘无差。

  如此心高气傲的聪慧之人,自然容易遭人排挤,千千虽有才,也走不出厨房一步。等祁韫十二岁后有了施展空间,便特意回京将她赎出,从此成了她最得力的下属,不过在江南总帐房历练了一年,已经能替祁韫管账,如今更是帮她遥控数十家谦豫堂大小事务,亦无差错。

  高福正在从书房向外搬凋谢了的用松柏、柿饼和橘子做的“百事吉”,见着千千,乐得迎上去赶紧说吉利话,丫鬟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笑着贺新讨赏。千千乐不可支,打趣几句,还真都给了红包。

  高福喜上眉梢地带她往书房走,边走边说:“如今二爷啊,心思是越发难琢磨。你回来多好,也管管她!”

  千千心道,去年秋里那一场风波后,听涟五爷提起温州之行大族人多,不便直称排行,常以姓名一字加单支排行称呼她便知二爷效忠的,怕真是宫中那位。

  她比谁都清楚祁韫的性子,一旦认定,便绝不回头。伴君如伴虎,若真陷得太深,莫说自身难保,只怕整个祁家都要陪葬。此次进京,她也想亲眼看看,与她并肩作战五年的东家,究竟是为何发疯,甘愿赴这无望之险?

  祁韫早接到她回京的信,见面亦如常。二人不过三刻钟,便将开年几件要事议定。粗略估算,春季祁韫所掌江南谦豫堂可落袋的大票恐有三五十万之多,眼下几桩营利去处银钱周转亦极可观,须细加调度,好在千千的安排已留出余地。

  正事说罢,祁韫也不多留她,只让她去独幽馆走走,替她与晚意她们聊聊,有事便直接代为处置。末了更明言,今年之内或要将独幽馆转手,另觅京中宅邸作备用,让她一并留意。

  旁的事千千都不放在心上,唯有独幽馆,她比谁都清楚那对祁韫意味着什么。彼时买下此宅,祁韫身为宗子,不便出面,从买地、赎人、清帐到遣散,全由千千一手操持。至今外人仍不知那宅院实为祁韫名下,只道是江南来的神秘娘子所有,那便是她千千。

  千千也永远忘不了祁韫首次到馆,一句寡淡的“我回来了”,便叫云栊等人不可思议、激动失声,而晚意彼时不过静静望着祁韫,眼中含笑带泪,仿佛千言万语、百转柔情,全都一瞬倾注在那目光之中。事后回顾,她二人之关系至今日地步,可不是因这一句话而沦陷么?

  故而祁韫竟言转手独幽馆,千千心中大震,头一个念头便是:晚意怎么办?被安置到新宅中静养?那云栊、绮寒等惯于自由的女子,莫非真要重返卖笑糊口的旧途?可依东家的人品,绝对做不出这种事啊!

  方才听高福说东家心思大变,她还半信半疑,此刻才算信了。

  不过,东家终归是东家。正事无间,私事不扰,是她们一贯的规矩。千千只是微一点头,不动声色地笑道:“若无旁事,我这便去办差。这是今年的‘雪片冬茶’,东家自饮或赠人皆宜。”说罢便起身告辞,干净利落。

  祁韫也笑笑,说:“红包已一并拨到你账上,京里看中什么自己添置,别再让我看不过眼,每季替你买新衣服。”

  千千一笑出门,却又转头丢下一句:“东家,此番茂爷进京,众人皆不晓原因,我倒猜与你有关。”也不再解释一句,就这么没头没脑地走了。

  祁元茂进京,自是没有千千这般快人快语的随性,至次日方到。他带了十数名随从,车马齐整,行至京中谦豫堂外更引起街头侧目。入宅时由大管家高明义带着其余三位管家亲自出迎,另有数位帐房和一众仆役列队在旁,仪度周全、不失大宗体面。

  祁韫、祁承澜、祁承涛等曾在祁元茂手下历练过的子弟自是在庭前迎候,早早聚集一众,衣冠楚楚,几乎将院落站满。

  祁元茂稳步而入,目光扫过庭中陈设,神色淡然,唯见祁韬、祁韪两位专志科举、不涉商务的宗子今日竟出来相迎时,方略停步,与二人寒暄几句,口气和缓,温文勉励。

  祁家历代继承人与管事皆凭真本事选出,不看嫡庶高低,也不凭父辈资本。家中有分权、分钱、分股、分家、娶妻诸般规则,一切唯利益是衡,谁能为家族创利最大,谁便握话语权。

  故而短短四代,祁家产业已可与源自前朝的江南五大盐商之扬州王氏比肩,稍再登攀,便可与八大皇商末位或晋徽诸商中执牛耳者一较高下,皆因这套只讲利益、不讲情分的家法。

  久之,族中风气便唯利是图,崇尚权、智、财,至多再讲一个生意人所需的“貌”。子弟间斗气攀比的是大票盈亏、买卖好坏,连孩童赌赛,也多以珠算、心算、博弈为主。

  祁韬是家主寄予厚望的举子,自小七步成诗、文采斐然,虽未明言,家中请来的诸位名师却皆暗忖他春闱中第是水到渠成之事。

  祁韪则是续弦夫人俞氏所出,不仅形貌猥琐、行止鄙陋,且资质驽钝,七岁尚将一篇《陋室铭》背了三日还不熟,更莫说算数,至今乘除未识。虽贵为宗子,地位尊崇,却是人人嗤笑的“压库货”,也即烂在手里死活卖不出去的赔钱货物。

  祁元茂却对祁韬、祁韪二子皆颇为关怀,言语虽淡,却是当真一视同仁。就连祁韪这个心中充满仇恨怨毒的小人儿,也本能地被他身上的温和光明吸引,一时感动,竟有泪珠子在眼中打转。

  承涟、承淙相貌自是皆随祁元茂。承淙受母族影响更多,身形魁梧,高大健壮;承涟则俊朗风雅,不仅五官身形与父肖似,更兼才华谋略卓绝无双,几如二代家主、力主祁家黑白分途的祁敬棠再世。

  至于祁韫,则全盘继承了祁元茂温良仁善之外千变万化的手段,不问清浊、但取所需。权力场中,有时善即无用,唯以恶镇恶、以暴制暴,方可维护仁之本心。

  她明知自身暴戾难驯,多年涵养只为压制此性,只愿护值得之人,其余视若草芥。而祁元茂早已臻至“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天道之境,反过来讲,不就是一视同仁?

  祁元茂受了祁韫叩问寒暄,一如既往温言关切几句,又笑劝众人散了,自己要安安静静陪老哥哥祁元白说几句话。

  静养了小半年,又将该放手之事尽数交予祁韫三人打理,祁元白气色大胜往昔,连宿年痼疾与心脉之痛亦渐见平缓。每日只亲自决断几桩定向掌舵的大事,其余便读书、观景、赋诗、游园,甚至多年未曾往来的旧日同窗亦重拾雅谊,谈笑甚欢,真个是归隐之乐,逍遥如仙。

  祁元茂进来时,他正与家中清客展卷观画、笑语闲谈。清客识趣,拱手说了几句新年吉祥话,便得体退下。

  祁元白笑着亲手为祁元茂斟茶,温声道:“此茶乃云贵普洱老树春尖,乃滇南土司岁贡,年深味厚,汤色若琥珀,气韵沉静。人老了,才晓得这等清苦回甘,才是最耐人。”

  此话喻茶喻人,祁元茂却只是笑笑不论,转而细细关怀他身体,又叙别情,当真是“白头兄弟不多有,面如橘红不关酒”了。

  当年祁元白取得家主之位,其实皆靠祁元茂在背后出谋划策。祁元白自知,若说在读书科举上自己还算有些天赋,经商的才能在本代也可称前五,祁元茂却是天纵英才,做生意这一块,万万无法与之相比。

  当年家主之位厮杀激烈,祁元白能从四五位继承人选中最终胜出,一是举人身份石破天惊,最契合三代家主合流士商的心意,二更是因为祁元茂选择了他。

  本代人都知,论本事,若祁元茂愿取,这家主之位本就是他囊中之物,旁人哪堪他一合之敌?可他偏偏不取,这在利益至上的祁家人看来,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之谜。

  论理兔死狗烹,故祁元白执意上京而祁元茂不从,外人皆解读为兄弟反目,只有他二人明白,这不过是共担风险、确保江南大本营永不动摇的良策。

  若两位话事人真为私利而争斗,祁家焉能繁荣至今?故彼此于正事上仍亲密无间,那些外在虚文,他二人都不屑做罢了。

  闲话说罢,祁元茂入题便道:“观近日动向,传位之事,想来哥哥已有些决断在心。我此番进京,正是为此而来。”

  祁元白面上却无惊诧之色,仿佛已经算定祁元茂意图,他于大事上向来都与祁元茂商议,何况事关祁氏百年大计。祁元茂不遮不藏,不兜圈子,敢谏真言,正是他一贯为人,也是祁元白钦佩倚仗他之所在。

  因此,他只笑道:“你我之间,直说便是。想必你是要谈韫儿的事情吧?”

  第68章 秦淮别

  “正是。”祁元茂品了一口茶,垂眸静观杯中叶底,淡声道:“年末对账,韫儿所创之利,是承澜之二倍,承涛之三倍。此等悬殊,历代罕有。纵然哥哥未露传位之意,依祁家家规,人心自有去就。”

  他所言“家规”,正是祁家百年来立族之本:升迁也好,继承也罢,皆凭实绩为据,空有名望血脉者,无资格踏入议席。

  “韫儿固然能干,可承澜他们也着实不济。”祁元白笑道,“还不是你老哥藏私,迟迟不肯将承涟、承淙调与我用?”

  说罢他又一叹:“想我等当年,俊彦云集,谋略辈出。如今却青黄不接,断层至此,承澜承涛若放在咱们那一代,也不过二流水准罢了。”

  祁元茂微笑道:“盛极则衰,月满则亏,自古天道有常。若世世皆如狼似虎,这天下买卖,岂不都归了咱祁家?”

  二人一笑,祁元茂续道:“韫儿之才,比你我有过之而无不及。难得是命途多舛,心志极坚,去岁又逢生死之变,日后能阻她者,罕有敌手。这一番经历,却是你我都望尘莫及啊。”

  祁元白想到去年秋天祁韫失踪,他痛心疾首之余,不禁病榻沉思。二十年来桩桩件件,焕然复发如昨日之影。

  他寒苦之中,如何与绝代风华、骄奢美艳的蘅烟相遇;他做生意、学本事的一笔笔本金,蘅烟又是如何背着鸨母资助于他,堂堂花魁“倒贴养汉”的丑闻被对头揭开,几乎毁掉蘅烟秦淮盛名。

  他为博家主欢心、割舍“青楼薄幸名”专心应考,蘅烟等了他三年,待中了举人,方和蘅烟见了几面,就被家主得知,差点毁了他继位的资格。

  好不容易熬到继位,他本要许蘅烟一生安稳富贵,可那些斗败的兄弟都不是善茬,流言蜚语,步步紧逼,甚至还要对蘅烟下手。最终,是蘅烟笑着说你我缘分已尽,目送他远赴京城。

  是啊,他怎么还能在金陵生活?一呼一吸,一草一木,都是蘅烟的影子。别无他法,只有商场征伐,以事业转移他痛失所爱的悲愤。

  所以,多年之后,他在别的女人阁中见到那个孩童,那与蘅烟别无二致的眉眼泛着冷冽聪慧的光,却又低眉敛首,只在被阁中娘子发现是生人、纠缠厮打之间,不经意掉出他赠予蘅烟的玉佩。

  那孩子被人揪打得脸都肿起,目光却只死死盯着他,似哀求却又不像,仿佛只倔强地等他给一个回答,又或是许给他一个他自己都不敢幻想的美梦。

  蘅烟真的来找他了。原来蘅烟甘愿与他分手,是因有了这个孩子。

  她本打算将其默默养大,却实难忍受相思之苦,辗转打听,知道祁元白正在与京中几大票号激战而不忍扰。待祁家立足方稳,又听闻祁元白正妻病逝,再有便是续弦了新夫人。

  拖延之间,蘅烟越发病重,失却美貌,自觉无颜再见爱人,不如将丽影永存他心,便对祁韫说,她父亲是个穷举人,失踪多年,已经死了。

  是的,祁韫一开始就单名“韫”字,也是蘅烟的一点无望私心,她知道祁元白有个天生是读书料子的、引以为傲的长子,叫祁韬。

  若非世事无常,祁韫无论男女,都将是祁元白最珍爱的孩子。可当年蘅烟去世时发生一事,让祁元白再也无法如常对她。祁元白对祁韫的感情从来不是厌憎,是“不愿见”,是见到她就痛不欲生。他不是厌憎祁韫,他是恨极了当年无力的自己。

  俞夫人折磨她,他知道,却不愿出手相救,他只是无力承受祁韫的目光,那双眼太像蘅烟,神色又太定太沉,无论是怨恨抑或感激,都不过是在他心上剜一刀。

  故而祁韬暗地接济,他感谢大儿子替他尽心,谢婉华出手,他更默默称赞儿媳刚勇正直。

  至于十一岁时得知祁韫是女儿,他愤怒于她们母女竟然瞒他,丢脸于让祁韫成了宗子、自己骑虎难下,更宽心于终于有个缘由把祁韫远远赶走,再也不见,让那段往事归于尘烟。

  直到去年八月十六日,祁韫失踪的消息传来。祁元白自己在生死险境走一遭,昏沉之间,仿佛回到了和蘅烟初识的日子。

  他做辞赋,蘅烟抿唇一笑,细指纤纤拈笔一勾,调笑他用错典,惹他满面通红,却不是恼丢了面子,而是蘅烟太聪明太美,却又肯娇娇地给他擦汗。

  族中势利,若无门路,哪肯轻易相授经商之法,是蘅烟于她房中摆酒,不靠美貌,仅凭雄辩,就将族中一长老收得服服帖帖,愿意教祁元白做票号。而当那长老反问祁元白是蘅烟何人时,不待她开口,祁元白便执她手发誓,得此一人,白头不负。

  他梦到秦淮别夜,正是七夕,亦是盂兰会。这是江南名伎比拼势力的节日,以仰慕者为其放灯的数目决胜负。蘅烟与祁元白已相识七年,头一回提要求,要一条艳挫群芳的灯河。他刚成了家主,有这个财力,于是那晚秦淮夜色照彻如昼,人间星河压倒银河。蘅烟却坐在那光亮之中,笑道经此一役,她身价无忧,他可放心北上,祝他旗开得胜,家族长盛不衰。

  他更梦到他不生在祁家,只如那故事里的卖油郎秦重一般,一分一厘都为花魁王美娘而攒,十两银子只买她醉后一夜,却只照顾她吐酒难受;他们过粗茶淡饭、琴瑟和鸣的日子,将韫儿抚养长大,让她自由自在学诗学艺,不必再走此生风雨兼程,怎会如今日这般,落得生不见人,尸骨无归……

  蘅烟永远地离开了,他活得像一个惩罚。他无法面对祁韫这个蘅烟的影子,却更不该将这份惩罚移至她身上,何况韫儿是多么完美耀眼的孩子啊!如今上天将这一切收回,或许是蘅烟找他索命来了。

  因此,祁韫奇迹般归来后,他将其视为上天肯松一松口,原谅他这罪孽深重之人片刻。他自问并未违反“只以利系”的家法,因心知肚明,只要肯给祁韫、承澜、承涛均等机会,韫儿胜出是毋庸置疑;他只不过在这个微妙的开局上,多了一点“亦以情争”的私心。

  故而祁元茂在继承人之事上提及祁韫,并加以“你我都望尘莫及”之至高赞誉,祁元白唇角不觉浮起一抹难得的温柔:“你亦肯如此说,我便放心了。接下来只需按族规行进,考满三年,一切水到渠成。”

  “我欲所言,正与之相反。”祁元茂淡淡一语,却如石破天惊,“最不该继任家业的,便是韫儿。”

  祁元白当即捏紧了茶盏,被那薄而滚烫的青白瓷描金薄胎杯硌痛了手,方徐徐松开,震惊喃喃:“你……你怎会如此说……韫儿不是你教养成人的么?”

  一句话仍嫌不够,他不禁起身踱步,又问:“你虑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这也不难办,传宗接代之事,在我祁家反倒不似别的家族那般重,择德才兼备的旁支子弟过继给她即可。”

  “或她有了心爱之人欲嫁,届时让承涟来担这位子,她欲借夫家之名理事、欲归隐、或欲分家自立,皆由己心,哪里不是易得的转圜之法?”

  祁元茂静观他神色,明白他多年真情如壅水高悬,一旦溃堤,便是汹涌澎湃、势不可挡,只恨不能将过去二十余年对母女俩的亏欠尽皆弥补给女儿。何况以祁韫之能,这完全是情理两全的选择。

  他反对祁韫继位,更不是因性别成见。当年东窗事发,族内唯祁元白、俞夫人、祁韬夫妇和祁元茂知晓真相,祁元白要祁韫在江南自生自灭,是祁元茂出手将其带回,如亲子而非亲女一般养大。他尊重她的才华志向、放手给她磨练机会,才有此一颗耀目辰星。

  承涟早慧敏锐,承淙外粗实细,皆将真相看穿,六年来父子三人所为,不过是看破不说,满心疼爱,默默相护。

  以祁韫之志,要她如凡俗女子般嫁鸡随鸡,不如把她千刀万剐,何况世间男子,谁能配得上她?祁元白、祁元茂等爱护她之人都看得清楚,故而祁元白的第一条“转圜之法”,便是允她以男子身份过一辈子、后代从旁支过继,竟是同意一瞒到底,他自己背负欺天灭祖、无颜九泉的悖逆之罪。

  即使是豁达世事的祁元茂也不禁在心中长叹一声,只觉胸口隐隐生疼:“不是这些。你我肩承宗祧大任,不可徒图一世之安。何况韫儿接位,恐连此一世清宁,亦难奢望。”

  “韫儿其人,自来无意觊觎这家主之位。她才华卓绝不假,却从未有一日心安,更未有一刻不怨这世道将她逼作孤冷乖张之姿,孑然一身,无所归处。如幽谷寒灯,长夜无光,只在苦苦求索一条坦途,好得以光明磊落立于世间,问心无愧施展其志才。”

  “去岁自春及秋,不过半载,韫儿两月筹资开海,献策火器,又两月孤赴温州,涉险临锋,生死一局。天音难测,她自不愿牵累于你我,可你我也看得分明,她之行险,正为除东南肘腋之患。”

  “汪贵巨寇,一朝覆灭,不过她两月间筹划股掌之事。此等骤发之势,正是她寻得那条坦途的明证啊!”

  祁元茂叹道:“自此而始,她既效命于天家,便难再回头。若论祁家一世繁盛之计,世间再无第二人堪与她比肩。不出十载,谦豫堂之名必将遍布大晟疆域,莫说江南无出其右,便是皇商之首邵、周、乔三家,我祁氏亦可一较高下。”

  “可若势至此极,便已动摇邦本,终成国之隐患。彼时虎视环伺、祸根潜伏,倾族之厄,前鉴犹在。”

  “故韫儿不能接位,非德才不足,恰恰相反。只因她那盏指路的灯火太盛,才华又太锋利,自二代家主立下‘韬光养晦、不引人目、仁策惠民、留利于人’之训,便再难守得住了。”

  “星火若欲燎原,必先燃了承装它的斗室。”祁元茂一语如落子定局,“而韫儿的燎原之势,已无人可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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