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蔺遂本就心存成见,今日听承淙将赤礁列为首站,更觉祁韫欲借方砚生掌控地方、收揽人心,故而疑心加深,神色更冷,话语更重。
即使是承淙好脾气,也确实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官,心里烦他迂腐,闭口不言。
祁韫却是起身一礼,淡道:“大人所言,皆属实情,足见明识深远。善恶不在言辞,利害终凭行迹。还请大人监督我等便是。”说着,替承淙拿起几上金玉,二人利落离去。
一出门承淙便说:“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地方摊上这么个清官,真未必是福。”
“那便将这石头挪出来,如何?”祁韫笑道,显然已有成算。
“简单啊,咱想办法帮他拿到那周家账本,让他查到‘京里老爷’头上,京里必把他调走。”别看承淙直率大度,真论起阳谋阴谋,都玩得转。
祁韫微一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盐场开发是十年为期的大计,若非有此刚强正直之官,南平必为魑魅魍魉所占,于国、于我祁家皆不利。如今蔺遂与周家已陷入意气之争,倒非难解的利害冲突,不过是谁也下不来台罢了。”
说着,她眯眼一笑:“咱就当做善事,给县尊老爷解个套,再替他清清这茅厕,岂非皆大欢喜?”
从这人嘴里听到“善事”二字,实是亘古奇闻。承淙假作一惊一乍,抬头望天:“我看看今儿这太阳,一会儿是往西边落还是东边落?”祁韫就面无表情地张开手中折扇挡他的脸,二人一路笑闹着回宅。
当晚正是馀音社在南平的首场公演,设在城南柳巷旧署重修的戏台上。此处地势开阔,厅廊雅致,又近盐道主街,自通启便车马盈门,士绅富户几乎来了大半,灯火辉映,热闹非凡。
沈陵、秦允诚与云栊、绮寒皆盛装出席,就连祁韬也打算认真看第二遍。蕙音与梅若尘倒是看得多了,这回便不愿再挤人潮。
沈陵这大半年老实待在江南,有此一大巨制却无缘得见,早已心痒难耐。至于流昭,更是盘算得飞快,若能在江南设分社、开连台,那银子还不是哗哗地来?
戏刚过到第二折,祁韫和承淙办事归来,低调入席。她特意坐在沈陵旁边,也是亲近抚慰之意,毕竟“死而复生”后二人虽书信往来不断,确实无暇见面,沈陵又在温州事上出力颇多,说来祁韫还未得机会好好谢他。
沈陵和承涟、承淙倒不一样,知道祁韫安好便好,转眼就把为找她而忍受的煎熬给抛了,见面只笑言他事,毫无芥蒂,倒叫祁韫越发悔愧难安。
戏至中途,小歇半个时辰,厅中香风酒气交织,人声鼎沸,富户们或席间换座,或走廊低语,热闹得胜过庙会。
周大今日在蔺遂处动了气,正窝在二楼隔间里骂骂咧咧,忽见外头走廊上有两人闲步而来,神色从容,步履稳健。行至自家窗前时,那二人不知有意无意,倚着栏杆停了脚,俯身朝楼下戏台望去。
“在京里没看着的,反倒在这儿得见。”清瘦的那个笑道,“唱得正好,节拍松紧合度,嗓子一提,台上那角儿下半折也就有了神。”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赏戏?”另一人高挑英武,眉眼微沉,“真没见过这么不识大体的官。这盐田,不好开啊!半年为期,已经落后一筹。”
周大一听“京里”、“盐田”、“不识大体的官”,心中登时一动,断定这两人多半便是祁家来人。
他立刻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出,满面堆笑,一拱手:“二位可是京里那长袖善舞、家声赫赫的上宾?久仰久仰,不才周某,正好楼中茶热,可愿移步一叙?”
第130章 金风玉露
蔺遂的一天自卯初始,先往老母房中问安、侍奉起身。此时妻子已在厨房忙碌,烟火初腾,小女儿尚在酣睡。
他草草吃几口粥,啃两个馒头,听着屋后织布机“轧轧”作响,便披衣出门。先绕菜市一圈,随口与小贩寒暄,察看物价起伏、民情冷暖,顺手定下几样菜,让人午前送去家中,这才转回府衙,换上官服,入堂理事。
才坐稳,便见周大换了身素朴棉衣,簪金戴玉尽数收敛,垂手站在正堂前,虽眉宇间仍隐有傲气,礼数却极周到:“蔺老爷安,周某奉账本一册,亲送来呈。”
蔺遂心觉大大蹊跷,警惕不已,口中说:“上次不是送过?若无他事,请回。”
周大淡淡道:“还请以此次账本为准。我敬蔺老爷为人,索性开诚布公。这账确实是真的,老爷信也好,不信也罢。老爷秉公执法,我周家若有错处,绝无二话。”
蔺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封坊一月,误了交期不少,你拖不住了?”
“交期倒是小事,总有办法转圜。”周大说,“县尊爱民如子,可曾想过这一月,我手底下上百工人手停口停,如何讨生活?就说那方砚生,那么瘦的伢儿,只能给人在码头扛布袋。”
“在我染坊,一日工钱是一百四十文,就算他赔我两匹布,也不过一个月工钱。老爷可知码头上,一日才给他五六十文?别说养娘亲,他自己也只够吃干饭。”
二人相对沉默,蔺遂将他奉上的账簿轻轻一推,终于说:“上次那本我细看过,确无大碍。你去准备解封吧。只是日后,莫再倚势压人。”
周大果然欢喜,笑着冲他作揖道谢。正转身欲出,忽听蔺遂冷声一句:“想必是京中来人,在你我之间斡旋。替我转告他,雕虫小技,无以乱法。我自会加倍审其行事。”
“老爷此言还是留着,当面吩咐他亲听。”周大笑回了一句,拱手告辞。
他原本的谋划便是打着办义学的名义先占盐田外围,实则等坐地起价。结果昨日他主动与祁韫、承淙攀谈,祁家反送他一份入股的机会,又何必舍近求远?义学仍可照办,只是挪个位置,迁至未来祁家收购的地块上,祁家出钱,周家经营,皆得善名。
唯一的条件,是祁家担心地方官难以周旋,周大却笑言包在他身上。低头算不得什么,况且再封坊下去,误了交期才是真麻烦。
那位祁二爷还笑着说,他在行内有人脉,若谈不成,他亲自出面也能请人帮忙游说周家的客户展期。几句话把周大哄得心花怒放,甘愿为之奔走。
周大原以为祁家真是初来乍到,破不了局,如今被蔺遂一语点破,才恍觉昨夜的“偶遇”原非偶然。不过,这也不打紧,日后祁家要借本地人出面的时候,只怕还多着呢。
转眼七夕已至,当晚女眷们设香案、穿彩线,乞巧寄愿。往年云栊、绮寒等人在京,皆要赴争奇斗巧、吟诗作对的雅集,如今身在偏远之地,反倒回归本真,以针投水看影儿占缘,也玩得不亦乐乎。
祁家暂住的大宅里,后半夜更上演《梧桐雨》最缠绵几出,以唐玄宗、杨贵妃七夕应景。祁韬与梅若尘不时低声交谈,反复推敲词句唱腔,流昭便催他二人快些排好,这一出,必是来日大热。
蔺遂家中,母亲、妻女在院中笑语盈盈,供奉织女的不过几枚粗针、一绺旧线,寒素却真诚。而鄢宛棠手中所托银盘,盛着金针玉线、香果彩瓜、湘帕宫扇,华贵得令人移不开眼。
乐安县客栈中,戚宴之一人房中独酌,方推门,便见鄢宛棠妆容艳丽、鬓插芙蓉,一把将她拽出门来,娇笑道:“难得七夕,戚令少见这等民间情趣吧?快出来让月亮替你占个缘!”
一句话说得戚宴之心中苦笑,面上仍淡淡道:“往年常与鸾司诸君同庆,如今只得你我二人了。”
她今日仍如往常,不是官服便是男装出行。入夜后天热形散,便只着一身中衣,长发半挽,随手披了件外袍,醉意未退,被拖出门也不以为意,反倒越显落拓不羁,颓然之中自有一份风致。
沧州投标既定,冯无意久留,事毕即返京,待数月后再来。戚宴之却不走,或许是心烦意乱需散散心,也或许是懒得动身。鸾司事务有姚宛、陆咏迟打理,她虽离开却运转如常,昔日那种“一日不在、万事不安”的执念,竟被现实轻轻揭破,徒添一层说不清的苦涩。
安陵、静海两大盐场运转成熟,无甚好看,她又不可能去南平自找不痛快,故鄢宛棠一相邀,戚宴之无需考虑便答应了。数日来两人频频相见,若非戚宴之尚有官箴在心、鄢宛棠也识得分寸,说不得真要把她拐进自家小院同吃同住。
此刻院中月色清亮,鄢宛棠饶有兴致地盯着她那副淡漠沉郁的模样,竟觉得别有一番韵味,笑得更是妩媚。借着穿针乞巧,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掌边。
戚宴之怎会不懂她心思?只是如今心如死水,意懒神疲,让她闹去便是,自己却毫不为动。
两人把穿针斗巧的花样玩了个遍,终究还是回到喝酒上。醉意迷蒙间,戚宴之只觉腕上一凉,清香扑鼻,原是鄢宛棠替她戴了一串茉莉花串,还伏在她耳边轻笑道:“天下一海,何必只取一瓢?世上花开有时,茉莉谢了,桂花便香,莫为一叶遮了眼。”
她装作没听见,睡前却仍想:我非一叶障目,而是此生只愿一林。
青鸾司果然聚在一处乞巧,因戚令不在,瑟若特意空出夜晚,请诸女官于御花园同赏佳节。至后半夜,众人皆散,瑟若早已疲倦难忍,只盼早些歇息。
甫踏入瑶光殿,便觉夜风送来异香。殿中竟悄然布下一座花桥,是以夜合、蕊珠兰、晚荷、夜来香、月光兰、玉蝉花等夜开花卉簇就,远远望去,如星月间悬一带浮桥。
宋芳与棠奴立于一旁,微笑递上一纸花笺。
瑟若轻哼:“怪不得今日没来信,原来藏在这儿。”低头看那笺,是一首残句,每句倒数第三字皆空:“菊绽东篱___未收, 松涛万壑___来秋 , 蓝田日暖___生烟 ,桂子天香___夜浮 。”
“是‘金风玉露’。” 她读罢便笑了,显然祁韫并不设难,只是借这四字,唤她亲口应答: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话音落下,宋芳与棠奴一同笑着点头,不知触动何处机关,殿外忽有群蝶翩然飞入,色彩如锦,绕花桥起伏盘旋,如银河落地,云气生光。
瑟若便在这花香蝶舞中,沉沉入梦。
次日戚宴之醒来时,一眼便见鄢宛棠侧坐床前脚踏上,趴在她枕边,尖尖下颌抵在交叠的十指上,桃花如面,艳色生香。
那双眼水光潋滟,婉转流媚,含笑凝望她,玩味、欣赏,带着不加掩饰的挑逗。
戚宴之却懒懒未动,眼皮一阖,似要再睡。就听鄢宛棠笑道:“我要祁家吞不下南平,唯一所虑,不过是监国殿下的心意。你说……”
她越发凑近戚宴之耳旁,呵气如兰:“那心意,有几分?”
果然,这一朵艳丽之花接近她,不过是为她这青鸾令的身份。戚宴之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心道这并非桃花,而是浑身是毒的夹竹桃。
“心意?”她也抬手,伸出二指,以指背似触非触地轻抚鄢宛棠脸侧,感受到面上脂粉细腻香滑,笑了,“殿下与她,不过如你我之间罢了。”
她动作轻缓无比,却触得鄢宛棠浑身痒酥酥的,越发激起争强好胜的心思。只是,戚宴之话里含义太过丰富,似是轻描淡写,又似重于千钧。
“如你我之间……”鄢宛棠原以为此话意为逢场作戏,可又觉没这么简单。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大胆又荒诞的想法冒出:祁韫那纤瘦的身形,柔白的肌肤,对美色冷淡无情的态度……不点破,便是少年未长成的姿态,点破便是……
戚宴之望着她面上惊诧一闪而逝,转而浮起一丝狠意,终归为勾人一笑,心中也觉满意。中标不过是第一步,半年为期的考核,祁家可不那么容易过关了。
鄢宛棠的手覆上戚宴之抚她的手,将原本起的另三指放平,反将自己的脸轻轻挨了上去,柔柔地蹭了蹭,似小鸟依人,却是明目张胆的撩拨。
她蹭罢,竟将脸转了过来,在戚宴之掌心似嗅非嗅地啄了一下。就在戚宴之皱眉欲推开她的瞬间,她已巧笑旋身,衣袂翻飞,躲得轻盈漂亮。
“多谢戚令指点。”鄢宛棠笑盈盈站在房中,凑趣地蹲了个万福,“不过,仔细一想,我这辈子好像只害过男人。既知道了,也只好……”
她敛衣一笑,转身而出:“堂堂正正地和她对决了。”
第131章 梃击
六七月,京城原本该有几场雨好下。今年地气反常,本是麦熟时节,北地久旱未雨,眼见庄稼焦卷。至七月末终于落了场透雨,虽避过收麦关口,却已有夏旱绝苗的灾情隐患。
这日暴雨如注,雨声嘈嘈似万马奔腾。林与瑟若皆乘肩,一前一后,沿宫中夹道往崇文门外一处旧庙前行,按例要为宫人祈雨还愿。
一遇阴雨,瑟若便易头痛,偏近日政务缠身。兵部催边防粮草,吏部查秋补名额,内库还要盘拨赈济银两,皆是操心事。昨夜几乎未眠,今晨上路,正借这肩摇晃之势闭目养神。
忽有脚步踏雨而来,极沉极急,竟压过雨声。她尚未来得及睁眼,只觉耳边风声喝喝一响,肩猛地一倾,一股蛮力从侧方将她掀了出去,有阴影向前窜过。
眼前天旋地转,她身体滚落地上,雨水瞬间扑满衣襟。左腕撞地,钻心刺痛。
宫女太监惊叫拥来,慌乱将她扶起。她却只下意识望向林,脱口而出:“护驾!”
雨丝如帘,遮断视线。瑟若尚未来得及辨明来者,只见前方已乱作一团,护卫们蜂拥上前,将一人死死按倒在泥水中。
林冒雨奔至,怒道:“干什么吃的,让皇姐淋雨!”随即半跪地上扶住她,望见她唇色惨白,头发湿透,不过勉力支撑,却未分毫失态,小皇帝不禁怒火冲天。
瑟若却摇头安抚一笑:“我无事。奂儿没有伤着?”
众人撑伞的撑伞、披衣的披衣,瑟若却未理会,径直走向前方,抬手示意侍卫让开一线,让她看清袭击者。
那人已被死死按入泥水之中,面容扭曲,眼神狂乱,是个三十来岁的军人,身穿禁军服饰,手脚乱动、如兽嘶吼,雨水与泥浆淌满面颊,浑不知痛。身旁落着一根沉重漆金梃杖,正是禁军仪仗所用。
她转眸看向自己倾覆在地的肩。原来那人是自后方猛冲而至,梃杖横扫,打翻一名扛肩的太监,肩随之失衡侧倾,将她掀落在地。那太监头颅当场碎裂,血水与雨水交织,惨不忍睹。
林脸色煞白,站在雨中久久未语,显然已意识到若非瑟若坐得高些,这一杖如直中她身,后果不堪设想。
袭击者显然并无预谋杀人,那太监实是被误打致死。他发狂只扑林而来。好在事发之初便引起警觉,禁军反应迅速,三两下将其围住。但此人力气极大,又精神错乱,竟五人方才将他死死按住。
林冷厉道:“留活口,查!”
瑟若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扫过宫人与内侍,神色沉静,似在默数、推敲是否有内应勾连。众人脸色煞白,神情惊惶失措,却皆无串通之迹。
此时,太监总管宋芳缓缓跪地,低头叩首道:“老奴失察,此人……是老奴举荐。”
他说得平静,语气却悲怆刚正:“请陛下与殿下降罪。老奴愿下狱待查,任凭律法裁断。”
“芳翁!”林又惊又痛,这一刻真情流露,帝王威仪之下,十岁孩子的心性显现无疑。他一语惊呼罢,竟是不知所措。
天家无小事,何况当众行刺,袭中的又是肩之上、毫无防备的皇姐。若说此人背后毫无指使,谁信?可他更不能信是宋芳,是从小照料他、教他识字、护他周全的芳翁。目标在他,却叫皇姐替自己挡了一劫,比伤在他身还痛。
瑟若虽心中亦有不忍,却冷静镇定,点头道:“芳翁不必忧虑。若属偶发,必还你清白。”语气平缓,毫不含糊:“带下去吧。”
她话音一落,神色终于微变,低头去看左腕。林这才注意到,她方才一直将伤处藏在袖中,强忍着处理全局,连忙伸手轻轻掀起她衣袖。
只见她左腕青紫浮肿,关节略微错位,显然是被掀落时猛力扭伤,虽未骨折,却已不能动弹。
……………………
蔺遂与周家的争端被祁韫轻巧化解,盐场开发便可正式启动。这位县尊大人虽不苟言笑,威严不减,却从未在公事上掣肘祁家,办事干脆,雷厉风行。
开发第一步,便是清丈盐田,厘定哪些为废弃旧田、哪些尚可利用、哪些可拓为新田。按旧制,盐业官营,盐田皆属县有,未得县令批文,连丈量都属越界。然而蔺遂从未为难祁家,凡事秉公办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