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若换个县尊,不知这一步打点就要出多少血。至此承淙倒也有几分服祁韫,真将这块臭石头搬走换个金的玉的来,说不得十万雪花银要给出去。
虽名为官产,盐田情况却盘根错节。绝大多数田地原在开中制下分包予盐商经营,虽只签有五年、十年期权,实则早视为私产。更有甚者,持有二十年、五十年契约者亦有之,诸多利益纠葛,难以一笔清算。
此外,还有相当一部分废盐田已转作耕地、房地,多年来被村社或民户占用,早成集体或私人产。与官、商打交道,祁家尚有章法,而遇上这一类,却最棘手。
老妇烈日下跪地痛哭、汉子刁妇闹到县衙者天天都有,有的是为多争几两卖地银,有的确是生计系之。承淙、流昭虽惯于周旋,也难免一时心软,一时动怒。加上蔺遂态度鲜明,民字当先,不偏商家,祁家几位大掌柜身为执行者,更觉头绪纷繁,进退两难。
这日,祁韫与承淙、几位掌柜正在县衙与蔺遂商议盐田修复之事。原计划是从静海、汉沽等长芦旧场调拨熟练工匠入场施工,修复盐坨、起炉建灶,既省时省力,又有成法可依。
蔺遂却坚持必须雇佣本地劳力,理由是大批外工涌入,必然冲击本地百姓的生计,激化矛盾。双方就此争执多日,久未有解。
即便祁韫再有耐性,有时也被蔺遂这头倔驴磨得火气上头,只是素来克制,不肯轻易发作。此时蔺遂正与承淙辩得脸红脖子粗,她坐在一旁喝茶润嗓,平息怒气,正盘算如何破局,就见高福匆匆进来,递上今日的邸报。
这段时间事务繁杂,邸报、行书之类多留待夜间处理。高福深知她惯例,此时却特意送来,祁韫便知有异。
果然,展开不过两行,她脸色骤变,眉眼沉冷,一手将邸报攥紧,指节微微发白,却强自按捺不发。随即仰头将茶一饮而尽,毫无征兆地起身离席,大步而出。
满屋人一时怔住,无一出声,连正在强硬辩理的蔺遂也未再多言。
人人皆道素来不动声色的祁二爷也被蔺遂激得失态,其实真相无他,只因邸报上一句话:“内廷有扰,殿下受惊,圣体安泰,无虞国政。”
承淙不管祁韫动怒原委,只顺势一笑,语气轻松却不无分寸:“蔺老爷,我这向来好性子的二弟都动了气,可见双方已是各执一词,难有寸进。此事我祁家确实不能让。”
他说着,起身作揖,语气转为宽和:“天热,火气也旺,不如散一散,待晚间天凉再议。”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起身,呼啦啦随他离去,厅中顷刻冷清下来,只余蔺遂一人,望着那盏尚有余温的空茶盏,良久未语。
祁韫一路策马疾驰回宅,未及更衣,便径直闯入沈陵房中,开口便问:“这几日京中可有消息?”
沈陵心中一沉,知她问的正是长公主遇袭之事。
邸报作为官方传递中央政务于地方之途,此类事务本当谨慎。若非事态过大、传言已盛,原本无须刊载,刊之反致人心惶惶。沈陵父亲在京述职,消息传递自然快于旁人,昨日便已得信,只是一直未敢告诉她。
他默默从案上取来那封家信,递到她手中:“你自己看吧。”
祁韫神情沉冷展开信纸,目光一扫,脸色瞬间变了,整个人仿佛被风雨击中,久久无言。
信中写得虽不详,却已足够让她明白原委。行刺目标是林,瑟若无辜受牵。沈瑛所得消息亦有限,只说事发混乱,不知是否有伤情。
更令祁韫心头发寒的,是信末几句:凶徒为退役军士,曾在边军立过战功,后因同僚排挤而被逐出军中。此人性情刚烈,宋芳惜其忠勇,荐入禁军,担任宫墙外围守卫,从不近内廷,不知为何能趁仪仗混入,直逼圣驾,情形扑朔迷离。
据传,此人竟还是首辅王敬修的同乡,且出身王家旧仆之后,牵连至此,已非宫禁之事,而是朝堂地震。
第132章 午睡
再与祁家议事时,独不见祁韫,蔺遂于是问了一句,承淙便笑道:“他有些急事处理,县尊只管说事,咱们一切照旧。”
祁韫确是当晚即启程,快马加鞭回京。此番不吝动用青鸾司身份,一路递换驿马,连夜奔袭,三天的路程硬是一日两夜便至。
第三日上午,瑟若得她入宫中的请求,无奈摇头一笑,也知此事已流传甚广,瞒不住她,当然允准。
祁韫进殿时,瑟若已新换一身淡绯浅绿的夏装,衣料轻柔,衬得肌肤如雪,正坐在榻前低头拌冰酪,笑着抬眼看她:“知道你爱吃这些,杨梅、荔枝、黄杏、葡萄,想尝哪样?”说着,亲手舀了几勺果肉进酪乳中,放到她面前。
祁韫哪有心思吃什么酪乳,一步上前,握住她执勺的右手,眉头皱得紧:“可有受伤?”
她本想扶住她肩上下细察,却又怕唐突冒犯,手停在她肩头不敢落下。眼见瑟若神色如常,虽心下稍定,却仍满眼心疼。
瑟若微嘟嘴,作势撒娇,抬起左腕给她看:“就扭了一下,不伤筋骨,别处无事。”见她果然怔住,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又笑着缓声安慰,“你看,我不是好端端的?”
祁韫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将她轻轻抱入怀中,手臂环着她的肩,捏住她左臂小心护着,生怕碰疼。
离事发已有七日,扭伤最痛时早过去了,瑟若并不觉得如何,反倒因她这份珍而重之的紧张,心中甜蜜:我这小面首总算肯主动一回,不再把我当什么碰不得的雪人了。
她虽无大碍,嘴上却越发撒娇,一会儿说那日痛得直掉眼泪,一会儿又说当时好害怕,如今后怕都还没散,死活赖在她怀里不肯起。
祁韫一开始当然当真,只当她强撑太久,谁知低头瞧见她抿嘴偷笑,才恍然明白她是无事撒娇,心中却更软了,越发好言安慰,也不拆穿。反正她愿意赖着,她便护着。
两人颇腻歪了一会儿,瑟若拽她到内室。见祁韫虽满腹忧虑却不好出言相问,瑟若便主动把当日情状说了。
祁韫细细问宋芳不在,她和陛下的饮食起居可如常,瑟若当然笑着点头,又装作抱怨道:“事情真是太多,我无一日睡得好。既然你回来了,陪我小憩一下好不好?”
祁韫见她今日妆容虽素,却处处用心,尤其是眼角淡淡一抹烟红,像雾一样化开,正与衣色相同。颊上粉薄如羽,香气却较平日更浓几分,带着极轻的梅花与沉水香调,缭绕不散。
若换作男子,当然觉不出这其中差别,只觉她美得与往日不同,格外摄人心魄。祁韫却从小在青楼长大,母亲与姐姐们如何理妆用香,她再熟悉不过。正因看得懂,才更知这份心意的分量,“女为悦己者容”是一种明晃晃的情意,叫人心热得几乎难以自持。
更何况,瑟若的意思明明就是让她守她睡觉。虽光天化日,祁韫却不敢逾矩,生辰时同游一日已容易惹人非议,更何况在宫中人多眼杂,想了想,还是笑道:“过两刻钟便至午膳,不如咱们先吃了,再好好午睡?”
瑟若瞧她那“动心忍性”、瞻前顾后的模样就觉有趣,也不拆穿她那点心思,稍微又说一会儿闲话,宫人便将膳食送进。
监国殿下就一会儿说要吃个笋丝,一会儿说汤好烫要吹凉,一会儿要她喂一勺冰镇杏仁露,虽说右手没伤,却几乎就没拿起筷子。祁韫伺候得低眉顺眼,越发不敢看她。
饭也吃了,午睡便再无可推。祁韫心知避不过,偏又极紧张。只见瑟若一个眼神扫过去,便叫打扇添冰的宫人太监全退了出去,殿内登时静了下来,只余窗外蝉鸣阵阵。
她心中更慌,只觉此生心口没跳得这么快过。
瑟若笑嘻嘻拖她到床边,和衣直接一躺。祁韫哪敢上前,被她一通好骂,才战战兢兢在脚踏上侧坐,伸手拿过扇给她轻扇。
不扇还好,一扇之下,瑟若身上的香气便越发弥漫满室,缠绕不散。祁韫只得低垂眼睫,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大气不敢出。
弦绷得太紧终究会断,瑟若本想再逗她一逗,却也怕她脸皮薄恼羞成怒,更何况,她自己其实也有些紧张,便顺势问起北方盐场之事。青鸾司送来的密报她都细读过了,可听祁韫亲口讲述,滋味终究不同。
祁韫也得了机会,要讲故事把她哄睡,于是平日伶牙俐齿、妙趣横生的口才反倒收敛,讲得冗长枯燥无味,就连那跌宕起伏一波三折的招标会,都能讲得如老僧念经、让人昏昏欲睡。
瑟若果真困极了,起初还嗯嗯作答,到后来声音渐低,终是不再出声。她呼吸绵长,双眼沉沉闭合,显然已熟睡。
祁韫终于松了口气,这才舒展一笑,手上的扇子仍缓缓摇着,脸却不自觉俯下些,静静望她片刻。旋又小心掀开她左袖,细看伤处是否红肿,确认无碍后,轻柔地将手腕放好,免得她翻身时压到。
正要回到原位时,却被瑟若猛地一把拽住衣襟,整个人被带着往床上倾斜。祁韫大惊,连忙双手撑住,生怕不慎压到她伤处。
瑟若咯咯直笑:“被我逮住了!装什么样子,还不上来?”
祁韫已经觉得脸开始红,下意识想找借口搪塞一句“未及更衣,怕弄脏殿下床榻”,话到嘴边又堪堪咽回去,这话说出口,怕是立刻就要被命令脱了外衣。索性心一横,干脆利落地躺了上去,心道:这可是在她自己地盘,总不能说我欺负她。
这下瑟若再怎么装睡她都不信了,被捉弄后又拉不下脸,除了扇扇不停仍旧温柔,抿唇不说话,周身散发的冷气比那一缸冰还凉。
可瑟若一点也不老实,把小面首的手臂展开从从容容地枕着,祁韫退一寸,她就蹭上前两寸,非拱进她怀里不肯罢休,最后甚至将脸枕在她肩窝。祁韫一时觉得痒,像抱了只软猫,一时又似被雀爪轻挠心尖,连呼吸都乱了。
最让她忍不了的,是瑟若明明只有一只手能动,偏还用指尖勾她衣领往内看,嘴里念叨:“让我瞧瞧,我送的衣裳有没有乖乖穿着?”一见果然是她送的那几件冰绡衫之一,便笑得一脸满足,连连点头。
她是满意了,祁韫却被她闹得脸颊发烧,一把扣住她那只乱动的手,冷声道:“殿下午后无事?不睡了么?”
瑟若哪会怕她,笑眯眯地说:“都推啦!从此君王不……”话还没说完,就被祁韫另一手捂住眼睛,耳中只听一句:“殿下还伤着呢。”
她声音比平常更低几分,缓慢郑重,是不容置喙的克制,又满是意味深长。往日清润如露的嗓音此时充满威胁之意,竟似寒冰之下藏着暗火。
瑟若再厚脸皮,终究还是少女,登时颈后发热,心跳如擂,原本在祁韫掌中调皮乱动的手也顿时僵住。
祁韫只觉掌下瑟若的眼睫扑闪不停,如困住了一只蝴蝶,颊上透出的幽幽热气更是氤氲蒸腾,心里得意终于制住她,可那欲言又止的甜蜜滋味却像潮水一样翻涌不止,只能强自压下所有不该生出的念头。
瑟若羞得耳后都红透,只好将脸埋进她怀里,闷闷地说:“我睡还不成么……你别走就是了。”
一句话说完,还真猫儿似的着睡了,不过十余个呼吸间,已然睡着,这次是真的。
祁韫轻轻抚了抚她后背,心里又甜又发愁:放她睡多久?下午真无其他事?一会儿宫人进来看见该如何?……罢了,君王都能“不早朝”,她这个面首担责便是。何况,眼下是多么梦幻般的幸福啊。
这一觉直睡到申末,整整一个半时辰,瑟若竟真将万务推开,无人打扰。祁韫本以为自己情绪翻涌、思绪纷扰,定然无法安睡,谁知或许是怀中人太香太软,又或许是这段时间太累,原本从不午憩的她,也迷迷糊糊睡了去。
反倒是瑟若先醒,见自己那只伤腕被她小心垫在她腰间最柔软处,心头一暖,忍不住在她下颌轻啄一口。见一抹胭红口脂鲜明地印在她白净肌肤上,怕这人醒了真要恼,连忙伸手去抹,结果这一抹,倒把她蹭醒了。
好嘛,反正捏下巴是轻薄,亲一口也是轻薄,瑟若趁她还没完全醒神,凑上前在原处又补了一个吻。把祁韫僵在当地魂不守舍,自己大笑着跑到外间去了。
第133章 脱簪
政事全推的后果便是晚间补上,大臣们连夜被召进宫,都以为监国殿下事务实在繁冗,何况还在伤病中,敬重之余,更添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面首大人被亲了一口后,不是恼羞成怒,也不是冷若冰霜,竟破天荒有些蔫头耷脑,分明是想得发疯却万万不敢“回一个”,又找不到“下台阶”的好借口。正衣而出后,眼神里分明都是柔软的求饶,仿佛无声在说:好姐姐,我真服了你,你说怎么便怎么吧。
瑟若也被那一眼瞧得心软,想想自己确实“得寸进尺”,用来撩拨这老实人未免太过分。并且,她敢过分,不正是拿准了祁韫君子自持,对她万分尊重吗?再调戏下去,无异于仗着她这宝贵的风度挑战她底线。话说回来,她也不想如此“轻薄”,实在是忍不住嘛。
故此,晚饭时二人虽调笑如常,瑟若却不敢再动手动脚,反而温声关怀祁韫在北地过得可好,叮嘱记得用她赠的玫瑰露,大中午不要跑去盐田,中暑了不是玩的。祁韫只道她是看了探子情报,知晓自己有时确实会不顾天时下到盐地,其实瑟若根本无需亲见,按她性格推算便知。
这些吩咐,祁韫皆柔声答应,一边配好饭菜蔬食要喂她吃。瑟若脸上微红,竟颇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来,就见祁韫轻柔微笑着摇了摇头,执勺的手越发坚定,朝前递到她唇边,分明是说:能照料你,我也很高兴。
瑟若张口咽下那勺饭菜时,竟羞窘得脸红透,心想:以后不作弄她了,等她想……想好了,我都依她便是。
两人“相敬如宾”吃罢一餐饭,祁韫又看着宫人拆下瑟若腕间绷带换药,亲眼见那纤纤细腕青紫肿胀,心口疼得坐不住,为免失仪,起身走远至窗边强忍。
其实这等中度扭伤虽养好了不留后遗症,前三日确会疼得格外剧烈,如今七日虽疼痛稍减,依旧肿胀不适。瑟若向她撒娇喊疼,也是半真半假,只不过她素来对身体上的疼痛颇能忍耐,故仍言笑如常。
道别时自是万分不舍。祁韫在阶下望了她许久,眼中罕见地水光湿润,在晚霞下如流金。最终,她轻掀袍角,跪地叩拜行郑重大礼。
我不能护你于危机之前,不能以己身替你病痛,不能为你在朝披荆斩棘,只好在野竭尽所能,守稳北地大局。
瑟若当然都懂,含笑点点头,正要温言劝她不必思虑太重,就见戚宴之正巧要入殿递奏,已看见二人情状。
她立在原地,悲愤惨痛得几乎站立不住,一股直白的杀意却破体而出,如针砭骨。
那一瞬,瑟若竟真怕极了戚宴之暴起动手,心神却定得住,如常笑唤:“戚令来了,可是案情有进展?请进详述。”
祁韫自也是恭敬有加地起身向戚宴之行礼,才按礼仪后退数步,转身离去。
青鸾司的消息自是最快,事发次日戚宴之便收到急报,同样星夜兼程赶回。她一边自责因那一念情执未能及时回京,竟生出如此致命疏漏,令殿下重伤。一边只想尽早见她一面,确认她无恙。
可当听姚宛简略汇报情况,又提出一道进宫探望殿下时,戚宴之却猛然止住了原本迫切的念头。她做不到若无其事,这一见之下,必然露馅。
于是她淡淡搪塞一句:“鸾司当务之急,是查明案情、重整线索。内廷外朝诸事纷杂,容我暂缓请见。”
自此,七日不见。
她日日忙于案情,却夜夜辗转难眠,心口堵着那一句:你受伤那日,我若在京就好了。
可如今……如今!
如果说春酲楼那晚戚宴之对祁韫的杀意确是实质,可今日瑟若那怕极了祁韫有失的眼神,瞒不过七年相伴的近臣。戚宴之一时心中升起加倍的暴怒杀人冲动,一时又全然灰心,悲极生静,心道不如还是我死,不过一个“成全”罢了,有什么给不起?
更深的绝望是,她二人其实并不需任何人“成全”。自己死了,殿下或许也无几分在意,难道还会如看了祁韫绝笔后那般悲痛欲绝,要随之而去?
她看似如常进殿,却完全是行尸走肉。将密奏放在桌上,本欲强迫自己开口冷静汇报,却只是抖了抖嘴唇,实在吐不出一字。
只听殿下静静地说:“今晚有大臣进奏议事,你我明晚详谈。”
戚宴之反倒长吐一口气,行礼退出。终究瞒不住,那便看殿下如何处置我了。
这漫漫一日,对瑟若而言亦不轻松。戚宴之更是心绪难平,自清晨起便坐在青鸾司设于思成殿的司务房中,面对成山谍报、公牍命令,当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索性借口外查线索,离了司中,独自骑马,漫无目的地在西郊转了一下午。直到日暮西沉,才缓缓回房更衣,依约赴瑶光殿。
仍是那处她进出过无数次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去年端午前夕,殿下因见梁侯而旧疾复发,大呕一场,却只吐了药汤,原是整日未进饮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