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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902 2026-07-29 09:28

  她与承涟、承淙皆知,此番所倚,只能是祁家自身。而祁承涛已脱宗弃家,余人无胆争锋,族中长老更冷眼旁观,使得她这一派几成孤岛。

  细细算来,他们手中所持的格局、人手、实业根基,仍是源于茂叔当年一手铺排。三个小辈自负才华,却也不得不承认,如今倚仗离不开父辈余荫。

  这一年生辰,终究还是在家中简单度过。谢婉华一手张罗,几位至亲共进一餐江南风味。祁承涛特意赶来,神情安然,笑容中竟透出难得的轻松。

  他本知自己才具平平,这两年被推上台面与祁韫争锋,不过是二老手中傀儡。祁元骧行事与祁元白又有差别,有时也各有算盘,他竟是夹在三方的缝隙之中,完全是被架在火上烤。

  故而年终会议上,面对祁韫一语询问是否还要再战,他便痛快言退。

  尤其是他看得分明,祁韫之争,从不是为利,而是为人。她争名夺势,只为护住身后兄弟掌柜。南洋船只被截,是在她底线上狠踩一脚,既然动了黑的,她自然不会只打白牌。

  这三年,祁韫对祁承涛本人礼敬如常,行事皆为阳谋。可经此一事,再和她硬碰下去,只怕祁承涛自己也难全身而退。

  会后妻子周氏痛哭大骂他软弱,他亦无意分辩。人命已被当作筹码,他这等心性仁厚之人,早觉无趣。正如祁韫所言,染血之利,何必取之?

  席间祁韫仍言笑自若,与祁承涛道别时也满是真意:“会上我情绪不佳,若有怠慢,还望哥哥海涵。自罚三杯,也祝哥哥此后天高地阔、风帆自举,无所桎梏。”

  三月底,北方仍大旱无雨,春雷未动,田野龟裂如瓷。祁韫一行北上,先在长芦停留一月,巡视盐场进度,并顺道探查辽东局势。

  此番既为数年筹谋的最后一战,破釜沉船、无他事掣肘,除千千留守江南维持日常,承涟、承淙、流昭及顾晏清等多年磨砺出的干才皆随身侧。

  为避声势太盛,除自家兄弟与流昭同行,余人皆分批悄然出发。

  自嘉七年十月底离开至今,已有年余,她再度归来,自是先去拜访蔺遂。

  这位清贫县尊一如旧日,仿佛风霜岁月不能动其分毫。老母精神矍铄,脾气仍旧火爆。

  不过满娘长高不少,嫂夫人得祁韫寻来的名医诊治调理,康养无碍。而当年那个风雨之夜差点没保住的小儿,也早已平安落地,牙床隐现稚白,两颗小齿正探出尖尖。

  流昭与嫂夫人执手说笑,承淙倒不拘束,抱着那半岁婴儿在怀中来回抛逗。小儿越抛越笑,承淙便越发来劲,数次几乎高过屋檐。

  蔺遂的妻子虽惊得直吸气,却不便拦客,只得紧张看着。流昭吓得尖叫,飞起一脚踢他,二人在县衙里你追我赶,反把那孩子哄得咯咯直笑,眉眼如画。

  众人皆笑,承涟转头对蔺遂笑道:“此子胆大,县尊得虎子,日后必龙跃凤鸣、福泽深厚。”

  满娘却只敢躲在奶奶怀里,羞怯怯地看着祁韫,七岁多点的女孩子却十分敏感,只觉公子哥哥虽唇角含笑,眉宇间却满是怅然,心神牵挂的,似在云水之遥。

  北地局势如铁桶,难以插手破局。旱灾连蝗,几成定局,瑟若日夜操劳,身体又要忙坏。自己为她奔走谋事,可为她竭尽全力取大义大局,却不能共她一餐一笑。

  族中亲情越发支离破碎,还能维系在身边的,也只有眼前两位哥哥和家中大哥大嫂了。如此烦忧悲哀之局,祁韫怎能展颜?

  连与高福在后院帮蔺老夫人打扫庭院、煮茶烧水,哄她开心。余人谈笑打闹,就连满娘都被流昭牵走去看给她买的新鲜玩意和首饰,十分热闹欢快。

  祁韫、承涟、蔺遂三人在院中各坐一只小凳,对着一壶粗茶,谈起北方大局。

  蔺遂身处北直隶,而沧州已接近边境门户,自是比旁人看得更透。他言道,大晟近年虽无大灾,却小灾不断,国力尚称平稳,只能徐图缓进。

  然北地蒙古、女真诸部逐渐壮大,连年水草丰足、部族膨胀,对盐、铁、茶等大晟物资的依赖日增,南下劫掠之势亦随之增强。

  朝廷虽设互市以缓冲边患,但终非长久之策,沿线匪患仍有增无减。九边防线中,宣大、延绥、蓟辽多地边备松弛,有名无实,平日不过敷衍差事,真若交锋,恐一触即溃。

  唯有宁夏、辽东、甘肃三镇仍能稳固,恰为九边之中最要之地。梁述与瑟若对此心知肚明,素来未曾懈怠,这三地军政物资亦得朝中优先调配,粮饷、甲械、人力俱属上乘,只为守住大晟北防的最后骨架。

  其中,辽东又最为关键,只因其地势东控女真、西拒蒙古,既为屏障,亦为前锋,一旦失守,则北防门户洞开,满蒙南侵可直入京师,无可阻挡。

  蔺遂言,李桓山执掌辽东已二十余年,虽近年来渐显骄奢,然军威犹盛,其“黑云铁骑”甲坚马快,善野战奔袭,兵马常驻三万,调动兵丁达七八万之众,素有“辽左一声啸,胡马不敢南”之誉。

  其麾下亲兵多出自边军子弟,纪律严整,年年秋操不废,战斗力冠绝九边。

  李桓山自光熙初年因平定建州女真初乱而得军功,一役立威,三年三捷,步步高升,七年之间连破建州、哈达、海西诸部,遂登辽镇总兵高位,权倾一镇。

  而那数年征战最苦之时,梁述正以兵部督饷副使出镇辽东,负责调度粮械与战时兵马征补,二人同历血战,生死与共。

  一次建奴夜袭中,梁述险些被围于赤岭,幸李桓山亲自策马救援,浴血突围,自此情谊笃深。

  绍统七年后先帝林烨病重,自知命不久矣,疑忌李桓山之势,曾欲以边饷为由将其削权、为新君铺路,最终却为梁述按下。自此李桓山只敬梁述,不服林家,也是理之常情。

  见祁韫越听脸色越沉,蔺遂虽不明所以,却也察觉异样,当即止住话头。承涟便笑着从旁接话,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问起沧州商情与备荒之策。

  二人略论粮价走势与仓储调度,蔺遂始终以南平一县民生为重,筹划有方。当地大户如周氏亦常施粥赈米、周济乡邻,对他这清简县尊虽不上赶着结交,倒也礼数周全、颇给几分体面。

  至于沧州其余州县……蔺遂摇头不语,神色愈发凝重,分明一句“凶多吉少”尽在不言中。

  祁韫沉默片刻,终是举起那盏粗瓷清茶,对他说道:“县尊持身俭素,躬亲百事,以身为民请命者,真不多见。日后我们再来看老夫人与嫂夫人,府中若有难处,切勿见外。我……也想尽一点心力。”

  她语气虽平,却少有地带出几分柔软真情。蔺遂素来薄情寡合,不屑攀附交游,却非不识人意,当即也举杯回道:

  “辉山此言,愚兄感沛。前年承你荐医之情,拙荆身子调养至今,倒叫我这做丈夫的愧疚不已。我这一生交友极少,说来是眼高于顶,可认你,认这位承涟公子,心甘情愿。”

  他语气一顿,沉声道:“愿君我异途同心,他年再相逢,犹可执盏言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功名馀事且加餐’。”

  这是化用辛弃疾词为她送别:“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他隐约知道,祁韫此行北上,或是要行险,言行中分明透出“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意。专点出的那两句,是欲开解她不必如此悲观。

  而这首词本身,也是他们这些心系家国、烟波苍凉之人共同的心声。

  第167章 入边

  祁韫自年后筹措北上,交付辽东边镇军粮,以换取盐引、回长芦兑盐出售,需打通中央户部、兵部、都察院,以及辽抚、盐运使司、地方军镇在内诸多关节。

  以她这一派的办事效率,这一办,竟也直拖到了四月底。

  五月初,众人在途中马上喝了雄黄酒。祁韫念及明日是瑟若生辰,却不能陪她度过,去岁在梁述“梅鹤作寿”局中暗暗发狠许下的誓言,竟也成空。

  虽两人书信不断,瑟若对她也报喜不报忧起来,刻意调笑、故作放达。她的真实身体情况,其实祁韫是不得而知。

  春旱果然酿成大灾,北地赤地千里,饿殍已现,好在朝廷自年初早有预备,上下齐心,赈务调度得当,未致动摇根本。

  此时林和瑟若正在瑶光殿侧的承筠堂,与诸官议事。

  近几月已成惯例,非赈灾事务多在允中殿由他主持,瑟若绝少露面,仅于事前事后交代指示。惟有赈灾奏报,皆由监国殿下在瑶光殿亲裁。

  午饭照常用了,林却惊觉皇姐竟又吃回了粥食汤羹,连最软、最易克化的红枣小米也咽不下。这是她在嘉六年前病体最弱时的旧态,自那年端午后从未复发。

  他这几月为百般事务忙得头昏,竟一时想不起皇姐是从何时起又回了当年光景。心头一阵绞痛,又恼又悔。

  瑟若饭后回内室小憩,留下诸人收尾上午所议要案。她醒来后,还有几桩奏章待发。

  此时夏热初起,林本就烦躁,加之心事重重,议事间竟下意识一脚踹翻了一个侍立的新进太监,因他端茶失手,打湿了案几。

  他素日行事早学得瑟若风度,从不轻易怒骂,只因她最厌粗鄙暴躁、动辄呵斥之人。那一脚踹出,火气未消,心底却已先凉了半截,懊恼自己失态,怕皇姐知晓后生厌。

  偏偏那一脚下去,满屋顿时噤若寒蝉,大臣们默不作声,纷纷作揖请罪,自李庆起,内侍太监跪倒一地。

  他心中怦怦直跳,竟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异样滋味,面上却已镇定下来,冷冷训道:“章程未清,细节反复,三日三议仍无定稿,是想坐观人命、误我大政不成?李庆,收拾干净,勿扰皇姐休息。”

  京城五月蝉声已响,辽东却尚未炎热,山风清劲,草木新凉。一路北行,入眼尽是苍翠叠嶂,山重水复,时有林泉相接,深林如海,静谧幽深。

  辽东边镇地势广袤,层峦起伏之间设有大小屯堡,皆依山形水势而筑。旷野中隐现堡墙与烽台,沿线军堡以百计散布,如同棋布,远望肃穆森严。

  城塞之外,间有屯田村寨,农垦兵居,民兵杂处,既是驻军供粮之地,亦为屏障前锋。地广人稀,马蹄一路所及,唯有鹰声犬吠,天地寥廓。

  祁韫一行押运头批粮食共三千石,先至广宁卫。此为辽东边镇体系中联络往来最便捷之城,亦是平时无大战事时,各营军官就近停驻之地。

  未入城门,便见城道旁一间小小茶棚,有人拎壶独坐,神情不动如山。

  那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衣着不显贵,却精神利落、眼光警醒,一见便知是久走边地的老油条、市井与军政交界间惯于游走的掮客模样。

  他起身拱手,先笑后言:“诸位爷一路辛苦,小的刘大兴,奉命来接。”

  这正是此行联络边镇各方、打点一应琐务的本地掮客刘大兴。边地民风彪悍、官匪杂糅,更兼军政纠缠不清,若无这等老成精干的掮客从中打点,外人别说做生意,连办点小事都难寸进。

  祁韫等人见状纷纷下马,整衣而揖,神色郑重,自是对这位刘爷刻意笼络。

  承淙更笑道:“您老人家这等大买卖,东一笔西一桩,米谷金银都要过手,忙得脚不沾地,哪还用得着亲自迎人?这不是咱们辽东话说的,‘铜板掉地懒得弯腰’的主儿嘛。”

  刘大兴也笑:“哟,淙爷还没进城,连咱这句老话都顺口带出来了,果真是通人。哪敢当‘主儿’,您这一趟是贵客临门,我这做小本生意的,不先来赔个笑脸,晚上都睡不踏实。”

  商场上只要你抛我接,那俏皮话就如车轱辘转不完。祁韫三人当然瞧出这刘大兴嘴上凑趣,眼中却始终沉静,知此人便不简单,是否可堪信任不好说。

  刘大兴亲自将众人送至下榻处,言自明日起由他亲带人入营交粮、兑取盐引,祁家只需派相应管事配合,他自包妥一应细节。几位爷只需四处走走看看,寻些乐子,一切不碍。

  说话间,他目光却在此行唯一女子流昭身上略一停留。虽从衣饰可看出是掌权的管事娘子,但花魁之身艳色实在太盛,尤其是在这边地民风粗野、礼俗简陋,最不拿女子当回事。

  京城江南讲风雅,边镇却讲实用,他心中不免鄙夷几分:领头的祁二爷不过是个粉头面儿的小白脸,且这等女人都能上位,祁家不过如此。

  祁韫眼里哪有这等小事,早举步自去房中安顿。首日暂歇,晚间承淙和流昭出去逛,她和承涟刚好一处说话。

  此行入局,策略大体与除汪贵近似,还多了十分谨慎小心。邵氏家大业广,晋中霍家也早在各行各业深布人手,他们当然只能徐图缓进,伏低做小、以利换利,不可轻启锋芒。

  去年谈及此事,乔煜文说北地不做粮就翻不起浪花,自是一针见血。但此番真正目标是扳倒李桓山,表面目标是扩展谦豫堂,前期铺垫却在于渗透边地粮道、预作军备,以备将来局势生变时可借势而起。

  如此一来,手段便不必局限于在粮事上硬碰。祁家回归金融主业,放贷让利,缓步渗透军需、商贾、仓运诸环节,既不激怒邵氏,也便于试水布局,实为成势谋势之计。

  二人先说一会儿正事,不觉天已黑透。听得楼下院中承淙和流昭说笑声涌进,都知一会儿他俩就带着新鲜玩意上来叽叽喳喳了,祁韫和承涟相视一笑。

  就听承涟淡道:“此番开局艰难,却也无外乎做人脉、拜码头。辽东江湖气重,路数或许还简单些。起初一两月少不了你出面,后续却也无需事事亲盯。回京陪伴殿下亦要紧。”

  他的意思当然是说局面打开后细处他坐镇,她安心回京照料殿下养病也无碍。说得祁韫简直不知该如何谢他好,他也正是不要她谢。

  果然话音刚落,那俩不知愁滋味的就推开门,一人举着木刻兵俑,一人握着布面武士,高声呼喝跳将进来,喊打喊杀。

  次日一早,刘大兴一身齐整,带着几个手下来接。原以为祁家不过随便派个管事走一趟,不料三位爷竟都亲自现身,连那女掌柜和几位心腹也一道出来。

  祁二爷与涟爷要去军需营交粮,淙爷则领着女掌柜出门探市面,还笑着请刘大兴拨个人引路。

  刘大兴面上堆笑,心中却已老大不快。他早说一应打点由他操持,这几位却仍亲自动身,摆明是没把他当回事。

  这也是辽东风俗,爷们儿架子大,小事不沾手,一呼百应才是派头。

  哪知那位年轻的祁二爷一眼看出他的心思,一笑:“刘爷别多心。不是不信你,是咱们几个实在对边上的门路不熟,想趁着这回也开开眼。日后指不定还有别的买卖,还得多仰仗你,折腾点儿也望你担待。”

  刘大兴听了这话,心里才舒坦几分。这话的意思摆明了,祁家不是打一枪换个地方,而是打算在北地扎根立脚。

  他是边地掮客,靠消息吃饭,接这单活儿前早把祁家的底细翻了个遍。听说这位祁爷放出话来,三年内要在北地做出一番大事业,如今又亲口说“还得仰仗”,那就是奔着细水长流来的,利好可期。

  倒是他自己没察觉,昨日听祁韫说话虽不多,心里却总觉别扭,说到底就是嫌她太斯文客气、不够“爷们儿”。

  祁韫哪会看不出?今儿一开口便没了昨日那文士习气,语气行事都添了分不拘不羁,就连用词也不再那般绵软,自然而然透出些“自己人”的味道,刘大兴一听就顺耳。

  这也多亏祁韫曾在漕帮纪家混过一阵,浸过那口缸,路数都熟,再加上连在旁帮腔,刘大兴不由得刮目相看。

  见她身边三四个随从个个精悍,都是江湖好手,他暗里还起了疑心,琢磨祁家到底和哪路道上的有牵连。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众人骑马到了地方,刘大兴对这“领头的小白脸”的轻视已打消大半。

  再看祁韫进军营应对有度,说话办事驾轻就熟,刀兵呼喝、尘土飞扬间走得泰然无惧。

  常人见着伤兵血肉模糊都皱眉躲闪,连高她半头的涟爷也面露不忍,她却神色淡静、目光沉定,分明是心里早就过了那一道坎,司空见惯。

  刘大兴不禁在心里嘀咕:这位祁爷,用他们辽东话来讲,原来是个“笑面虎剃刀肚儿”外头一脸和气,里头全是刀子。昨日还真是自己眼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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