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高福暗暗得意,他清楚祁韫近来全副心思在筹备开海生意上,而为什么要干这个不就是想巴结小皇帝、长公主么?既遇着圣上身边人,万万不肯放过的。
“如靖兄!”祁韫笑着迎上去,拱手道,“巧遇,今日带着小公子上街采买啊。”
孙如靖牵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另一手拎着包得紧实的五毒饼与果脯粽子,胳膊下还夹着一只翠绿绣纹的菖蒲枕。那小男孩戴着虎头香囊,手中还捏着只艾虎,一身新衣,精神十足,其实他虎头虎脑身强体健,压根用不上这些辟邪之物。
祁韫一眼便见这小孙公子两眼滴溜溜在爹爹手里的粽子和五毒饼上打转,此时不早不晚,离晚饭恰好半个时辰,想必是饿了。高福则是见孙如靖拿的东西多,颇有些左支右绌,连忙亲热地趋前接过,把那个菖蒲枕抱在怀里。
见祁韫目光也落在那枕头上,孙如靖说:“老娘这阵子睡不好,给她买一个看起不起效。”祁韫点头笑道:“同仁堂的东西错不了。小公子如何称呼?”
“桓儿,这是祁二叔。”孙如靖一牵儿子的手向前,桓儿便声气朗朗地问了好。祁韫微笑说:“桓儿,咱们头次见面,二叔带你去东兴楼吃驴打滚儿、豌豆黄,怎么样?”
做爹的还来不及制止,桓儿已喜笑颜开地连声说好,逗得高福和祁韫笑容越发浓了。
孙如靖无奈,他本就不擅长言语,而祁韫这等富家子弟邀人吃喝从没有让别人付账的道理,怎好总让她破费?只得说老娘在家等吃晚饭,祁韫便说只是小坐片刻,不妨事,高福又抱着枕头牵着桓儿一溜烟开道了,孙如靖也只得跟上。
东兴楼刚好近,几人行不多时,已在楼前小吃摊儿坐下。祁韫将豌豆黄放在桓儿面前,孙如靖便说:“吃一块便罢,否则回家又吃不下饭,挨你娘训。”桓儿已迫不及待地塞了一块在嘴里,连连点头。
祁韫又叫店家包了两包山楂糕和蜜供,皆是适宜老年人和女子吃的,叫个跑腿的小厮直接送到孙如靖家中,弄得孙如靖直摆手,她就笑道:“这是顺道请人告诉老夫人和嫂嫂,你们父子俩略坐坐便回,不必急的。”
孙如靖知自己应付不来这种人精,干脆想了个话题直说:“上次德胜门的事还没谢你,有什么我能帮的,二爷说便是了。”
这话背后也有段故事祁韫回京那日偶遇长公主,将德胜门造价拆得清清楚楚。长公主罚孙如靖揭开城门真相,无奈他一个大老粗,实在想不出既不得罪工部和内务府又省力的法子,心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直接找上祁韫,要她想办法解决。
不得不说,祁韫的脑子是灵,瞬间支了一招:城门赶工粗造,内里石灰砂浆定未熟化干透,让孙如靖等北京春末夏初一场大雨后,择墙角低矮泡水处雇些乞儿顽童继续泼水,那墙皮便一触即溃,里面旧砖图穷匕见。
孙如靖如法炮制,皇上果然立刻下旨申斥工部重修,过后还夸奖于他。他明白此事若非祁韫定不能解决得这么轻巧,更知她一介忙人不会无缘无故在他身上费工夫,索性开门见山。
“好。”祁韫微笑道,“如靖兄,我确实想和你打听个事情。前阵子圣上下旨许民间献火器制法,眼下我手中有几张图纸,想献给朝廷。这东西若经内务府,说不准半道被谁截去。你有没有法子,让我能直接呈到陛下和长公主面前?”
经上次祁韫一激,徐常吉果然肯入神机营了,还直接叫阮流昭送了几张样图给祁韫,嘴硬道她一个四体不勤的富家子都能把鸟铳拆开复原,想来神机营那些蠢材也能学会,才答应一试。
至于入营途径,祁韫想着最好长公主亲自下旨,否则就凭老徐粗直疏狂的性子,轻则遭人排挤做不出东西,重则被人暗害惹出事来,能求得长公主做护身符,或许能预防不少事端。
涉圣上和长公主之事无不是机密,按律不可透露,孙如靖想了片刻,拣个能公开的说:“端午节当天,圣上和长公主会往什刹海观赛龙舟。”
“长公主也去么?”这倒出乎祁韫意料,其实近来她在交际场上已听了不少赛舟的闲谈,此本是民间盛会,人人只兴奋于小皇帝会去,没提长公主,故而不大留心。
孙如靖也有些意外,不料祁韫问的竟是长公主行踪,转念一想,大约商人势利之心最足,陛下亲政远在明后年,眼下当然是巴结长公主为上。于是他点头道:“是。并且赛舟获胜的队伍,由陛下和长公主亲颁赏赐。”
祁韫心中计较已定,这下笑得确有几分真切了。孙如靖引着儿子归家后,她立刻对高福说:“我要一支必定获胜的龙舟队伍。”说着,解下腰间代表她身份的玉佩抛给他:“使多少银钱无所谓,加紧去办。”
高福只觉一个霹雳将他从头劈到底,眼下已是五月初一傍晚,离赛舟满打满算也就三天了!三十六个时辰内,让他上哪儿变出一支“必定获胜”的龙舟队伍?
祁韫笑眯眯地拍拍他肩膀:“高大爷出马,必定马到成功,我相信你的眼光。”随即扬长而去,留高福在原地叫苦不迭:早知道,下午就任她回馆别迁延了!
……………………
端午正日,京城处处檐下垂艾,门前悬蒲,香囊缀袍角,彩线绕素腕,家家户户皆带节令之色。
清晨,雾刚散去,什刹海中龙舟尚未下水,舟手已赤足上阵,或擦油抹臂,或调桨系索,互相打趣放狠,语笑喧哗。
至巳正,岸边早已人山人海,老少咸集,男女杂坐,摊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人人眼中俱带期盼,心神早随龙舟跃动。
这日独幽馆阖馆出动,云栊挽着沈陵走在最前,晚意和祁韫并肩其后,蕙音、绮寒、夕瑶等娘子丫鬟笑吟吟前呼后拥,皆盛装出席,璀璨辉丽,一时间香风云动,宝光莹人。
高福老早等在为馆中众人订的临水阁中,见状故意促狭地用衣袖拂一拂椅子,请云栊和沈六爷坐了,再对着祁韫行个长揖,拖着调子说:“二爷,今日您瞧好吧!”
“福爷,我们可是一早听说,您老人家要大展神威啊!”沈陵哈哈笑了一声,突然变脸道,“你主子是好性子,输赢想必都不罚你,我可是下了注的,输了定要你赔!”
其实沈陵最好性子,高福一点儿不怕,只故作姿态地哀哀求饶,却又有一人钻了出来,嘻嘻笑道:“若六爷要罚,我也只好和福哥一起承担了。”
来人竟是流昭,也打扮得艳光四射,乍见富贵无比颇有派头,却被那副机变活跃的样子坏了气氛,倒像个精明狡诈的老板娘了。
见流昭义气,高福更不抢功,立刻说:“是!这法子是我和阮娘子一道想的,要赏要罚,我二人一起承担!”
晚意默默含笑听众人斗嘴,目光却只在祁韫身上,见她虽面带微笑,却有些神思不属,两眼泛泛地望着水光天色,不知在想什么。
凭着莫名的直觉,晚意知道她并非在心中筹谋计算,而是在静静回忆某一个场景,某一个瞬间,甚至……某一个人。
连月忙碌,其实只为今日一刻。祁韫内心再不能波澜不起,其实也是盼的,甚至盼得有几分火性煎熬,却已在默然的思念中,将那颗无名火星化作漫天烟霞,永久地缠绕在那一人身后。
她嘴上插科打诨,应付自如,眼中却只望着飞檐贴金、绣幕华盖的万岁台,专注地等小皇帝和长公主出现。
第13章 全计
高福安排的临水阁子,自是正对万岁台方向。祁韫一行所在大约三层高,比万岁台只低一层;不远不近,隔着一弯碧水与层层人海,恰被花木掩映,既不显突兀,又隐约高出市井喧嚣一截。这样的位置,既能将水面风光与万岁台上的动静尽收眼底,又不至于惊扰尊驾不消说,都是银子的功劳。
至巳末,独幽馆众人宴饮已毕,席间晚意见祁韫只略动了几筷,吃了两口冰镇绿豆汤便罢,忙捧上一碗酪子,是用杨梅、樱桃、枇杷、香瓜拼成的,颜色鲜明,酸甜透心,殷勤劝她多吃几口。祁韫推不过,只得随她意思。
一旁众人吵作一团。云栊与沈陵酒到兴浓,拉着高福穷追猛问,非要掏出他背地里使的那点鬼主意来。
“说吧你!”云栊敲着酒盏,“三天时间你还能点石成舟不成?定是砸银子挤走了原本的冠名东家吧?哪队?哪家?多少银子?交代个明白。”
“你别看他这模样,”沈陵勾着高福脖子笑道,“一肚子黑水,花起钱来不带眨眼的。”
高福一脸委屈地哼哼:“爷们冤枉人啊,这叫谋划周全!大伙都当我是临时抱佛脚,其实我”
“他根本没脚。”流昭在旁接话,醉面桃花地一拍桌,“别问了!十支队伍,咱都买了!这招儿够不够绝?”
众人一愣,哗然大笑,沈陵将高福摁住,半真半假地骂:“你是嫌辉山账上银子太多啊?这败家劲儿,谁惯出来的?”
高福装模作样瘪嘴,一转脸却笑嘻嘻地来句:“什么十支?其实我另攒了第十一队,个个‘浪里白条’。头儿是东城门李水獭,五岁偷鸭,十岁赛鳖;撑舵的张瘸子,祖上三代做橹,闭眼划水都不带歪的!最绝是鼓手唱莲花落敲碗都敲得人心发麻,他敲鼓还会输?”
众人哄然,连今日心事重重的祁韫都忍不住挑眉失笑。
此时湖上锣鼓渐响,鼓点沉沉如心跳,舟声隐隐起伏,水光晃动间忽有一阵低呼自人群中传来。
只见禁军分开人潮,一乘小车自西岸缓缓驶出,锦帷未垂,露出其中二人,正是林与瑟若。
祁韫不觉间呼吸微滞,心也鼓胀起来。她目力极好,能清晰描摹瑟若所着柔蓝纱衣的水墨团花纹饰,刻画她裙摆间垂丝缠缕的银绣枝蔓;却也极差,仿佛伊人面颜瞬间化作镜花水月,在粼粼波光中时沉时浮,如隔雾隔纱。最终只觉她是画中人,静立浮金碧瓦之间,却是空谷幽兰。
发令锣鼓铿然震耳,却没能惊动祁韫分毫;两岸声浪震天,龙舟破水如矢,船头浪花如雪,也未吸引她片刻分心。她只看着瑟若落座,含笑与诸臣子说话;侧头对林倾听,小皇帝指着冲在最前的龙舟殷殷而笑,欲哄她开怀,她却笑不入心,神情微惘。茶水点心皆沾唇而已,面色苍白,形销骨立,姿态却是端雅无失,或许这普天同庆的盛世喧腾,于她不过又一个繁冗时节罢了。
听得众人拥来,一连声喜笑道:“决出来了,二爷快去领赏吧!”祁韫这才回神,恍觉周围纷乱皆是隔世之声,于是五感和理智渐渐归位,一捋衣衫步下楼去。高福早一溜烟分出人群开道去了。
这龙舟赛瑟若本不欲来的,是林知她端午左近一向闷郁不乐,又一直为贪玩“七响楼台”险些伤着她而暗暗自责,才想出这么个讨她欢心的法子,瑟若怎忍拒绝?虽如此,上次胃疾发作后便一直吃睡不好,今日不过强打精神,以锦衣靓妆掩盖倦态罢了。
她殊感乏味地听着水榭前金钟一响,御前内侍高声宣道:“奉圣上旨意,令得胜龙舟之队上前领赏!”两侧禁军分列开道,头名队伍的舟长、东家早抢先一步趋前应声,躬身领命。
林朗声赏赐,内侍托金盘而出,将帛书、银锭、五彩绫罗赐与舟长与东家;那商人捧赏在手,满面堆笑,却不敢仰视万岁台,只连连叩谢,神情既喜且惶。
众人正要跪拜退下,队伍中的鼓手忽上前一步,扬声道:“草民蒙圣恩厚赐,不胜感激,然亦愿为朝廷分忧草民识得一人,得火器之法,或可为国效力!”
林不料有此意外之喜,拍案笑道:“好事!此人在否?快请上来!”
高福大喜,悄悄向祁韫使个眼色,意思是:成了!
这正是他与流昭谋定的“全买”之计。流昭判断得准:祁韫所求,无非是一个面圣进献火器制法的时机,并不在乎谁取胜。于是他们在每支队里收买一人,专拣聪明伶俐、口齿清爽的,许诺银三百两。凡哪队赢了,只需那人照言一出,为祁韫铺路,便算立功。
十支队伍,仅花三千两,买来的却是金阶玉陛之上,向天子直陈利器的通天之路。
不知为何,那鼓手话一出,瑟若心里便隐有一层直觉,甚至涌起微弱的不安。祁韫就这么从台下人群中分花拂柳地走出,沿阶盘旋而上,最终出现在她眼前。
她素喜着青蓝,今日却换作一领淡金撒竹叶暗纹的纱袍,这种颜色名叫“黄白游”,清润如古玉,衬得她恍似走在初夏第一缕浅淡日光中;里衬则用上乘白底织金缎,微风拂过,衣袂翻飞,如午后金光跃波。腰间仅缀一青玉,一条月白罗带松松束着,越发清贵自然,毫不似民间人物,更像是世代簪缨的王公之后。
祁韫缓步上前,微微躬身,语声清晰坚定:“陛下、长公主万安,草民祁韫谨献火器制法,愿为国效力。”
“原来是祁公子!”林喜出望外,“快请近前说话。”
“是。”祁韫恭敬向前,那俯首垂眸、平直沉稳的体态,丝毫看不出曾是瞬息间为瑟若挡住火光,又匆匆将御寒衣物交予她手的那个祁韫。
瑟若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只想着,果然此人不过迎合我权势,趋利而来,以求登天吧?心中似安稳,因为如此便回归她熟悉擅长、轻松掌控的领域,却又似失落,就像遗落了一件还未看清便悄然飘飞的珍迹。
“草民所献,共有三物。”祁韫说着,示意高福将所捧之匣呈给内侍,“一为火器图三卷,乃鸿胪寺主簿徐常吉手绘,取工尺墨斗,依黄衍古制,标注分厘不差;既载器形制,又明其结构脉络,凡机括、轮轴、簧钩、点火诸法,悉绘于图,观之可明,按之可用。”
万岁台中随侍诸臣稍稍耸动,皆引颈细观祁韫手中火器图。
“二为此匣中物,请陛下先一观。”祁韫又说,内侍便将匣打开,呈于御前。
林巡视神机营前已恶补了火器知识,一眼便认出:“是击针。和寻常可有不同?”
击针是火器击发机制中的核心部件,通过击打点火装置来引燃火药。祁韫所献击针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形状修长,前端锋利得仿佛一根微型的矛。直径不过三毫,轻巧而不失刚毅,令人想象到它在发射时瞬间穿透火药的力量。
“陛下圣明。”祁韫答,“击针虽小,乃火器之枢。徐常吉参考洋法,改以百炼钢锻成,坚韧数倍;又将针体微作扁削,锋钝相济,击发更稳。其所创‘集击一体’之法,将簧片、击针、传力杆合而为一,久用不损,风雨不误,虽寸许之物,关乎全局。”
这下不仅是大臣们,附近听见祁韫对答的民众也十分轰动。祁韫微笑自袖中取出最后一物,是一枚铅制弹丸。
“此弹为徐常吉所制,锡铅合铸,夹以铜屑,重心居中,飞则直进不偏。其身刻细螺旋,发时自转稳势,五十步贯甲,百步不失准。虽寸丸之物,胜负系焉,可谓‘一丸中魄,一器定威’。”
祁韫说罢,拂衣跪地叩拜,朗声道:“草民身虽贱微,愿竭寸心,以应国用。愿我大晟风烟永清,铁骑如云,兵精器利,邦基长固。”
她声音虽不高,却清润沉定,宛如金石落地,久久回响在万岁台前的旌旗与人潮之间。
小皇帝大喜过望,只迸一字:“赏!”于是内侍将金银之物呈给祁韫,由她双手接过,高举过头,再度跪谢。
“祁卿所言,声如清泉,理若珠玉。方才一拜,忠诚可鉴,辞旨沉着,不减旧时名士风采。”
始终一语不发的长公主突然开口,语调轻柔,却隐隐透出几分冷意,语锋骤转:
“然本宫有一疑未解你所献之法,皆出徐常吉之手,图纸非卿所作,器具亦非卿所造。祁卿此来,所言何异代人邀功?又凭何自称‘应国之用’?”
长公主话音未落,四下一时沉寂。
她声色温婉,却字字如雪中寒针,轻巧一引,已将功劳归属之辩推向祁韫面前。
祁韫却毫无惧色,沉静如初,俯首应道:“殿下所疑甚是,然草民所献,并非徐常吉手中之策,而是将其化为实功之全局。”
她缓缓起身,目光平视前方,语声愈加清晰:“徐常吉善构图纸、设机理,然其所需之铜铁、硝砂、煤油、炉灶、工匠,皆须金钱调度。此番所用器物之工坊,皆由草民出资建造,器械原材,亦多由草民私下筹采。”
“更不止此草民已联络京中数家票号、商社,愿共同出资设火器之专库,以商助国,用息金之法,为朝廷筹款调用。”
她拱手一揖,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从容的冷静与分寸:
“草民所值,正在于此。能使技者得用、匠者有资、朝廷得利,使一纸图策成万里劲兵此乃草民今日敢立于此、敢应国用之由。”
这番话一出,台下低语四起,不少朝臣面色为之一变,而小皇帝则已拍手叫好,满面欢喜。
瑟若静默半晌,眼底一瞬若有光焰流动,不知是喜是惘。
第14章 旧疾
皇家出巡,仪节自然繁重。赛罢再观献艺,又乘节令施恩,颁下德政,百姓感激涕零,山呼叩谢不绝于耳。百官随后行礼送驾,仪仗返宫,而宫中早备端午夜宴,待赏宗亲与近臣。
祁韫献技方罢,便被内侍引入万岁台后抱厦之中,传旨道:“请稍作等待,勿要焦躁。待仪典既终,长公主自有谕旨。”把个高福吓得手中金银赏赐都端不稳了,内廷赏的茶水也喝不下一口。
其实祁韫表面安然,心中却也非毫无波澜。方才奏对是她多日来反复推演、斟酌筹度而成,尚算平稳,可毕竟时值盛夏,正午湖边水汽蒸腾,早已汗湿重衫。内侍传话分明,是“长公主旨意”,而非小皇帝指令;况自己当众献上火器制法、提出贷银于朝,更是一步胆大包天的险招。长公主或许不便于众前申斥,待私下召见,恐怕便要加以敲打试探了。
听得抱厦外鸣金回朝,人声沸腾,祁韫知仪典已毕,便重整了整衣衫,将筹建火器专库之策于心中又通盘过了一遍。不多时,抱厦门轻轻启开,走进一名女官,身着青鸾踏雪补子圆领紫袍,腰悬金丝玉令牌,身量虽不及祁韫高,却十分挺拔;步履稳健,眼风凌厉如刃,一望便知是习武之人。
二人皆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一眼,目光一触即止。祁韫早在烟花铺外见过她,立刻起身,温言含笑行礼道:“戚大人驾临,实乃幸会,果然威仪不凡、风骨峻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