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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春秋 Pythagozilla 7016 2026-07-29 19:31

  人群越发耸动,不仅是禁军中人,梁述手下也有不少将士眉头紧锁,议论纷纷。

  瑟若见奏效,更紧逼石震庭双眼,声音低缓了下来:“石将军,我幼时体弱遭厄,是你守在我殿前三日夜,以忠勇英武之气震慑邪祟,我方得存活。弟弟刚两岁时,最喜在你膝头嬉闹,亦常得你护佑,怕他摔了宁自己垫在地上,也不忍他磕碰分毫。”

  说着,她抱着弟弟盈盈下拜,泣声道:“瑟若这条命是你救下的,是你手下将士们护卫的。如今要取,将军便取去吧!”

  第10章 期货

  石震庭是绍统帝王府旧人,一向谨言慎行,寡言少语,但十年来护宫勤谨,更是当年京师保卫战的亲历者。

  见瑟若忍泪拜他,十四岁少女的哀楚之姿使得石震庭心神大乱,想起陛下将禁军交予他时,自己曾许下“不敢忘围京旧耻,不敢负君恩深重”的诺言,眼中溢出泪来。公主柔弱之躯尚有勇气挺身护主,惭愧他忠勇正直了一辈子的铮铮铁汉,竟一时屈服于权臣淫威之下!

  转瞬间,石震庭已拔剑在手:“老臣……愿誓死护驾,护幼帝,护我主!”

  禁军众人纷纷高和,顿时弓张戟扬,梁述手下亦举起兵器,眼见两方即有一战。

  却见梁述轻轻举起右手,示意众人安静,淡笑下马道:“都等在外面。”缓缓跨入殿中,掩上门。

  那道门内,只剩他和瑟若姐弟二人,内室昏迷病榻的绍统帝,以及梁皇后犹有余温的身躯。

  回忆至此,瑟若恍觉腹中剧痛,五脏六腑翻绞不宁,忍不住一口酸水吐在当地。殿外守候的宫女慌忙急唤:“戚令,戚令!”

  戚宴之衣袍翻飞地奔来,见长公主不声不响软倒在地,心痛无奈地将她抱起,送入殿外备好的小轿中。长公主有胃疾,情绪激动或劳累过度时必发,宫中人人皆知,何况已近端午,正是长公主每年最郁郁不乐之时,戚宴之深悔不该一时疏忽,留了她一人独坐。

  ……………………

  高福拿着一封信进来,笑道:“千千姑娘消息来了,二爷果然料中。”

  祁韫接过信看罢,说:“叫流昭来。”

  一月期满,流昭已熟记各省汇兑折色、识得银票暗记与水脚花押,能独立誊写账簿、验押回单,亦精通贴水利率与银号行规,已是个合格的票号伙计。但祁韫知她才能不止于此,让她在谦豫堂历练不过是补补常识,改改行为举止虽不知流昭穿越者的身份,谁都能看出她常识实在匮乏。

  流昭跟着高福进来,脸上笑嘻嘻的。虽说她是“独幽馆旧人”,其实逛青楼还是第一遭,看什么都新鲜,只不过晚意云栊等人老是眼泪汪汪地拽着她说话,她怕聊多了露馅,也想赶紧到祁韫这儿躲躲。

  祁韫将信递给她:“看看,为什么我们祁家放高利贷的,居然还不起你六百两银子。”

  现在的流昭哪敢再说祁家是“放高利贷的”,嘿嘿干笑两声接过信。其实她文言文仍不大通,也就把常用文书练会了,好在千千写得浅显,看了两眼便说:“害,原来是炒期货亏了啊。”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买树梢’亏了。”流昭连忙咳了一声,领导显然在考验自己的阅读理解能力,于是字正腔圆地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祁家以“钱生钱”起家,确如祁韫所说,会算账是第一位的。如今谦豫堂遍布江南各省,北地也在祁元白开拓下扩张不少,又经营江苏、浙江两省茶丝粮船四门生意,资产与银钱流转之巨难以想象。

  为准确核算盈亏,经四代人探索,祁家首创“总账房”制度,将所有资产与现银汇总统计,每年、每季、每月皆有核算;族内按股比分配利润,三年一清,“六柱清册”正是适配此制度而生用Yvonne刘的眼光看,一般商行也就会“二柱”或“四柱”清册,即会计三大表之现金流量表和利润表,如祁家这般做出资产负债表的,确实是独一份。

  祁家在京城的丝绸生意是祁承涛负责的事务之一,按规矩,店内周转资金除本店自有,还可从谦豫堂借款,利息比外面优惠。票号内大把银子躺着可不能生钱,因此总账房鼓励各家从事与己相关的期货生意,商界叫“买树梢”。放在丝绸上,就是春季蚕户开始产丝前就派人提前付定金收购,等四五月份新丝上市后即可大量囤货,可做多做空,大赚差价。

  祁承涛就是仗着祁家资本雄厚,盯上了“买树梢”做多川丝。

  大晟之丝绸产地,主产区当然在江浙,其次便是四川。川丝虽质量更高,但产量有限,且蜀道难行,几乎无法外运,可视作独立的小市场。祁承涛从开春后就看准四川今年桑叶不好,川丝必涨五成以上,甚至翻倍,起了垄断川丝的心思当然了,他也只能选择四川,毕竟江浙蚕丝产量巨大,没有一家商号有能力垄断。

  于是他从谦豫堂前后借贷共十万两白银,加上本店原有现银两万,逼得四川本地商人皆退出竞争,祁家几乎尽收除朝廷供奉之外的川丝。

  至三月底,川丝价格果然上涨,连带着蜀锦价格亦水涨船高。祁承涛错在漏算了江苏、浙江两省丝情大好,全国生丝和丝绸价格暴跌四成有余,而蜀锦虽贵,产量却低,远远消纳不尽祁承涛手里的囤丝,仍要制成普通丝绸外运,遵循全国市场价。

  生丝又是个极不耐放的娇贵货物,在手里一天就亏一天,算上利息、运费、仓储费,十二万账面资产眨眼贬至五万,祁承涛资金链能不断吗?十二万是什么概念?流昭按20xx年的米价折算,一两银子能买一百斤米,便是相当于20xx年三百元,十二万白银就是3600万人民币啊!

  祁家对下一代经营者和继承人采取竞争制,祁承涛已是家主大为看好的后辈,此事当然能瞒则瞒。可惜祁韫见微知著,让高福和千千把北京、江南情况两相对照便看得清清楚楚。

  听阮流昭口齿伶俐地说明完毕,祁韫似乎也不如何惊讶,点头道:“不错。日后有些场合,你可跟我同去。”

  “老板,这事您知道了,想必就用得上吧?”流昭眯眼笑道,“祁承涛肯定急得没头苍蝇似的,您准备拉他一把,还是踩他一脚啊?”

  祁韫气定神闲地一笑,显然早有对策,次日便回了祁家本宅,直奔祁承涛院落。

  祁家只有嫡支名为单字,祁承涛也是个没落了两代的庶家之子。因一月来着急上火,他嘴角都起了泡,见祁韫来找他,心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脸上却和煦笑道:“辉山!大忙人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他比祁韫大八岁,今年已二十五,不胖不瘦中等身材,一望便知是和善守成的老好人,至于“好人”放在经商上好不好就见仁见智了有时也意味着不够心狠手辣,不够果决敢赌。

  “我是无事忙。”祁韫也笑,“涛哥,知道你事多,咱们开门见山你且看看这张票据。”

  祁承涛接过一瞧,脸色便不好,问:“这是哪家店敢欠你的款?我叫他们立刻去办。”说着就要叫下人传话。

  祁韫连忙制止:“不欠我的款,已都付清了。此来便是把票据与你销毁的,你手下送银来时我不在,过后更不敢找我要。”说着,又状似玩笑地把那日如何遇寡妇讨债,店中管事如何应对不利,自己如何代为垫付讲得绘声绘色,把个祁承涛听得一张脸时青时白。

  他恍惚忆起月前某掌柜确实写信告知了此事,只是近来日夜奔走焦心,把这茬忘了。此时方想起江南族中兄弟们都说祁韫是个“针尖藏在棉花里,谁碰谁流血”的厉害角色,明白她已看出根底,否则不会为区区七八百两银子上门,索性长叹一声:“辉弟既已知道,愚兄惭愧,眼下确实银钱吃紧,账上连月兑不出利息,铺里催货又一日急似一日。”

  说着,他咬咬牙,终于吐出一句:“若辉弟你有门路渡此难关,愚兄……感激不尽。”

  “三万够么?”祁韫仿佛弹指轻拂灰尘般漫不经心地说,“手头一时能周转的就这些,若是不够,我去信向南京茂叔家再借些来便是。”

  “不不不,千万别!”祁承涛大惊失色,她口中的“南京茂叔”正是家族二号人物祁元茂,辅佐祁元白上位北迁后,甘居江南守祁家基业,他知道便是祁元白知道了。

  一句话嚷完,祁承涛方觉此事蹊跷,哪有白掉的馅饼,何况出自此人?对祁韫越发狐疑忌惮,一时不言语。

  祁韫故作惊奇地说:“涛哥,你跟愚弟透个实底,此番究竟亏空多少?愚弟不才,或许能帮着想想办法。”

  祁承涛犹豫半晌,吞吞吐吐,方说向谦豫堂借款八万做川丝,如今亏空五万。

  祁韫笑道:“不止吧?今年川丝虽较去岁丰年歉产近五成,哥哥若欲垄断,少说也得十五万斤以上,况闻四川商人已不敢与祁家相争,愚弟妄估,哥哥此番吞吐在二十万斤以上。按每斤四钱购入,便是价值八万的货。仓耗、舟运、利息,零碎开销折一万。此已非控局,而是扼喉。”

  “如今江浙大丰,丝价溃堤,哪怕蜀锦厂照旧收购,其余散丝却连一钱都难出。哥哥手头这二十万斤,市上只作两万论价,亏空七万有余。”祁韫抿一口茶,不咸不淡地说,“若再迟上几日,怕是剩下两万也要浮水漂了。”

  祁承涛听她算得丝丝入扣,几与实情无异,果然有备而来,心下反倒安定几分,竟笑道:“既然辉山已知得这般透彻,想来绝非专为看我一场笑话而来。有话便请直言,愚兄能应的,自不推辞。”

  第11章 解酒汤

  祁韫等的正是这句话,面上越发亲切温和,摇头微笑:“怎敢言要求?不过是父亲要我回京,我担心江南几处营生迟早旁落他人,便想着京中也该着手置些根基罢了。况且父亲常言,要我多替你和承澜哥哥分担一二,如今借银相济,既是本家情分,也是愚弟想在这京城买卖中掺上一脚,讨些薄利。”

  这动机和祁承涛推断相差无几,更觉安心:“辉弟果然眼光独到,未雨绸缪,此番更慷慨解囊,叫愚兄十分惭愧啊!弟弟既是想着在京扎根,那做哥哥的必不可视这三万两仅作救急之资,不如我按四万银子记,算你入了店中一股,往后照章分红,既不亏你一片情分,也好叫你这脚踏得稳些。如何?”

  “哥哥厚意,我怎敢妄言?不过自家兄弟本分之举,应有之义,况今后倚仗哥哥处恐怕还多着呢!若能入股自是美事,但我无意添你负担,倘若有此计较,反显得失礼了。”

  “你有此心,我怎敢辜负?倒是盼着日后多借你这双眼、这份胆气,叫这京中买卖也热闹起来。”祁承涛见麻烦解决了大半,顿时神清气爽,笑容更舒展几分。

  两人把这商场上的客套话你来我往地说了一通,祁韫见祁承涛面上越发开朗欣喜,趁机转回正题:“哥哥,眼下川丝虽困局重重,但若能及时转手,或许还可挽回损失。”

  她顿了顿,笃定笑道:“愚弟鲁莽,倒有一计,剩下的丝,可尽快运往湖北荆、襄二地,产贡缎与花罗。川丝经嘉陵江入长江,至汉口不过数日,而江浙生丝若欲逆流而上,耗费十数日不止,哪有人肯费此工夫。弟斗胆猜测,荆襄丝价定比现价高出不少。”

  祁承涛眼中一亮:“好计!若脱手一半,荆襄丝价计一两余……”转瞬间计算已定,竟可再挽回二万两银子!剩下的两万亏空,怎么着也能轻松圆上。

  想到自己做丝绸是本色当行,反不如祁韫这个只在江南经营票号的外行脑子灵,竟把贡缎花罗价高而湖北产丝一向不足的事实都忘了,他方才“惭愧”只在口头,至此已是心服口服。

  此时祁韫提出她此行真正目的请祁承涛引荐她入京城商人交游圈子,祁承涛自是满口答应,毫不多想。

  祁韫在心中笑道:既已为朝廷找来制火器之法,下一步便是找银子了。

  ……………………

  端午将近向来是商人最忙碌时节,需备各地特产、奇珍异宝送官员以为“节敬”,商人之间也多设画舫堂会,宴宾客以固交谊。更兼半年账期迫近,催收放贷、核账分红,皆须借此时节料理停当。一时间俗务纷沓,皆利之所趋,礼之所系,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往年祁韫在秦淮,“五黄宴”(黄鱼、黄鳝、黄瓜、咸蛋黄、雄黄酒)吃了不知多少,苏州富户的“金银裹玉”(薄如蝉翼的火腿切片配莼菜羹)、梅子温饮的绍兴花雕、徽州茶商的“端午茶”、“徽州酥”,以及金陵本地的“薄荷酿”皆吃到提起便腻味,在夜泛西湖的画舫上听《白蛇》更是耳朵起茧。如今新结交的祁承涛正是用她的时候,每日三五封请帖烦扰不休,祁韫也要从速与京中士商熟络,于是越发忙得不着家。

  这夜回来已是二更过后,晚意叫丫鬟们自去睡了,独个儿点了一盏灯,边做针线边等祁韫回来。其实等不等皆可的,这个点儿还不见人影,更可能是在哪里囫囵对付一夜,晚意也不急,只低头细细打那端午香囊上的络子。

  听得院门“嘎啦”一阵乱响,似是撞上了什么,又听高福低声埋怨“我的好二爷哎”,晚意连忙放下香囊起身,匆匆下楼去迎。祁韫果然是喝多了,乍看身子还正,步态也稳,与平日风度并无不同,眼神却是困得迷离,却偏要望着晚意,半晌笑一笑,语气仍清朗地说:“怎么……不睡,以后……不必等我。”

  她说几个字便停一停,原是习惯了觥筹交错间再醉也不能失了理智,宁缓勿错,否则机密脱口而出,或中人圈套轻易许下诺言,便惹出祸事,故练就了这副永远“醉不了”的口才。虽如此,却又不慎撞上了路旁山石,连在走熟的路上都有跌倒的危险,惹得高福和晚意皆心中五味杂陈,疼惜不已。

  祁韫进屋后连喝了三四盏淡茶,晚意已将一直温着的解酒汤递到她手边虽不知她归不归,每晚都会备着。

  祁韫呼吸都有些不匀,艰难摇头说:“喝不下了……放着,等会儿。”边说边要起身往书房走,晚意皱眉拦道:“睡吧,天大的事儿也不急这一会儿啊。”

  “不……得记下来,明天……我怕我……记不得了……”祁韫踉跄一阵,也承认自己确实起不来了,只得指着书房说,“纸……笔……”

  晚意十分无奈地将纸笔取来,一边看她乜斜着眼,刻意自控着慢慢把每个字写好,一边心疼得要淌血。

  祁韫之聪明灵秀是她生平仅见,且无论多醉,头一晚说的事第二天一早准复述得清清楚楚,今日竟要借助纸笔,可想而知喝了多少。虽说她一向在大事上极用心,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可这一回仿佛格外激进,更格外紧迫,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最厌喝酒也最擅长躲酒的她醉到这个地步?

  晚意在一旁静静看着,只怕一个眨眼,那人便撑不住了,却又不忍开口打扰,怕惊了她这片刻的清明。

  祁韫写罢,又以手支颐,“镇定”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垂头沉思。晚意等了片刻,见渐渐没动静,方知她竟就这么睡着了。

  高福和晚意无奈地对了一眼,共同将她扶到床上。晚意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有一肚子话想问,见高福也困得眼冒泪花走开睡了,只好通通咽下。

  她从银瓶中倒出一直温着的水,绞了帕子,细细擦拭祁韫额上颈间的浮汗。

  她们相识于微时。

  祁韫的母亲名叫蘅烟,曾是独艳秦淮的花魁,却为寻情郎,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孤身远赴京城。晚意依稀记得,蘅烟娘子那时已有症状在身,听说情郎病逝大恸一场,越发形容枯槁,不复美貌,在京中又无从前恩客捧场,眼看江河日下。那时晚意八九岁,只是她的小丫鬟,二人皆没少受楼中鸨母龟公和其他女子欺负。

  蘅烟说,她不愿让女儿一辈子沉沦下贱,自来时便同人说是个儿子,长大最差也能在楼里充个小厮,不会经受如她和晚意一般的命运。祁韫自记事起便常和其他小孩打架,摔得鼻青脸肿,皆是因他们言语欺辱了母亲或晚姐姐。

  祁韫六岁多时,眼见着蘅烟病得日重一日,无法接客,鸨母整日打骂不休,扬言要将其扫地出门,是晚意刚出道颇红了一阵子,才赚得银钱养活三人。如今她后知后觉地想,那时便该知二爷绝非池中之物刚满七岁的她,为救母亲活命,竟想出了一整套计划。

  她装乖示弱,骗得鸨母漏出口风,原来自己生父并非病逝的穷书生,而是有身份之人,不愿和母亲相认罢了;她通过市井孩童的网络竟找到了那人,且暗地跟踪了一月之久;她熟门熟路扮成青楼小厮,竟混进对方常去的娘子阁中,将从母亲身上偷来的信物出示,那人见着她那张脸,便什么都明白了。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她认祖归宗,成为堂堂正正的祁二少爷,蘅烟得以延医问药,甚至差一点进了祁家门若非祁元白的新婚续弦妻子俞氏作梗。或许是心病难医,久久郁结,蘅烟最后还是去了。她死前被接到祁元白外宅供养,晚意和她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不知从何时起,祁韫练就了这副言谈沉稳、举止从容的模样,哪怕站在最浮浪的场子,也像从山水里走出的,仿佛天生风骨,天生富贵,天生不会累。或许只有晚意知道,这份“不会累”是装给人看的,是为了活命,为了赢。

  晚意的心像被什么硌了一下,微微疼着,涩着,又涨得要满出来。

  她想,她不是不明白祁韫为何这样拼命。也许她不愿说,不愿问,是因为她怕一问出口,那人就连这点“装出来的好”都保不住了。

  那碗没喝的解酒汤,终究是放凉了。

  第12章 端午

  次日一早,祁韫只比往常迟一点便醒了,简单洗漱沐浴罢,又是一身清爽,潇洒自在地在桌边坐了,边看行书、邸报边用早点。

  或许真是天赋异禀,她几乎不会宿醉头痛,忙起来每日只睡三两个时辰也不见疲态,照旧思路清明,举动敏捷。晚意陪她用饭,只觉昨夜沉醉,反而是自己幻梦一场。

  祁韫却仍记得牢固,笑对晚意说:“昨儿草写的那几张纸呢?”晚意知此物或许关系重大,当时便贴身收着,闻言从襟前夹层内将它取出,递给祁韫。

  还未伸指拈来,已有一缕淡淡香气幽幽入鼻。祁韫将纸取过,犹触到晚意残存的体温,那几张韧性上好的徽纸也似染上几分她为人的温软。

  祁韫却是一眼从头看罢,笑道:“这字果然不好。”说着,随手掀开香炉,将纸飞入其中烧毁,便出门去。

  忙碌大半天下来,可巧今晚竟无应酬,高福乐呵呵地说:“这叫忙里偷闲,二爷,天都给您批了个假,不出去转转都对不起这好天儿!要不咱上聚丰楼看最后几天丰台芍药,或者上云想楼吃樱桃冰酪?”

  “不去,回馆。”祁韫不假思索丢出一句,惹得高福跌脚懊丧。他是个喜动不喜静的热闹人,生就一副见之即喜的亲和相貌,与人交际、打探消息更是好手。许多事祁韫自持身份无法做的,高福出马便是正好。

  回馆里就是陪娘子丫鬟们打牌唠嗑,殊无意思,于是高福一路琢磨着怎么找个事端将二爷留在外头,两眼不住在街上探来探去,总算叫他碰着机缘,忙一按祁韫胳膊遥遥指道:“哎,那不是孙将军么!”

  果然,祁韫步速缓了下来,思索神色一闪而逝,已换了一副快活和气模样,果断朝孙如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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