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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春秋 Pythagozilla 6711 2026-08-03 07:47

  慌乱之中,祁韫一时竟想起晚意生辰那晚她突然吹的一口气,也是万般稳重的人偏要撩她。

  她只好在心里苦笑求饶:姐姐们,我年轻,真的承受不起……我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你,不是好好地把盐改做完交差了么?若要解气,让宋总管打我板子得了,何苦铤而走险来这一手……

  饭毕,瑟若与林回澄心殿,祁韫和乔延绪则仍返慎芳斋。行至半途,祁韫忽道:“不若趁此顺路去御医所看看袁大人他们养得如何。今晚若不见,日后恐怕也难再聚。”

  乔延绪闻言,倒对祁韫又添一层认识。莫看这人年纪轻轻、心思缜密,办事一贯利害为先,原来却也重情,且这份念旧并非出于虚应的人情世故,而是真心自发。

  他自是欣然应允,命引路的内侍改道,幸而御医所不远,片刻便已抵达。

  御医所外,夜色深浓,小院静谧无声,灯火点点。院中几间屋子皆无灯,唯独东厢透出一抹温黄,落在青砖石地上。春风拂过,檐下风铃轻响,几声虫鸣映出片刻人间闲适。

  屋内,三人围炕而坐,韩与唐慎俱已面色红润、神采如常,只袁旭沧仍披着薄氅,独坐灯下,正眯着眼细读那份最终交稿的条文。

  “都大功告成了,还这样细看,倒像‘日夜治官书,至夜分不寐’的韩昌黎,咱们可没你这等勤勉。”韩笑着打趣,语气亲昵。

  祁韫见袁旭沧眯眼费神,心下早知他有老花,念头一转:明日出宫了,倒该给他送副好些的眼镜。

  正想间,乔延绪已笑着跨步入内:“我们做生意的讲究‘银货两讫’,东西交出,账目清明,就不回头翻旧账。韩大人说得对,袁大人还是歇歇吧。”

  五人相见,自是意外欢喜。韩笑语不断,连唐慎也说些风闻趣事,乔延绪更是一力捧场。唯祁韫与袁旭沧坐得近些,几乎无言。

  袁旭沧起初略作寒暄,随即低头不语,仍翻看条文。忽听身畔一阵斟茶声未歇,一盏热茶已稳稳递至手边。

  祁韫举杯轻笑:“袁大人半生心血尽在此文,虽未十全,却已为天下苍生奠定一策开端。条文只是肇始,实务仍需您调理掌舵,还望保重精神,不急在今夜。”

  袁旭沧心中一震。祁韫这话并不华丽,却句句切中。

  他本性耿直,素来轻视商人,此番修策,尤对囤户等奸商深恶痛绝,拟出不少峻法。是祁韫劝他收手,说这并非人性之恶,而是体制所逼,良民为生计所困,才步步滑入。此策所图,正是令大奸无所藏,小过得以归轨。

  他从未想过自己未曾敬重的“商贾之流”,竟有人如此心明如镜、情深义重,不但看得通政局制度之弊,也能尊重他、体谅他、珍惜他如学者如医者的立身。

  这个年轻人身负种种身份之疑、流言之扰,却自始至终不动如山,从不自辩,也不争功。她的沉稳非因冷漠,而是心中自有山河大志,那纲领里早已明白写下:济困、利国、筹饷、安民,拯民于实苦,扶国于将倾,何尝不是“侠之大者”?

  他鼻头发酸,哽咽难言,只得以茶代酒,与她轻轻一碰。

  回房又已近二更,乔延绪笑道出宫后再约祁韫同游,祁韫也只当随口一句应酬语,笑笑答应。刚踏进自己所居独院,就见花影下站着个人,一袭垂至脚背的斗篷也遮不住身量纤纤,显然是瑟若。

  祁韫却没第一回“私会”那么慌张,甚至隐约猜到瑟若要来找她,席间桌下那一踢便是相思的证明。当下对她笑着行礼,无声无息,却不敢主动相邀,只以目光询问殿下何意。

  谁知她不敢说话,瑟若偏敢,又轻又冷地说:“不邀我坐坐?”吓得祁韫那点镇定自若早散到九霄云外,糯糯抬臂相引。

  她倒不是怕人听见瑟若说话,既然瑟若本人出手,管保方圆一里无人能知,连一院之隔的乔延绪也无从窥破。而是因她知瑟若仍有气,虽模模糊糊能懂,但仍是不明就里,心下只想,我守住礼数、绝不冒犯,总归是没错。

  瑟若本来气平了,可看到祁韫大模大样对她笑,又装出正人君子的老成样,倒像是早算定自己要来找她,她还不为所动一般,立刻气不打一处来。本打算把备好的东西交给她,好好宽慰她几日辛劳,再说一件要事就走,此刻反倒偏要把她弄到露出破绽为止。

  至于女儿家家的主动要求进心上人的房间,她也一时顾不得在祁韫眼里作何想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瑟若径直大方坐了,倒像自己才是主人一般,不过也确实,这整座大晟宫都是她的……祁韫则自觉拿过火折子把灯点好。

  灯一燃,瑟若本还有些不好意思乱看,结果稍一打量,竟难得惊讶:祁韫这房间实在太素净,几乎看不见私人物品,像压根儿没人住。

  她仔细瞧了半天,才见一角箱笼,书匣倒有七八只,垒得高高的。桌案上不过放了几本册子,也都是盐务所需、她手注的几本密密麻麻的笔记。至于榻上、床头、衣架、小几,皆干干净净,瞧不见丝毫活人气息。

  她对祁韫自第一面起,认知便是极风流雅致、情趣盎然,可如今所见,这房间寡素得苦行僧一般,不说极不般配富家公子哥儿的身份,连宫里的小太监都不如。若非房内幽幽飘散着她身上熟悉香气,似松柏温厚又混着腊梅冷香,瑟若真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一念转罢,心里又止不住地疼惜,原来这人在外百般筹谋、护人万全,而自处时,竟一点温软的享受、轻盈的乐趣都不为自己留么……

  第92章 姐姐

  被瑟若这么一打量,祁韫在灯下把她神情看得清楚,只觉她越发沉冷,以为她嫌简慢不悦,颇为惭愧不安,心道早知她要来,我也学乔延绪,多摆摆样子了。

  原来祁韫真不是抠门,也非刻意自苦。她自幼居无定所,早习惯了哪里都只是暂居。疏影楼母亲的小阁、初入祁宅寒素的偏院、兄嫂房中、茂叔家里、独幽馆晚意的屋子,再到如今祁宅自己的小院,于她而言,无非是随时可能失去的落脚点。

  天地如逆旅,她年少便懂了这个道理。若真把欢喜寄托在物上,得失之间,只会更难熬。

  何况这值房不过住上几日,和客栈无异,又何必多费心思?她对饮食起居一向随便,能过便过。唯独衣饰用物和要送人的东西,必须讲究那是面子,是分寸,是身份,是她留给世界看的那一面。至于自己这一面,凑合就好,交给嫂嫂、晚意、高福打点便是。

  瑟若心里难受得紧,恨不能把整个天下的好东西都搬来赠她,偏祁韫还一板一眼地守着礼数,亲手温了茶,斟好递来,含笑道:“十分惭愧,未曾备茶点。这盏龙井也只是寻常,若殿下夜里饮茶难眠,臣唤人换壶养胃的武夷猴公茶可好?”

  她自觉语气温和、分寸得体,哪知瑟若冷冷一睨,抬眸吐出一句:“再这般与我说话,干脆跪着回话算了。”

  一句话打得祁韫措手不及,正一头雾水不知如何回应,却见瑟若说完,垂下眼睫,丰润如桃花的唇抿紧,竟是眼中水光盈盈,几欲落泪。

  瑟若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十日来相见不能相近的委屈翻涌上来,夹杂着对祁韫为人的疼惜、对她这句话里透出的温柔又疏远之意的愤恨,更多还是气自己。我富有天下,竟连叫她快意一分都做不到?我做不到真将她占为“面首”,她却偏还这样尊我敬我,我们之间,难道真只能是朋友?

  祁韫又怎能想透她百转千回的心思,慌乱间只是一个念头:她生气了,那便是我不好。她竟会为我落泪,我跪不跪的有什么要紧?

  当即她半是玩笑半是认错,温声哄道:“姐姐命跪,我跪便是了,只求姐姐勿为此气坏了身子,要我怎样说话都可。”袍角一掀,真跪在地上。

  瑟若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开口说了个:“你……”想接“你叫我什么”,却是堪堪止住。

  再看眼前这个人,跪得规规矩矩,面上却带着笑,在昏黄灯火下睨着她,眼神清亮沉定,又隐隐透出些少年人的顽气。那神情分明是在说:“我赌你接不下我这一招。”

  看得瑟若又气又喜,气的是这老实人撒起娇来竟把自己拿捏得死死的,喜的是她终于不再装得那般无情无欲,终于显出些真实人气,不是一味隐忍自持。

  两人目光一触即止,瑟若镇定下来,仍作冷淡模样:“行了,还说喝武夷猴公呢,不见真猴儿早画在风筝上飞走了?再不起来,还想挨一脚是不是?”说罢却忍不住,执帕掩唇轻笑,那笑容带着初春桃花般的俏意,眼波流转、眉弯如画,清丽得令人不敢直视。

  要是瑟若知道祁韫当下所想,必不会为“富有天下却不得她快意”而伤感,只需自己多笑一笑,比什么都好。

  终于重又对坐,瑟若哭也哭罢,笑也笑了,唇角仍止不住微翘。她自随身携带的小匣中取出一盒,轻轻放在案上:“还没贺你嫂嫂得女之喜,这是一套三个的玉佩,权作我一点心意。”

  祁韫一时感动惶恐,却也知此刻若再摆出君臣之礼,恐怕真得跪到天亮。她强自稳住,笑着道谢,伸手揭开锦帕一角。

  三方玉佩温润微透,色泽清透湛蓝,雕工极细。最小是为初生婴孩所制的小佩,形制素方微圆,边角磨得极细,纹饰只一圈莲瓣回纹,既安稳不俗,又无明显性别之意,可随成长佩戴多年而不过时。

  另一件镂出团花喜鹊,贺嫂嫂喜得贵子。最大那件则为古制双螭赶珠,底下篆刻“魁星踢斗”四字,气势清峻,分明是为祁韫兄长预祝蟾宫折桂。

  这料子清雅不俗,气息沉稳,必是内府旧藏。祁韫见过的好东西多,一眼看出这是独山玉老料,且是极其珍贵的天蓝玉,这般蓝如晴空无杂色的,更是有价无市。

  何况这内府雕工,尚带着新鲜锋锐气,祁韫知这必是瑟若早早筹备,掐着嫂嫂临盆的点儿,特命人从府库中寻出料子、细细雕琢。就算是朋友之间,这般用心用意也十分难得。

  见祁韫确实喜欢,又不再拘礼“叩谢天恩”,瑟若这才满意,笑吟吟托腮看着她道:“等明日好消息传来,封爵的礼也要到你家了。我也不要你回我什么,只督促你哥哥多写几本俏皮好戏,献来大家乐一乐,可别再叫满堂落泪。”

  一句话说得祁韫也笑逐颜开,语气中难得带出几分骄傲亲昵:“若是中榜,替殿下当好官才是第一要紧。我必督他正事不误,风雅不弃,先挑几篇旧作改好,择日献呈。”

  二人因戏谈起,从唱词到程式,不觉说到三更天。瑟若知无论如何,再不回宫既扰人清梦,又失体统。原本打算与祁韫议的一件要事,也索性暂缓。反正官服已赐,召她入宫议事不过一句话的事。

  起身前,她忽又开口:“方才你这样说话就很好,我也喜欢。我并非强迫你什么,只是以……朋友之名,盼你松一松弦,多些欢颜。”

  “你可知你这副总是忍着扛着的模样,关切你之人看了,有多心疼?你哥哥嫂嫂见你这样,只怕早气得牙痒,却又拿你没法。”

  她顿了顿,忽而面色一板:“但也不能松得太过,叫什么姐姐,跟我攀亲?被人听见,你就去诏狱里慢慢哭吧。”

  说完,似也觉这番言辞过于张牙舞爪,像是心虚自掩。斗篷一拢,匆匆去了,脚步极快,像怕再多停一刻便要露出真心。

  祁韫站在原地望她背影,竟觉这般可爱至极,忍不住拈起一只空茶杯在掌中掂了掂,唇边笑意久久未散,转身熄灯就寝。

  次日一早,竟是宋芳亲自送别,把袁旭沧等人弄得惶恐不已,乔延绪那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打量更叫祁韫如立针毡。一行五人在西掖门分手,迎着朝霞而去。

  倒春寒已过,京中等放榜的人却个个心火难平。榜单张贴前一夜,贡院前长街就已水泄不通,亲朋雇人守榜、求签问卦者络绎不绝。

  宫中天光一亮,太常寺即刻封好金榜,由吏部亲率送往礼部待张贴。正午一响锣,全城便要沸腾。

  祁府也自天未亮便不再安稳。祁韬昨夜几乎未合眼,天光初破便在书房来回踱步,头疼欲裂,只得让人煎了祛风止痛的药汤。

  谢婉华卧床养产,怀中抱着襁褓,面色尚有些虚白。乳母与丫鬟忙着伺候,屋内却因另有两位“看望”的嫂子而显得沉沉压抑。祁承澜之妻闻氏与祁承涛之妻周氏俱守在一旁,嘴上说是担心弟妹,眼里却不无旁观揣测之意,像是要看“天命之子”最终如何落锤。

  只有阿宁,自进屋便寸步不离嫂嫂身边,一边轻声讲着祁府昨日新抱猫儿的趣事,一边替嫂嫂掖被角,才叫谢婉华心头微暖,仿佛这世上还有一分真正体己的念想。

  她望着窗外迟迟未盛的天光,心里默念:“辉山,你当真是出不来了?就算不同我说话,你哥哥放榜这日,也不来陪他一刻?”

  她已不再气恼,只觉冷清寂寞,只怕她在宫中过得不好,只剩无尽的牵挂,只盼一眼看见她人安。

  正怔怔间,忽听门外传来熟悉声音,带着一贯从容的笑意:“总算赶上了。把这药给我吧。”

  众人皆是震动。只见祁韫风尘仆仆踏进房门,未及更衣,却神情极温,顺手从小丫鬟手中接过汤碗,亲手递至祁韬案前。

  她身形更显清削,气色却清明稳健,仿佛十日未归,并非宫中受难,而是蓄势而来。

  阿宁扑过来,眼看她手中还端着药碗,便没往怀里扎,只委屈巴巴地扯住她袖子撒娇道:“大哥让人心疼,你也让人操心。怎么才几日,你就又瘦了呢?”

  “许是我瘦下来的这点分量,都长在小侄女身上了。”祁韫笑吟吟地说,语气带着难得一见的温柔。

  随即她走到谢婉华床前,先俯身行礼,再轻声道:“嫂嫂恕罪,近日入宫羁身,未能第一时间来看嫂嫂母女,是我不周。如今得知母女平安,心头才算真正放下。也恭喜嫂嫂添得千金。这是我备的一点薄礼,聊表心意。”

  她说着,取出一匣精巧小物递上,又玩笑道:“其实我倒真有些讨厌小侄女,不为别的,她害得嫂嫂十月不得安眠,又苦又疼,起初实在喜欢不起来。今日气性才缓,让我看看,她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谢婉华原本神情安静,听她说完,却忽而默然,不接礼,也不出声,只轻轻偏过头去,咬着牙,竟是无声落泪。

  她两度为母,外人皆道这是福,劝她珍惜、劝她知足。她嘴上应着,心里却常想:若将来我再不能有子,是否便失了这“福”?孩子未出世,全家人捧她如珠;诞生了,她便只是个功臣,那孩子才是捷报。那些祝贺与欢喜,都透着淡淡的落空。

  世上千言万语,竟只有祁韫,唯有祁韫,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我不喜欢那孩子,只因她让你受苦。如今我愿意见她,也只因你会开心。

  第93章 两相辉

  祁韫这话说得温淡谐趣,当着一家子人的面,言语里不带丝毫轻薄之意,自然也无半点私情嫌疑。

  可话中透出的亲近与偏爱到底太过分明。莫说闻氏醋意顿生,便是素来温婉好性的周氏,也“淫者见淫”,心头暗笑:“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十六岁就敢把八岁的小叔引进房里照料,还敢自称高门淑女?苏州谢家的脸,叫你丢尽了。”

  虽心里龌龊,周氏面上却笑得亲切,一边替人打圆场:“婉华呀,还不快把孩子给二爷看看,当心他气性一来,真转身不认了。”一边轻轻伸手,笑吟吟地说:“不知二爷这番珍宝,我们几个可有福气沾一沾?”

  好在祁韫早有准备,这匣子原是她备下给谢婉华赔罪的,并非宫中所赠之物。若真叫这两个嘴甜心歪的摸了去,她倒嫌污了瑟若的心意。礼总归是要送的,但要等兄嫂单独在时,才送得体面,也送得安心。

  于是她干脆递了那份“假礼”过去,也不理会两位堂嫂的眼色,吩咐丫鬟将婴儿从谢婉华怀中轻轻接了来。她本人却并未沾手,只懒懒站着,低头拨开被角看了一眼。

  看完只觉,真没什么稀奇的。粉嫩是粉嫩,可模样皱巴巴的,也谈不上可爱,她连“像极了她父亲”这种应景的客套话都懒得讲。这样屁大点的小东西,哪看得出像谁不像谁?

  正这么想着,那小东西忽地扬起一只胳膊,竟是猝不及防朝她脸上拍来。祁韫虽及时侧头,却仍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在鼻梁,还带着一股浓郁腻人的奶娃娃味,惹得她眉头一皱,退了一步,越发嫌弃。

  全屋人登时大笑,只因从未见过一贯风神潇洒的祁二爷,竟被襁褓中奶娃弄得这般狼狈。就连原本焦虑得几近无言的祁韬,和方才还默默垂泪的谢婉华,也双双露出笑意。

  谢婉华笑道:“好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俩天生不对付,日后还是少见吧!辉山,你才出宫,怕是也累了,快回去换身衣裳歇一歇。父亲那边,此刻也离不了你呢。”

  祁韫见她笑容舒展,知她安然,便不再多留,回房更衣。

  她自是要去祁元白房中一见。这不仅是出宫后的例行请安,更是要略陈此番盐改之事,不涉朝局细节,只点明变革之势将至,望父亲早做准备。

  谁知祁元白听罢,只淡淡一应,随即将话头转回今日放榜之事:“你哥哥性子软,今朝大喜大悲之下,最易失态。你多陪着他,我也放心。”言罢便低头伏案,继续理事。

  祁韫心知,自茂叔进京后,尤其是元宵那夜她将宫赐“安”字豆印赠与父亲,祁元白于亲情上对她越发厚待。可在商事上,却始终未曾出手相助,甚至刻意不干预,分明透出一种“各守其局”的意味。

  她很清楚,这并非苛待,而是某种形式上极高的认可:她祁韫的确已非棋子,而是另一方棋手。茂叔“劝降”未果,以退明志,足见他和祁元白已判断她与长公主之间的关系,不再是家族可控的范围。以祁元白的心思,自不会再轻易将家主之位交出。

  而祁承澜、祁承涛皆不是她祁韫对手,更何况承涟、承淙也正式入局。眼下若要阻她之势,唯一能出的牌,便是祁元白亲自下场,为祁承澜谋篇布局。

  再回兄长房中时,家中女眷进进出出,越发热闹。祁韬被吵得眉心紧锁,头风加剧,又不好躲回内室。

  祁韫便借口有事相商,把他拉去自己院中,连同药物与用物也一并搬来,还笑说索性在她房中安心歇一觉,她在外间守着,等消息来了再叫醒他。

  祁韬虽知她向来稳重强干,许多事上比他还更“像个男人”,心底却始终把她当亲妹,怎好意思睡她床上?推拒不过,只得在书房榻上将就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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