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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春秋 Pythagozilla 6010 2026-07-29 19:32

  静海盐场原本运转成熟,盐田维护良好,从未停产,所需不过是扩建与优化。最终定标银十二万六千四百两,分三年拨付,款项主要用于新增盐田、排水渠与灶房修缮。

  第二场,轮至黄骅。果然无人与卢氏角逐。卢父擅工艺而讷于言,且素惧官府,便由儿子卢仲宣出面应对。

  他自信沉稳,所报金额十九万八千二百两,详列项目包括新盐田开垦、制盐器具购置、灶户培训计划及早期引水工程,测算清晰,条分缕析,显出极强的专业素养。

  唯独掌沧州府财政的同知张青冷冷发问:“你父子二人,小本起家,我向来知之。如今哪来二十万银票?莫非临时举债,虚张声势?”

  此言虽刻薄,却直指要害,几近实情。卢仲宣定了定神,朗声答道:

  “实不相瞒,我们确无家资。这二十万,是说动村中百姓以田土为抵,同我们一搏的血本。我们村原皆灶户,因盐田干涸改种为农,至今仍念着那一炉炉热盐气。如今能重操旧业,亦算为国尽力。”

  他顿了顿,取出银票原件,郑重道:“此票为借款,在票号开了户头,签了契书,如违所诺,不劳官府,票号自会追我父子家破人亡。”

  言罢,深深一揖,额近地面。

  冯此前已觉其讲说虽熟练,却句句如背稿。尤其资本运作部分条理清晰,甚至远胜盐务本身,心中已明:此案背后,定有祁霍之一支持。既然那二位愿担如此高额风险,何乐而不为?遂含笑点头,抬手示意:“准。”

  卢氏父子不料如此轻松过关,喜出望外,连连叩谢。冯笑着命人将二人扶起归座,正欲主持下一场乐安盐场之议,座中却已有动静。

  只见那位“唐小姐”款款起身,盈盈一福,柔声道:“乐安、南平、安陵三场虽有大小之别,却相去不远。民女斗胆,是否可先议安陵,再及乐安,最终南平?”

  她言语温婉,礼数周全,却分明是在变更议程顺序,意有所指。

  此女正是鄢尚书爱女,众官或多或少知道。冯更早在赴任前,就被鄢世绥请去家中吃过一席饭。

  彼时鄢大人语重心长,半叹半托:此女心高气盛,自小被他宠坏,如今说要为国效力,便借霍家的壳子出来走走。他虽无奈,却也拗不过,索性睁只眼闭只眼,还望冯多加照拂。

  那番话亲昵得几近托孤,若非好歹顾及颜面,只怕要亲自引荐女儿登场。

  冯对此心知肚明,此刻见鄢宛棠开口,怎敢拒绝?只得微微颔首道:“顺序无碍,只要所呈方案有前两场的水准,自然欢迎。”

  鄢宛棠微笑垂首道谢,起身后缓声道:“那么,便由我代为详述安陵场开发方案。”

  话音未落,几名随从抬进一扇屏风。一半绘有安陵盐田的地形与分区示意,另一半则是方案提要十条,将所需资本、人力、工期、产量预估、回本周期、利润分摊等事项一一列出,条理分明,直观明了。

  这一番做派,把现代人流昭看得几乎憋不住要笑出声,却把这群古人实打实震惊了一番。

  承淙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原来咱们干掉那褚一横时,你给我看的那几张破纸是想模仿这个效果?”

  气得流昭暗暗踹他一脚:“谁模仿谁啊,我做ppt……做方略这么着很多年了!”

  鄢宛棠见祁韫终于抬眼望来,落在那十条提要之上,神色淡然如常,却看不出深浅。她心中斗志陡起,红唇一勾,眯眼笑着开言。

  她的讲述条理分明、声调从容,将复杂的盐田开发逻辑拆解得清晰可辨。措辞得体,数据详尽,不显锋芒,却步步紧扣关键,听者无不侧目。

  最终,她笑容恬淡,落下结论:“最低投资三十一万五千两,约合七十五两每亩,只需两年建成,三年完善,自动工第十三个月起开始产盐。”

  此言一出,承淙、流昭和几位掌柜心中皆是一震。她所报的亩均成本、开发周期,竟与祁家所算几乎无异!祁家方案核算为每亩约七十二两,需时两年半,虽建成稍慢,但用银更省、开产更早,综合效益并无劣势。

  冯看官员们已无异议,正欲敲定,祁韫果然拱手起身:“藩台大人,敢请也听我家一言。”

  得了冯点头,她目光落在那屏风上,唇边噙笑,语气温和:“唐小姐此图精妙,祁某自愧弗如。然若能借此图一用,以便说明,可否?”

  鄢宛棠侧目望来,目光如刃,却笑得温婉:“自不介意,祁二爷在上书画都使得。”

  祁韫略一颔首,伸指圈起屏风上一块:“先从我家方案讲起。我之谋划,分三阶段推进,第一步,即从西北侧的枯灶村十亩地开始。”

  说罢,她条分缕析,将祁家众智合力完善的“交替开发法”娓娓道来:四千二百余亩地划分为四批次,错峰动工、交替培育,虽总期略长,却能提前产盐,回本更快,税利更稳,更适合长期持续运转。而熟练工人将转化为下一阶段的新工匠种子,带动效率整体递增。

  最终,她微微一笑,语气平静:“最低投资三十万零二千四百两,实与唐小姐方案相差不多。”

  说罢,她语锋一转:“只是唐小姐方才所述,有一处数目恐有遗漏。若将建设期内前两批次所借银票的月息一分二厘计入,并叠加人力与扩建时所涉人工成本调整项,实际资本支出应再加一万四千七百两整。”

  她语气轻描淡写,却精准无比,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鄢宛棠心中飞快一算,知她所言无误,便含笑点头,落落大方地回了一礼,道了声谢。话锋却陡然一转:“我方才所述,仅是最低投资。然此次兑换的筹码,并不止于此。”

  她眼中光华一闪,神情自信锋锐,意气风发,声音也透出几分张扬:“为使安陵场更臻完善,我愿将投资追加至三十六万两。”

  祁韫轻轻一笑,依旧从容:“岂有不跟之理?我愿出资三十八万两。如此,产盐周期压缩至七月,建设周期亦可控于二十二个月。”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皆激动起来: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要落在财力比拼上!

  两人你来我往,从三十六一路加至四十,神色渐凝,语气也不复轻松。自四十二万起,每轮便只加五千两,步步为营,渐显吃力。

  至四十五万,周期已压至极限,早无可缩之地,争到此刻,已是意气之争。

  祁韫缓缓将四十五枚筹码推至案几中央,落子如山,微笑中却透出一丝疲意:“唐小姐,你赢了。我家筹码已尽。若诸位大人最终所重者是财力,那么安陵这一场,祁某认输。”

  不等冯开口打圆场,鄢宛棠已莞尔一笑:“祁爷还是将筹码收回吧。下一场乐安,才是你真正所图。这一场安陵,不过是你陪我小试牛刀,对否?”

  “唐小姐眼明心亮,叫祁某无地自容。”祁韫仍笑意不减,拱手答道,“但既然安陵归了霍家,这乐安场,祁某是志在必得了。”

  “谁说安陵是霍家所得?”鄢宛棠语气淡淡,“我方才,不过是代王公子陈述方案罢了。”

  此言引得人人耸动,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一直作壁上观的王应辰居然还点头笑道:“我确实不善言辞,便请唐小姐代劳。至于本场所用筹码,确为我王家出资。”

  承淙乐道:“还能这么玩啊?辉山,那咱们刚才就算是替子阙出马吧,不丢面儿。不过筹码不能算他的!”

  一句话惹得哄堂大笑,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尽皆消散。

  霍子阙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哪请得动祁二爷为我代言?”却又是语锋一转,执扇轻摇,笑道:“不过,这乐安场,确是我霍家所图,亦由唐小姐发言。”

  “不如请祁二爷先讲吧。”鄢宛棠眨眼一笑,语带揶揄,“这一回,我倒没备屏风,叫祁爷借不着了。”

  既然安陵不过虚晃一枪,祁韫反倒被她套出了底牌,筹码尽数亮明,亏的可不只是颜面。

  鄢宛棠看她仍强作镇定,心中痛快非常。

  果然,祁韫再开口时,气势已收,语气平平,只道乐安场最低投资二十七万左右,周期三年,仍为交替开发法,所产为四川新法炼制的上用级细白盐。

  她将这“新法”作为发言重点,详述其盐品洁白细腻、成色优良,未来或可开创独一无二的新类目,效益不可估量。

  谁知,方才祁韫指鄢宛棠算术有误,此时她便毫不客气地反将一军,笑道:“祁爷所言的新法,出自四川制卤商人之手。可制卤归制卤,论起盐务,总归隔着一层。”

  她声调婉转,语锋却极利:“若在真正制盐行家看来,此法虽省地省工,却多以土灰为滤,火候稍急便易杂质残留。且其析盐靠冷凝沉析,受温潮影响极大,一旦入夏,成色便走样,产量也不稳。”

  说罢,她笑意更浓,目光转向台下:“二位卢爷技艺精熟,自是能断得清。我说得,可对?”

  卢氏父子受祁家恩惠,正犹豫着不便开口,不料冯忽然笑道:“卢爷,唐小姐这话,可有几分准头?”

  被官老爷推上前台,卢宗海只得涨红了脸,低声道:“确有其事。此法若气候不稳,杂质确难尽去,久储则色暗发潮,若无更精提炼,只可称细盐,难谓‘上用’。”

  至此,别说与祁韫结交不久、情绪极易起伏的小顾掌柜垂头丧气,就连三位大掌柜与流昭都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祁韫在商战中接连受挫,还败得如此颜面无存!

  第127章 浚稽山

  祁韫勉力维持风度,惨淡一笑,伸手作请:“既然唐小姐已开口,便不妨一气呵成。”

  鄢宛棠也不推辞,从资源配比、运输路径、劳力构成讲到盐池布局、销路评估,条理分明,甚至连与周边旧盐场的兼容机制都细细补足。

  最后,她提出新法的改进方案,来源同样是王应辰所献,采用石灰重滤与晒池预析双法,不仅能稳定品色,更能逼近上贡盐的标准。

  当她最终报出投资金额时,祁韫竟已彻底认输,直接不跟了。

  鄢宛棠目光扫视祁家诸人灰心丧气的模样,本该痛快至极,却见承淙仍笑嘻嘻地斜靠在椅中把玩茶盏,心中竟升起不妙的预感。

  果然,她刚归座,方才有几分垂头丧气的祁韫,忽然展颜一笑:“既然诸位皆有所得,那便再耽误各位一点时间,听这南平盐场的开发方案。”

  除了承淙,其余众人无不惊愕,连祁家几位掌柜都面露惊色。

  流昭第一个反应过来:是啊,老板怎会是这么早就亮明筹码深浅的人?一切不过为引王、霍两家上钩。尤其是和王家竞争高价,硬生生把投资额往上抬了十多万!

  至于那新盐法如此明显的缺点,也不过是给鄢宛棠一个进攻机会,此番策划,祁韫可是连那位制卤商人本尊都没请到场,足见敷衍。不抬价让霍家多出血,自是看明白霍家依附于鄢家身不由己的苦衷,给同行留足余地,不让霍子阙为难!

  鄢宛棠在座中冷笑连连,终在祁韫报出南平最大开采面积五千二百亩、最低投资五十六万二千五百两时,冷声讥道:“祁爷,你的筹码,可只有四十五万。那缺的十多万……”

  “我出。”一直未开尊口的乔煜文淡淡说道,“此南平盐场,祁、乔二家早有约定。祁家牵头组资开发,乔家参股,出法运营。”

  他目光转向冯,语气平和:“冯大人,虽说一场只准一家中标,但若是按股入局,并未触规吧?”

  众人这才明白,祁韫和乔延绪才是一开始就结好了盟,少主乔煜文亲自坐镇此地,怎会耗费一个多月在毫无悬念的静海盐场上?宴会那日二人的针锋相对,也不过是演戏罢了!

  这一出翻盘,让流昭和小顾掌柜直接拍案叫绝,众官员亦纷纷动容。就连原本抱着看笑话心态、实则尚存怀疑的戚宴之,也不得不转为钦佩之色。

  冯不动声色地看了祁韫一眼,其实心中已颇为欣赏,只不便表态,含笑道:“今日竞标告一段落,局势已明。然盐场开发事关民生大计,此次不过为始。”

  “诸位先前所承诺的方案与资金,皆须按期落实,逐项验收。依规半年为期,届时由我及中枢重臣亲自主持考核,评定是否授予专营之权。诸位,还望言出必践,毋负所托。”

  说罢,他风度翩翩,抬手一引:“若无异议,便请诸位签字为凭。”又似笑非笑地补一句:“这次,还是莫要替人代签为好。”

  承淙哈哈一笑,率先拽起霍子阙:“走走走,快签你那宝贝乐安去!”语气里竟似真怕鄢宛棠再横插一手,把她气得银牙咬碎,攥得手中扶柄几欲断裂。

  虽因鄢宛棠一时意气,逼得高出十万才拿下安陵,王应辰仍仪态从容,与祁韫互让一番,最终并肩落笔。至于乔煜文,自有仆从捧案而至,他懒得起身,就手一签,拱拱手,先行离场。

  卢氏父子颤抖着手最后一个签罢字,对冯等官老爷规规矩矩叩了头,这群豪富早已哗啦啦散去,唯余说笑声飘散半空。

  临行前,鄢宛棠反倒恢复了那副柔若无骨的模样,斜睨祁韫一眼,语气却冷得刺骨:“祁二爷好手段,落子如神,转圜于诸强之间而独取大势,果然深藏不露、神鬼莫测。”

  她话锋一转,却轻轻一叹:“可不要最终学了李陵败于浚稽山,得地而失军,真成‘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了。”说罢,拢袖便走。

  什么叫“李陵败于浚稽山”,流昭文化水平还是不够,不懂就问。不等祁韫和承淙开口,小顾掌柜就跟她解释道:

  “此是说李陵攻匈奴浚稽山,五千汉兵对八万胡骑而大获全胜,却因执意守此要地,孤立无援,终至全军覆没。‘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是司马迁对李陵的评价。”

  掌柜们听得都沉默下来。南平虽拿得漂亮,可亩均耗资几近其余诸场两倍,即便以祁家的本事,建设期也得拖上五年,回本更在八年之后。这一仗胜在眼前,败则长线,不得不防。

  难道祁韫此番,是被鄢宛棠步步紧逼、情势所迫,拉不下脸面,不得不接?可背后既有乔家联手,分明早有布局,更叫人看不透她的心思。

  谁料祁韫不但不恼,反倒负手轻笑,似真似戏:“唐小姐这是把乔少主降格成李广利了。中午我们正要请这位李将军吃饭。”众人闻言皆笑,笑中却各有思量。

  李广利,正是李陵所倚望的援军,却终未能及时赶至。祁韫此言,表面是自嘲,实则明示她的援军乔家与自己早成一体,根本不惧这不祥比喻。

  这次仍约在春酲楼。乔煜文自是先至,见祁韫等人进来,难得露出一抹淡笑:“本是板上钉钉的局势,祁二爷一出手,竟演得如此波谲云诡,精彩非常。”

  祁韫显然与他相熟,笑着在他身侧落座,调侃道:“乔爷今日不给我下马威吃,我倒有些不习惯了。”

  谁知乔煜文眉一皱:“不是宴上看那女人缠你得紧,我出言打断?”说着一指杯盏,示意她不识好歹该自罚一杯。祁韫也不推辞,举杯便饮,众人哄然大笑,席间气氛顿时轻松许多。

  原来乔煜文虽冷,却也不是木头,更不是冰山,言谈间虽有傲气,却十分知情识趣。毕竟商场中人无事摆摆架子倒罢了,真到要紧事上,该装孙子也都得装。

  今日大胜,对乔、祁两家可谓双赢。二家联手,资本与技术齐备,不仅合力拿下最艰难、却也最有潜力的一地,皇商乔家更得以绕开“一族一地”限制,这块最金贵的冰皮点心,终究没有困在鄢宛棠与王应辰那只最小的鹅黄盏里。

  至于祁韫,谋一局一地本就不是她出使真意。瑟若对她的要求,不过是守住一场,保住盐改不至开局即溃,而她真正谋划的,是以资本之力撬动南平、黄骅二地,以诱敌深入引导王、霍两家加倍用力夺取安陵、乐安。

  鄢宛棠只道自己招招狠辣直击要害,怎料愈是用力,安陵、乐安两处盐场的方案便愈加完善,愈契大局之需。这才是祁韫所图。

  回顾整局,除静海之外,五大盐场背后,皆有她一手促动。佯攻一隅,实谋全局,哪里是什么困守孤山的李陵,分明是初出祁山、声东击西取陇右的诸葛亮。

  笑罢,乔煜文又道:“南平便交给你了。我后日尚有他事,便不多留。刘、程几位掌柜在此,皆是我多年心腹,稳重可靠,必全力相助。”他手下几位大掌柜闻言应声,在座中鞠躬。

  祁韫笑着举杯:“哥哥只管放心,我守着。也多谢几位爷鼎力相协。”全席都饮了一盏。

  乔煜文放下杯,语气微沉:“南平最棘手处,不在银钱,而在那‘一钱’。这位县尊蔺遂,素来仇富,一个月下来,已将本地豪绅得罪个遍。你们在此行事,还需多留几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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