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两人一路并辔徐行,谈笑间穿行于暮春初夏交替的风光中。暖风微拂,槐花未尽,田畴次第泛青。行至南郊清游园,祁韫翻身下马,伸手牵瑟若下来。又行不多时,前方一楼悄然隐现。
迎面一名衣饰整雅的侍女快步上前,先跪地行礼,再含笑迎接,正是如:“殿下万安,清池水凉,花影正好,恭请更衣换妆,赴宴一叙。”
瑟若微一点头,神色淡然地步入楼中,目光随意一扫,却瞬间一顿,几乎未能掩饰眼底惊艳之色。
楼中并非寻常更衣处,反倒更似一座画廊秘阁。高低错落之间,正悬挂着十二幅仕女图,或卷或轴,或屏或幛。她依次看去,只觉目不暇接。
有唐人摹《宫乐图》残页一段,人物风姿宛然。有南宋李唐流派的《倚松图》、马远风格的《倚筇仕女》,线条极简却极见风骨。更有仇英所摹《蕉荫纳凉》与文传《团扇仕女图》,姿态或闲逸、或清冷,皆极具趣味。每一幅皆系名家孤品流散,今已鲜少得见。
而更令人称奇的是,每幅画前都映着一组实物装束,从襦裙到披帛,从发髻到步摇,竟皆与画中仕女所着无异,甚至一旁所陈花卉,亦是画中所簪之种,如《倚筇仕女》前即置一盆五色玉簪,花色娇嫩、香清而雅,正与画中女子鬓边相呼应。
瑟若不动声色,却已暗暗心惊。这些画作中,不乏流于民间难得一见的逸品,有几幅,她甚至记得太常寺尝言宫中正寻其下落却久未所得,竟在此间悄然陈列。至于那花卉,多为反时之物,养护极难,价值不凡,相形之下反倒不算什么了。
若是平日,擅私藏宝、私制宫妆,祁家早该治个大不敬之罪。但今日是为她生辰而设,偏生瑟若也挑不出半点俗气来。这些画作各有清趣,所仿衣饰更是工细至极,不止不俗,反而衬得人也高雅了几分。
她正慢慢看着,便瞥见祁韫立在门边,袖手含笑,眼中分明在说:你敢不敢和画中人比美?
给瑟若气得半死,傲性儿一上来,便一指那幅最不衬人的《晓溪横笛图》。画中仕女肤白如雪,却一身淡鹅黄衫裙,衬得愈发寡淡憔悴。若换旁人穿,十有八九要显得面黄肌瘦,惟独她偏挑了这一套。
如恭敬地捧着衣裳退下,宫中侍女迎上来,引殿下自去更衣。
原来今日行程,瑟若早与林提过。她从不向弟弟隐瞒,反倒淡淡将二人当日情状讲了。
林倒没多惊讶,二人情深不是一日两日,宫中人人皆知,如今不过是捅破一层窗纸罢了。他虽对“有外人把姐姐的心偷走”颇感不爽,却也没有阻拦。反正若祁韫敢负心,天子一怒,自有她的好果子吃。今日一应调度安排,正是由宋芳全权负责,也算林默许。
不多时,瑟若着装出来,裙裾曳地,衣色素淡却不失清贵,一身《晓溪横笛图》中的鹅黄裙裳在她身上竟平添了几分仙气。未及开口炫耀什么,便见祁韫也换了一身衣裳,静静坐在厅中等她。
她身上是画中仕女的打扮,祁韫却换了一袭清青色道袍,仿《湖上雅集图》中一名执简高士的装束,衣料素净,袖角暗绣浅纹,举止沉静,远远看去,二人竟真似一对画中人临凡。
瑟若瞧着,也生出淡淡的眩晕之感,见祁韫笑着起身向她走来,一时间什么争强好胜的心都熄了,只想穿着这身衣服,两人快快乐乐出门玩去。
第114章 面首
还未走出清游园,那只签筒便又斜斜朝瑟若递了来,却只剩五支。祁韫笑着解释,是让她挑一个吃饭的地方。
瑟若已在心中替她飞快掰指细算:十二幅仕女图,皆是名家孤品,总计至少三万两银起步。随图所配衣饰首饰,粗略估着也得万两。至于那十二种花卉,有一半是反季时花,养护不易,背后只怕要温棚、巧匠、连日照料,折算下来,起码又是两三千两以上。
如今吃饭地点又预订了五个,照她这派头,再寻常不过的一顿饭,起码也得几百两起步,总数加起来,怎么也得再去一千两……瑟若心道:原来真是暴发户做派啊!
又一想:你花钱倒不要紧,我宫中人手为此奔忙,四处调配,正副内侍、司衣、女官、膳署,再加上外廷照应的,少说也动用了七八十人。连带着还得瞒过宫里耳目,估摸没个近百人撑不起来。好你个祁辉山,真真是个败家子!
她边想边抽了一支,是以精致小点与江南菜闻名的云想楼。
祁韫立刻将签筒缩了回去,动作自然却明显藏了心虚。瑟若心觉不对,眼疾手快将剩下的四支签一把抓过,一看,不禁气笑出声:五支签,全是云想楼。
原来这人也没那么败家……一只签筒,竟叫她玩出这许多花样,虚虚实实,明明只设了一个去处,却叫堂堂监国殿下也捉摸不透,真是好手段。
祁韫一时被逗得忍不住,难得憋笑不止,最后只得咳了一声,低声道:“宫中饮食上规矩最多,微臣不敢擅专,这是宋总管安排的。”
两人又吵着架上了车,近午太晒,骑马徒是花架子人受罪。
在车内坐得近,倒也没谁不好意思。祁韫还偏不看她,敛着神情,宁可手肘支窗望向外面街市,指尖还在窗棂上有一搭没搭地轻点,让瑟若又恨得牙痒。
其实这真冤枉人了,祁韫再怎么和她亲近,也无法突破自持的礼数界限,未婚“男女”同乘本就极大不合礼法,再上下乱看、含情脉脉,就实在太过了。
到了地方,是云想楼在京郊一处临水而建的雅阁。阁在水上,四面回廊,竹影穿窗,帘幔轻垂,幽静之中自有一份清雅。窗外便是潺潺溪水,岸上花木正盛,偶有水禽游过,点破波心。
桌上早已布好酒食,皆是江南风味。苏帮清肴、精致小点,盘碟细巧,色香俱全,尤以几样寓意喜庆的点心最是可爱,桂花糕、百果松糕、金团酥球,皆是软糯香甜,适宜生辰之日。
祁韫笑着请瑟若入座,先斟茶为她润喉,再细细哄着让她用些小点垫肚,方亲手执壶,为她斟酒:“寿星安坐,且请一杯。”
酒是她特意备下的,南酿低度,甜度适中,清温中带一缕花香,不伤脾胃。瑟若果然极爱这酒,只觉气息芬芳,正要多饮几杯,却被祁韫轻声劝住,哄她浅饮三杯便罢。
她坐在水阁中,望着席间酒食与窗外水波,不知怎的,心头一阵空灵,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也能像寻常人家的女子一样,平安从容地吃一顿生辰饭,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笑一笑,慢慢饮茶。
从前她吃饭只如交差,甚至如上刑。只有祁韫在侧,才能品得出滋味,更每一口都觉香甜。这半年虽偶尔也还犯胃痛,但大呕急吐却再没有过。慢慢的,日常吃饭就念着祁韫,也不觉有什么痛苦了。
瑟若看祁韫垂着眼睫专注给她布菜,细指拈筷为她一点点剃去鱼刺,真想握着她手留她不要再走,让这一瞬永久不绝,心里方知秦观词“枣花金钏约柔荑,昔曾携,事难期”是何等滋味。
她读词向来爱词句平淡、意境疏阔的,于秦观、柳永情浓伤别之语虽可理解,却觉夸张。今日方知,秦观“奴如飞絮,郎如流水,相沾便肯相随”的直白腻歪,她都想呼之于口,而晏殊曾讥讽柳永的“针线闲拈伴伊坐”,如此日常温馨之景,却是她和祁韫这样注定不能日日相对的情人不可得的美好。
而词中言“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又让瑟若恨祁韫心比天高,不忍束其羽翼,否则也要将她雕鞍锁住、拘在宫中,只塞给她那些“蛮笺象管”、“玩物丧志”的消遣,什么雄图大志、千秋功业,通通抛在脑后。
祁韫将那筷鱼递到她碗里,才见瑟若痴痴望她,咬着嘴唇,似有泪水,吓了一跳,想起身离座扶住她肩,又恐轻浮僭越,只得柔声先问一句:“可是哪样菜吃着胃里不适?”又笑道:“那咱们缓一缓,到窗边看看苍鹭、鸳鸯。”
两人并肩站在阁中水边,碾碎点心抛给水鸟、鱼群争食,苍鹭单足而立,闭目昏昏,鸳鸯彩羽如画,埋头啄痒。
祁韫见瑟若情绪好些,又恢复如常笑颜,暗暗大松一口气,正要开口逗她赌一赌,那着急忙慌在鱼浪翻涌中捕食的翠鸟究竟能不能得手,就觉臂上微微一沉,瑟若竟然双臂紧紧抱着她胳膊,无比依恋地将脸依偎在她肩头。
一时间,祁韫只觉幸福得天塌地陷,心里柔情潺潺,就是心跳得太快,恐被瑟若听见,那就太丢面儿了,定会被她嘲笑。
谁知瑟若就这么安静地靠着她站了许久,似在看鸟,又似在做梦,其实她心里只想:吃顿饭的工夫,自是可以和她猜谜、赋诗、博戏、赌酒,可今天我真不争强好胜了,任她牵着我走,有什么不好?
两人就看着鸟说了许多闲话,瑟若为让祁韫安心,就说诏狱里祁韬三人一切都好,她哥哥的风寒也早好了。
说着,瑟若调皮劲儿又上来,逗她道:“颉云可是大胆得很呐,主动出言留我,要替妹妹审‘夫婿’。我是受过审的人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改明儿是不是也让我兄弟来审你一审?”
本以为祁韫要慌,没想到她淡淡地说:“陛下审我,自是天经地义。祁某甘把东厂、锦衣卫立枷卧钉、坠石弹筝受遍,也不改口。”
说得瑟若忙捂她的嘴,又气又笑:“这满嘴跑马的毛病趁早改改!让我心疼,又该当何罪?”
饭罢那只签筒再出现时,瑟若有一瞬竟都怕了,面上却大气得很,笑嘻嘻勾住祁韫衣襟,把签筒往她襟前一塞:“你替我抽。”
祁韫哭笑不得,想来瑟若看出她经不起肢体撩拨,故意“动手动脚”,面上也镇定得很,将签筒取下如常摇出一支,是一句“既得重生愿无惊,回看碧水一波平”,意思是至水边放生。
其实上午第一支签和那云想楼五签一样,不过是变着花样用各种诗句描写“寿星更衣”这一件事。瑟若或许已经察觉了,故下午干脆放手让祁韫抽,免得再被戏耍。这却是祁韫没料到的,因下午的签,实实在在每支都不一样。
一支是入香山寺听暮鼓,一支是至花朝巷挑灯,还有至胡家桥下挂许愿锁、听南馆评话一段旧事新说,亦有逛金石摊儿寻古玉旧印、买罗扇写诗换字,甚至还有去酴楼看一出新戏。
在这一众地道的民间热闹俗趣之中,“放生”未免显得平淡了些。但瑟若仍是高高兴兴,祁韫只得取出备好的面纱递给她:“水边人多,恐殿下不悦,或许用得上。”
谁知瑟若笑着将那纱一团一掷:“我戴什么纱?该面首戴纱才是。”
不料祁韫点点头,老实地取出一个薄如蝉翼的青玉面具戴上,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又叫瑟若可惜今天下午见不着她表情了……
放生就选在去年端午相见的什刹海,路上坐车去刚好有小半个时辰。瑟若本就身弱易累,午饭后都是要小歇三刻钟的,今日又吃得格外满足,上车没颠簸多久就困了。
睡过去前,她迷迷糊糊找到祁韫的胳膊抱住,还吩咐一句:“不许挪开。”才安心闭上眼。
于是新任面首大人卸下面具,终于得了机会大大方方、一瞬不瞬地看她,却只敢拂一拂她散下来的一缕发丝。虑她睡得不舒服,想抽出胳膊干脆把她放进怀里靠着,瑟若偏还抱得死紧,稍动就皱眉不高兴,也只好由得她去。
日头偏西,什刹海水光潋滟,岸上杨柳低垂,蝉声似断似续。沿堤卖荷叶扇的商户正与孩童讨价,炊烟在远处酒肆檐头袅袅升起,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再往前,便是放生池旧址,石栏斑驳,水禽三两自乐悠游。
其实车停前瑟若就醒了,见祁韫当真老实未动,心里高兴,继续装睡。祁韫又安静等了半刻钟,恐她睡得太久反容易发晕,轻唤:“殿下?”几声不应,却见瑟若嘴角似翘非翘,分明是醒了。
她也不敢直白揭穿,想了想,只好无奈道:“瑟若……睡好了么?咱们下车,好不好?”
瑟若这才假装苏醒,仿《牡丹亭》杜丽娘伸个懒腰,说:“嗯!恁般天气,好困人也。”
祁韫难得皱眉道:“还说我浑说呢,偏要学她?”不是为训人而训人,是不喜欢杜丽娘艳极而逝的不祥征兆。
这还是头一回见她严肃动气,瑟若倒没觉得冒犯,她确实在鬼神事上一向不大在意,看《牡丹亭》也只作情极可撼生死的幻想故事,只好笑着认错:“不敢了。没关系嘛,那台上演丽娘的伶人,不也都好好的么?”
祁韫点头应声,按下莫名心绪,正要先起身下车再托她手下来,就见瑟若嬉皮笑脸地把面具往她脸上一扣,飞燕似地跳下车跑了。
惹得祁韫又气又笑,心想:发我红包时端长辈架子,过个生日倒越活越回去了!
第115章 王与剑
瑟若那么聪明,当然晓得往放生池的方向走,只是唇角压着笑,低着头,脚步轻盈得快飞起来。
祁韫本就比她步速快,不一会儿便追上了,只觉她这模样过于可爱,舍不得错过,就借面具遮掩,大大方方拈袖跟在后面看着。
两人到了放生池石台旁,只见棠奴领着几个便装的年轻内侍候着,却不见本该在此操持的高福。
祁韫微觉疑惑,目光一扫,立刻明白缘由。此时下了台阶、站在水边说笑放归一篓篓锦鲤、乌龟的,竟然是谢婉华、闻氏、周氏及祁家的十数个丫鬟女眷……若高福被她们看见,早就露馅了。
见祁韫莫名其妙抬手扶额,瑟若眨巴眼看她,祁韫就低声解释了,逗得瑟若乐不可支,作势就要冲下去跟“妯娌”们打招呼,被面首大人死活扯住。
祁韫在心中飞速盘算:还好戴着面具,今日这从头到脚的清流文士造作装扮也是首次,只要不引起她们注意,应该无碍。万一撞见了,嫂嫂必然能认出,却不会拆穿,闻周二人也不会在意。
若知她们要来放生,祁韫定不会加入这一支签。这还真不赖高福和如情报不到位,原也是闻氏临时起意,午饭后随口叫人买了几十篓锦鲤乌龟,打扮好了就浩浩荡荡往什刹海来。
她看向用帕子掩住满脸坏笑、目光炯炯一动不动盯着祁家女眷看的瑟若,心里大叹:底下十几个,加起来都没身边这个危险……
瑟若边看边忍不住咯咯笑,她眼光何等毒辣,一眼就认出气韵高华、清雅婉约的是祁韬的妻子谢婉华,身形丰腴、面若芍药的是暴发户闻氏,纤瘦袅娜、自诩风流的是徽商大族出身的周氏。
至于为什么连名字都对得上号嘛……祁家的情报,她可是让青鸾司从一代家主起整理了三卷的家史,真查考起来,她有自信比祁韫还熟。
看够了,她果然一挽祁韫的臂弯,说:“走啊,不怕。”祁韫已是心如死灰,任她拨弄,总之寿星为大……
今日闻氏众星捧月,穿得艳丽贵气,周氏正打闹着将鱼鳞往她腮上抹。说笑躲闪之间,忽见两人并肩自台阶上缓步而下。
那女子一袭简素鹅黄长裙,纤柔清艳,仿佛仕女图中款款走出的宋人,眉目温婉而神情自若,身姿虽轻,气度却十足,其顾盼间睥睨尘世之态,活脱脱是《石头记》中的警幻仙子下凡优游。
她身侧那“高士”亦极出挑,戴着一副以上等青玉雕成的麒麟面具,自额至颔严密遮掩,唯有一双眼静定不言。身着青色道袍,衣袂飘飘,立于人群间却自有一股魏晋风流之致,若谢安再世,恐亦不过如此。
谢婉华放了一篓鱼就觉没什么意思,正捏着馒头碎有一搭没一搭往水里投食,见着二人,瞬间就把祁韫认出,睁大眼睛勉强咽下惊呼,又狐疑地上下打量她身旁女子。
瑟若含笑只作不见,祁韫只好连忙向嫂嫂投去求饶眼神。
谢婉华一时思绪纷乱,各种念头快速闪过:是在京中和辉山逢场作戏的女子?完全不像啊!这是个高门世家贵女,但身旁却无女眷簇拥,只有四五个年轻小厮,高福也没随着辉山,越发蹊跷。
她毕竟见多识广,细细又瞧了那几个小厮一眼,见他们脑后虽尽力用油抹平,几缕短至脖根的碎发却掉了下来,猛然明白这几个都是宫里内侍,那这位……
闻氏、周氏自也注意到了,闻氏本就爱风流少年,见着那面具高士便眼中一亮,瞬间就把家里堂小叔给忘了。周氏淡淡扫了瑟若一眼,只觉她美得格外叫人心烦,似笑非笑地把头撇开去,抓起一只乌龟丢进水里。
瑟若本意只是吓祁韫一下,也没想真跟“妯娌”们结交,见着她这暴发户嫂嫂的神情,居然不是生气而只觉好玩,一眼又见祁韫眼中写满苦不堪言,笑罢又觉不忍心,温声说:“交给我应付,别生气啦。”
祁韫摇头一笑,有她这句话,这等小事还有什么可在意的,如常道:“咱们要放的可与那暴发户不一样。”
说话间,棠奴已命人将放生物抬了过来。
三篓各色鱼,皆是寻常百姓日用的鲢鱼、草鱼一类,并无富贵人家钟爱的锦鲤。
三笼水禽,小鹅绒团雪白,小鸭黄茸茸的,一双双眼睛乌溜溜地望人,叫声细细,怯生又惹人怜。
还有一只大瓮,盛的是泥鳅与小鳝鱼,滑不溜手,在水中游得极快,仿佛连尾巴都带着灵气。
瑟若边看边笑,祁韫在旁缓声道:“这一早从市场采买,每家鱼摊只取三篓,这是其中一家。余下的已送往附近饭铺,做熟了分给苦力、老弱与乞儿。想着你或许喜欢小鹅小鸭,便只买了这三笼,并未多造杀孽。”
其实放生这事,最是虚浮空幻。为迎合权贵喜好,市井早有专门豢养放生物的营生。看似积福,实则自欺,权贵们为平日造的孽寻个心安罢了。每逢浴佛节或大小佛会,京中寺庙的放生池常被锦鲤填满,甚至还要捞出一批投回荒溪野水。
生辰放生,原本是为寿星行善积福之意。祁韫所为,既不铺张浪费,也未扰乱市场,更不破坏什刹海的自然水域,反倒兼顾仪式感与护生仁心,真正做到了温良敦厚、体民所艰。
瑟若心中大为触动,也颇觉骄傲,决定今日再不在心里骂她暴发户了。
她本就喜爱毛茸茸的小动物,先将那三篓鱼亲手倾入池中,看着鱼儿扑通跃水,再同小鹅小鸭玩了一阵,才恋恋不舍地打开笼门放飞。
一时间,雪白鹅团、黄绒小鸭齐扑腾着蹒跚而出,有展翅高飞的,也有东倒西歪扑腾入水的,欢快得像一场小小的庆典。瑟若一身鹅黄立在其中,衬着阳光与飞羽,竟与那群禽鸟融为一体,分不出谁更灵动生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