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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641 2026-07-29 21:22

  “人原有七情六欲,无可厚非,为君者应或堵或疏,因势利导,而非寄希望于臣下个个都无私心杂念。人心芜杂正如一园草木,只可修剪,无法断根。”

  林点头:“这个我懂。戚令是贪权,还是贪财?我观她素来清简勤慎,就算稍有私取,也不为过吧。”

  “不该有的心思,是对我。”换作一般女子,自是难以向兄弟启齿,瑟若却是说得郑重冷静,见林皱眉仍不解,只好补一句:“奂儿可理解为……近乎男女之情。”

  即使林天纵英明,这也实在超出了十岁孩子的理解范围,僵硬地在榻上坐了半晌,竟也只能“哦”一声,反倒把小脸憋红。

  他当然还不知道祁韫的真相,此事青鸾司内只有戚宴之和姚宛知晓,瑟若早已下严密封口令,当日查过祁韫根底的暗桩也明白规矩。因此,戚宴之的“异状”对一个孩子来说,冲击太大,可林从来不是普通孩子,他是天子。

  他自幼便习读史书、耳濡政务,知纲常固有其序,世情却往往乖张非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可父子反目、君臣相残,史不绝书。至于男风、对食之事,更在宫闱内外屡有耳闻。

  想得深些,不过是情之一端,与忠奸无涉。瑟若早已教他对人之德与才、公与私要分开而论,臣属之私,如无必要,不去过多窥探干预。戚令忠心是真,能干更是真,旁的又有什么要紧。

  他这才一点头,也镇定道:“皇姐打算如何处置?”

  瑟若欣慰地笑了,吐出的内容却冰冷如霜:“安抚其心,缓削其权。我会开诚布公与她详谈一次,与此同时,需要奂儿帮我牵住她。”

  “她虽情有所系,心中更重功业。”她缓道,“青鸾司是其毕生心血,也是除我之外唯一破绽。我还政于你之时,此司必废,她便无所凭依。何况,她尝过权柄之味,自难回归素手照花之境。若放任出朝,必有祸患。”

  林竟然已经听懂,接话道:“因此,皇姐要把她慢慢推向我身边,即使日后青鸾司建制不再、风流云散,她亦在我们眼下明处,可堪掌握。”

  “正是。”瑟若叹了口气,“我实不愿如此。可生在天家,我……我们……我们就不该有情。”

  林头一次听她说出如此灰心之语,轻轻抚了抚她手背,宽慰道:“皇姐何必自责?既承万民供养,自有万般苦难。只要无愧我林氏江山,不论阳谋阴计,皆合正道。”

  姐弟俩相视而笑,林竟大胆顽皮道:“何况,皇姐只是不喜欢她罢了。若她真能哄得皇姐欢喜,留她为妃又有何妨?就是她一身武艺,恐怕祁先生要吃些苦头了。”

  一句话说得瑟若哭笑不得,欲板起脸训他,却终究舍不得,只得正色道:“我不能绝情,但亦不能负心。情之一事,人皆有之,我自问坦然无愧。既得辉山一人一心,便不可欺哄他人、玷污清白,更不可贪图温柔,占人真意。”

  未料林也敛了玩笑,语气郑重地答:“皇姐为这江山吃苦太多,我只盼皇姐欢喜。这天下任何一人一物,若能换得你一笑,我愿双手奉上。”

  瑟若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佯作嗔怒:“越说越不像话了!再胡说,今夜祖宗庙里我们姐弟两个就得并膝跪上一宿!”

  林大笑,避过她一记轻拍,殿内气氛登时轻松。闲话几句后,瑟若忽觉那阵搅扰不宁的头痛,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散去了。

  虽说戚宴之此前为查案曾多次出京,然以青鸾令身份亲赴地方,尚属建制以来首次。别说沧州大震,便是整个京畿也为之哗然,纷纷揣测长公主此举究竟寓意几何。

  戚宴之本人却似全然不觉,未走驿传、直抵沧州,神出鬼没。冯仓促间接到消息,慌忙亲自迎出,却见她微笑摆手,淡淡一句:“不过旁观地方实务,并非代殿下行走,更无密旨。”

  话虽如此,听在旁人耳中,反倒更添几分讳莫如深。一时谁也拿不准究竟该巴结还是避让,连设不设宴款待都犹豫再三。最终,除冯率属设接风宴,乔煜文以皇商兼旧识之名请第二席,余者皆不敢擅动。

  直到第三位具名请宴之人出现:祁韫,暗地奉职在外,以盐改特使身份款待上司,名正言顺。

  名帖是祁韫亲奉,戚宴之暂居沧州瀛海驿,自是命人请进。

  祁韫穿得倒是低调,七成新浅杏色圆领直裰,襟口袖缘只用一圈极细极淡的雪青缎作滚边,腰束素带,连配饰都是老样子只一青玉佩,干净得像一张不动声色的卷轴。

  多日奔波,她神色却清爽如常,举止从容,不见半分疲态。面见“上司”,行礼恭谨,不卑不亢,全无惧意。

  纵心中烈焰滔天,戚宴之面上却滴水不漏,只是笑不出来,淡淡道:“你投标之事正当紧要,尚肯抽空前来,我心领了。殿下亦无话传与你,便请回吧。”

  祁韫笑笑,目光分明已将她看透,只谦恭道:“非以公事相邀,只以私事请宴。不知戚令肯赏脸否?”

  “你不怕,我饭桌上杀了你下酒?”戚宴之冷道。

  不料祁韫反抛一句笑语:“只要戚令不怕我宴上设毒,我又何惧明刀明枪?”

  “就今晚么?”

  “就今晚。”

  于是两人就这么出门了。

  河北夏日的傍晚,风硬而燥,天虽落了黄昏,热气却未退,扑面而来,叫人喘不过气。街巷积尘翻卷,砖石炙烫,连树影都焦干无力。沧州城内人声渐歇,巷口三三两两劳作归家的百姓肩挑手提,汗水湿透后背,黝黑的皮肤在大地余热中泛着油亮的光。

  戚宴之出身富贵,久居中枢,平日眼中尽是锦衣华堂,山珍玉食。这样粗砺苍黄的烟火气,她竟久未正视。偏偏祁韫面无异色地骑行在这片风土之中,既不动容,也不作伪,好似原就是这泥尘之间的人物。

  她风姿潇洒,目光平平,那一身“道家无我”的清寂气度,越看越教人心烦。

  戚宴之低头苦笑,苦得连喉咙都涩了几分。她心知肚明,在殿下所偏爱的许多方面,自己都不如此人。输是输了,也认了,但叫人如何甘心?

  这人如此大胆送上门来,竟让戚宴之认真考虑起今夜就一刀捅了她的后果:不过是殿下要我一死偿命罢了,好像也不亏。

  第125章 河豚

  酒席设在沧州最大酒楼春酲楼。包间清静,仿唐制陈设坐榻,一人一几,自斟自饮,不设主客之席。

  这倒并非祁韫不肯与她同席而食,反而像是一种坦然的姿态:我知你不喜我,故不强作亲近。

  坐定后,侍女上前奉菜,一人一盘河豚脍,薄如蝉翼,冰片衬底,晶莹剔透,颜色润得像一盘碎月。炎夏北地,竟能摆出此物,场面之奢,令人咋舌。

  戚宴之看着,竟气笑了,心道:说下毒,你倒真端了毒物上来。在这干旱苦地,哪来的河豚?果然几个臭钱砸得动,便是为富不仁。

  她筷起一片鱼脍,细细端详,冷笑道:“就凭这点幽默巧思,几句俏皮轻薄话,把殿下哄得五迷三道?我替殿下不值。”

  祁韫却仍笑,神情笃定温和:“戚令心里定在骂我穷奢极欲,在这地界也要寻河豚,劳民伤财,哗众取宠。”

  “但其实,沧州有富户数百,好这一口的达官贵人也不少。不说这春酲楼,旁边两家齐名酒楼亦有备菜。毕竟地近京畿,转运不难,只要戚令肯张口,无论所需何物,我们这些善钻营的商人,半日便能替你办妥。”

  她顿了顿,轻描淡写地添一句:“有些事,看似难如登天,其实,只看你想不想罢了。”

  这句话,分明是在讥讽她占六年先机却无胆自取,如指节敲铁,清脆一响,把戚宴之心头那团闷火炸得四散横飞。

  戚宴之眼神骤冷,终于再无法克制。她手起如电,一柄匕首破风直下,刺向祁韫平放桌案的左手,势如雷霆,却偏偏只穿过她无名指与小指之间的缝隙,钉入几上,丝毫无伤。

  祁韫却不动声色,只抬手将匕首拔出,顺势一划,使面前那份河豚脍分作两半,将其中一半连盘递向她,淡笑道:“确实无毒,戚令若还想试试刀法,我亦奉陪。”

  “你到底何意?”戚宴之怒道,“别以为你死了殿下会伤心,我便不敢动你!”

  “我的意思,不过是你我皆为她手中刀剑。”祁韫静静望着她,眼神沉如深水,缓声道,“若只能存其一,留下你,自是更好。”

  此言一出,戚宴之滔天怒焰竟凝了一瞬。

  她当然听懂了。这人说的不是情,而是局。不是争宠,而是权衡。

  自己背后是青鸾司,是帝国安稳的最细最紧一根弦,一旦崩,则天下动。而祁韫不过是孤锋一柄,在这世上牵连无多,曾经死过一回,不吝再死一次。

  戚宴之心口剧烈起伏,喉间涩痛如哽。她咬牙低诉,带着不可言说的悲愤与疼痛:“六年风霜,我伴她于权刃之间,一步步护她走到今日……只换来如今这样一句?”

  她看着祁韫,缓缓道:“你以为,愿意为她去死的,就你一个?”

  “我从未这样认为。”祁韫长叹,又笑,“可知你心情的,确实只有我吧。”

  一句话说罢,二人俱是沉默。窗外暑气未退,树影斑驳,偶有虫鸣悠悠,如风过旧梦。

  戚宴之不欲在这人面前落泪,只强自抿唇,低头连饮三杯,酒入喉如火。

  她垂眼扫过桌上菜肴,除那道河豚外,其余竟皆是她素日偏爱的口味:醉蟹用的是地道黄酒腌制,微甜不腥。玉兰片爆炒嫩鸡,香而不腻。还有一道酥烂入骨的红焖鹿筋,火候极稳,连配菜也不差分毫。

  她知祁韫善察人心,投其所好最是拿手,但心中仍难掩微澜。这许多年,她身边少有人肯为她细心置办一桌处处皆合心意的饭菜,哪怕只是巴结谄媚,“投其所好”。

  祁韫今日前来,心中显然早作最坏打算,席设如此,确也并非作伪。

  她戚宴之原也是京中仕宦大族出身、将门之后,只是绍统年间父亲获罪,满门抄斩,女子皆没入宫掖为婢。是殿下拣了她,一点点磨砺为锋,才有今日青鸾令。

  论在这世上孤行无援、无亲无眷,她与祁韫,又何尝不是同路。

  “他妈的。”戚宴之骂出一句,“老天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妖孽?”

  祁韫抵拳而笑,也连饮三杯,再举杯相敬:“怎可让戚令喝闷酒?纵要我死,也先陪戚令喝开心了再上路。”

  戚宴之接了她这杯酒,却突然说:“倒忘了你是敢跟汪贵密室独处三个时辰的狠角儿,一把刀想吓住你,确实是我想差了。”

  “实话说,那晚我是真怕。”祁韫笑,“好在怕也没事,不用装镇定,才像真无辜。不似今天,死活得撑住了别丢面儿。”

  “得了吧,在我面前何必装乖讨好,叫人恶心。”戚宴之嗤她一句,又自斟自饮起来,祁韫就劝她好歹吃两口垫垫,不枉她费心一场。

  两人胡扯几句,又转回正事上。祁韫说:“此次招标,其实并无多少悬念,只是王、鄢二家入局,又隐有联手之势,难保日后不为祸患。若殿下欲取,自有数种计策可破之,当真按兵不动?”

  “当真。”戚宴之说,“王家之覆,已堪预料。纵殿下怜其老弱、知其功过相抵,不对王敬修动手,王也难逃一死。”

  祁韫一颔首,竟半晌无话。憋得戚宴之忍不住讽道:“你就不问一句殿下可好?你给她写那么多信,她可是一封没回。他妈的,八百里急递给你俩递情书,真是大晟之耻。”

  “这话微臣可记下了,日后告戚令一个大不敬之罪,我便彻底肃清敌手,再不担心丢命了。”

  祁韫若无其事笑还一句,气得戚宴之扔杯砸来,她见机倒快,瞬间抬手接住,却被砸得手心剧痛,竟似被重锤击中,只好用另一手捂住强忍,看得戚宴之总算解气。

  权场中人,连大醉一场的资格都没有,两人只浅饮便罢,散席还不到亥时。祁韫依礼数要送上司回驿馆,戚宴之不屑道:“还是我送你吧,你座下那高手也不带来,真有人给你劫了,岂非丢我鸾司的脸。”

  说着,当先策马在前,显然早就把祁家在沧州的底儿摸了个透,自知祁韫下榻何处。送到便回,两人也无一语作别,虽不能说宿怨结清,至少短时半会儿心里的邪火是散了。

  六月二十七日,沧州府衙前一早便人山人海,看热闹的自是比真投标的多得多。

  此次开放投标的十大盐场,前五大划为上半场,若欲进门,需先交与投标金额一致的银钱或资产凭证给主事官作验证,以保标书中许诺的开发所需金额确实可到位。

  至于中标后如何投入资金、地方政府如何监督承诺兑现,便是另一套复杂机制。

  对于乔、王、祁、霍四家来说,这不过是个形式,毕竟天下少有他们拿不出的钱。可对于小商来说,十万两银的总投资,便是难以跨过的天堑。

  卢宗海父子俩揣着以全村土地为抵换来的谦豫堂银票,递给主事官验证时手都在发抖。那官员却只粗粗一瞥,便随手递还给他们,拿起代表二十万银的筹码,丢给二人。

  那二十枚筹码只是以木头雕成,轻飘飘、新崭崭,揣在怀里毫不真实。因投标金额保密,他们看不见其他家究竟有多大手笔,只见乔、王等四家的手下三三两两说笑闲谈,竟还有当场走动互相攀谈的,这份松弛,更把父子俩吓得腿肚子抽筋。

  约定的巳正已到,无人再兑码进门,府衙大门沉沉关上,二人惊觉,除了这四大家族,在内的竟只有他父子二人!

  原来此次招标虽有上百商人到地,次一等的家族却都知前五盐场是乔、王等人囊中物,且确实耗资巨大,哪敢与之争锋?不若退而求其次,从后五场下手。

  这一月,那更衣室里冒出的小顾掌柜对卢氏父子十分殷勤,说是得了主上同意,还另带一位老成的杜大掌柜,连同一份详尽的引资开发方案一起送上。

  二人对他俩悉心辅导,临了低调隐身,说只要愿投黄骅盐场,二十万银虽不多,也堪用,届时此场有七成概率无人竞争,他们拿下不难。

  这天降意外之喜砸得父子俩如在梦中,起初很怕是骗子,见了谦豫堂正经文书和真银票才相信。

  两位掌柜说,黄骅盐场正需他们这样有技艺、善革新的老成盐匠,若黄骅取不着,宁可空手而归,切勿投他场。那张巨额银票竞标结束后可以先归还,亦不收他们利息。

  此番比试,如何开发、如何运营都是其次,最重要还是财力。二十万够一够黄骅已是勉强,别的地儿更免谈,万不可行险。

  五大盐场、五个商家,看起来一一对应,十分干脆,厅堂中却透着股莫名诡谲的气氛。

  北直隶右布政使冯、沧州知府高崇庆等高官陆续走进,最末还走出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官,紫色官袍样式特别,竟是没见过的,却地位崇高,在众人谦让之中安坐冯藩台下首第一位。

  冯含笑示意免礼:“今日虽是交锋之局,却也不妨君子之风。章程在外是‘一族一地’,实则我等心知肚明,诸位哪家是肯轻易认输的?正好竞争者不多,允许重复投标,最终中标仍是一家一地。只一点,出了此门,皆只当未闻。”

  一句话说得卢家父子大震,其他四族却安之若素。若真有一族没有夺得原定的盐场,退而求其次和他们抢黄骅,说不得,他俩那时只好立刻脚底抹油,撤退。

  第126章 跟标

  招标自是从面积最小的静海场开始,果不其然由乔家轻松拿下,无人相争。

  乔煜文自始至终漠然静坐,仅命一名得力管事代为讲述方案。那人仪态端方,口齿清晰,思维敏捷,应对冯等熟谙盐政之官的盘问亦从容老练,显见久经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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