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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933 2026-07-29 13:50

  祁韫至此仍完全不知今夜始末,纵马狂奔、胆大包天拦撞懿驾,无外乎出于一种直觉:这绝不是“前情旧爱”的浅薄戏码。瑟若不是庸俗红粉,晚意更不可能和她争。两人来聚丰楼,自是都为了她,可不言不语就离开,绝不是瑟若的性格。

  她身上发着高热、脑中翻涌着酒意,心头却只有一个慌乱如狂的念想:若不抓住她,她便真的走了。

  祁韫说到后半段时,瑟若一直望着她,痴痴不移。知她所言并非为哄她开心的花言巧语,亦非辩白。那如话家常的态度,恰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一个她早已认定的道理。

  她没有哄她别为旁人的一厢情愿扰了心神,无一字贬低那个爱她的女子,只是尊重且郑重地说明,她对晚意的柔情确实感激。可她要的爱,不是男尊女卑下所谓“举案齐眉”的情调,不是“你对我好所以我爱你”的功用考量,不要谁对谁小鸟依人、温存小意,她要的是并肩共赴山河的壮阔。

  或许这就是祁韫虽以男子面目示人,却从不曾是“男子”的根本所在。

  她越好、越体贴、越独特,瑟若心中苦意便越重,只想:就算你不愿,也不意味着我就不该给、不用给。我也愿那样爱你,只恨这世道、这身世之别。

  她只想,我真恨我生在天家。

  最终,瑟若也只能苦笑一句:“可也不能总是你照顾我啊。”末了,哽咽低声道:“辉山,我实无以报偿你了。”

  “那你快养好身体,不给我照顾你的机会不就是了。”祁韫见她终于肯回心转意,不自弃、也不会弃她,一笑,握着她手摇了一摇。

  瑟若扁嘴望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又皱眉道:“怎的病了还要出来应酬?我瞧那几个酸吏狗官就来气,他们怎配?敢打你的主意,是要死了!”

  祁韫抵拳一笑,却又忍不住连咳几声:“那殿下明日给他们派点难题,逼他们多做实事,也好叫我在南平、辽东两头省些力气。”

  她半跪久了,此刻酒意又上头,只得起身靠坐到软榻上缓口气。

  两人挨近后,瑟若这才恍觉她身上热度异常,心疼得顿脚大骂,说该拿那姓吕的和姓冯的革职流放出气。

  祁韫当然笑阻:“真罢官换人了,我今夜这番周旋岂不白费?”又说这点应酬实在不算什么,讲两句俏皮话就能换得天大利益,其实赚得多呢。

  瑟若越听越心酸,扳过她脸就要吻。祁韫嫌自己酒后又带着病气,实在腌,怎敢让她亲?不料殿下执意,像是要与她同尝这人间屈辱与苦涩,也只得由她胡来。

  二人又说了一阵话,祁韫将与晚意之事从头至尾略述一遍,句句坦诚,只盼她安心无忧。

  监国殿下听得愈发惭愧,自觉更没脸受她这般体贴,偏两眼已哭得像熟透的桃子,泪也早在回程路上流干,只好反复嘱咐:“快请个好大夫,好好抓药,今夜吃了便歇下,什么事都放一边,病不好不许出门!”

  她心里更想,此刻发什么山盟海誓都是虚的,日后更要竭尽全力体贴她。

  祁韫却望着她新妆新衣,不似往昔少女轻裳罗袂,而是沉静端庄的新妇装扮,恍若秋水涵光。她的殿下坐在车中灯火昏昧处,低头忍泪时温柔似水,抬眼怒嗔时又明艳如霞,是从未见过的模样,叫人不由心动。

  她只得强压心头绮念,倒真想玩笑一句:既已“嫁与大晟”,日后我若求娶,还得请你先和江山社稷合离才行。

  眼见禁严将至,瑟若甚至动了将小面首“绑”回宫里亲自照料的念头,却终究只能忍痛作别。

  临近宫门,她仍泪眼婆娑,撩帘回望,只见祁韫骑在马上,身形清瘦却神采飞扬,在禁城灯火映照下沉稳而潇洒,一扫前些时日的阴郁彷徨,越发玉树临风。

  祁韫见她特意回首,还故意得瑟地控马兜了一圈,这才举鞭朝她遥遥一礼,随即拨马而去。

  ……………………

  因此一去便是要在边地过年,行前祁韫特意往父亲房中郑重辞别,态度温和诚挚。

  谢婉华正伺候祁元白喝药,一旁说笑逗他开怀。七岁的长子景风和一众孩童在榻前玩耍,天真烂漫的笑声冲淡了屋中病气,添了几分年节气息。

  祁元白见她进来,先笑问:“听说你病了几日,这一场高热,如今可退尽了?”

  祁韫轻笑:“想是寒热夹杂,烧透一场,反倒通泰了。”

  她接过丫鬟手中蜜饯盏,亲手喂父亲吃了一颗,又轻声道:“孩儿不孝,今年不能陪父亲过年。年节应酬多,我看承汐、承汇几个族弟都颇稳妥,父亲大可调遣。”

  祁元白点头,二人又就几个留京子侄的安排略作商议。末了祁韫起身告辞,笑道:“孝礼已交高总管,年夜再拆,不失个小惊喜。等明年再见父亲,自有北地佳品孝敬,如人参、鹿茸之属,都是合父亲脾性的。”

  祁元白望着她,一场病使她瘦了些,眉眼却更显清明。犹如雪中埋剑,春光一融,那藏雪锋芒便隐隐透出寸许剑光。

  他心中万般不舍,但终究是孩子自己的志向。谁年轻时,不曾有一番壮志凌云?

  况且,兄弟三人齐出,北地初战告捷。辽东边镇开出两家谦豫堂,官户豪族存银已过四十万两,确是一场漂亮仗,足见其气魄与手笔,不愧祁家第五代的顶尖水准。

  兴许祁氏资本真能在京畿以北扎根立足,全国版图也将补齐重要一块。若真如此,亦足以告慰列祖列宗,称得上一桩大喜。

  谢婉华见父亲沉吟不语,便笑着向祁韫打趣道:“别的且不说,北地的好皮子你得多寻几块,还有那大青湾的天然海珠,家里要用,送人也要用的,可不能少了。”

  她说着也猛然想起,闻氏好奢侈,最爱穿各色裘皮,张扬高调。周氏则喜欢珍珠首饰,温婉端庄。如今两个妯娌走得走散得散,偌大家局竟只剩她独自守着,冷清不少。

  虽说从前三人少不了争吵斗气、暗自较劲,可闻氏虽浮躁无才,却直爽痛快、不耍心计。周氏更不必说,自俞夫人病后,她与自己共掌中馈,操持祁家大小事务也是互相扶持,早有了真感情。思及此处,难免一阵怅惘。

  祁韫笑应了,行礼告辞。

  第175章 东平宴

  再返辽东,已是腊月中旬。月前李桓山率李家军趁初雪封山前发动一场小规模突袭,成功击破盘踞在大凌河以西的山贼余部,顺势收复一座失守已久的小堡,堪称一场干净利落的冬季小捷。消息传来,朝廷也下旨褒奖。

  李家军归营那日,战旗猎猎、军容整肃,虽无鼓吹喧天,百姓却早聚满街头巷尾自发迎接,军中亦士气大振。故而广宁卫虽为粗陋边城,此时也张灯结彩、彩旗高悬,还定下小年设宴,满城同庆凯旋。

  这天带头在城门外迎祁韫的是流昭,一身厚实的青呢大貂裘,脚蹬鹿皮短靴,腰间系着酒葫芦和匕首,浑身上下透着辽东男子的粗犷。

  她嘴里还装模作样叼了只烟斗,斜着眼笑得贼兮兮,活像个地头蛇,再细看,却又是《石头记》里穿男装的史湘云,俊俏爽朗,英气藏不住。

  祁韫坐在马上看她,只淡淡一瞥,像是透过她看别的风景,半点波澜也没起。

  流昭大为扫兴,撇嘴道:“老板你这一身太各色了,净是南边那套雅气,搁这儿就是个‘不懂过冬’的标本。瞅你那身子骨儿,人家还以为咱苦得揭不开锅呢!赶紧回去换身貂,再谈事儿不至于没人搭理。”

  祁韫听她这半年辽东腔说得有模有样,终于笑出声,也学她腔调慢悠悠回一句:“我不谈事儿,甩手掌柜。事儿你们干,银子归我,天经地义。”

  两人相视一笑,寒风中透出几分快意。

  有趣的是,回大宅后祁韫便发现,她这“祁家军”从上到下都是地主老财风味。

  承淙不必说,本就长得像土匪,这会儿天天领着她留在辽东的漕帮兄弟四处招摇,横着走路、带鹰遛狗,那一身“哥几个抬我”的气势,连他亲爹看了都得拍桌子。

  老曹、老杜等几位一同攻下盐场的大掌柜,个个戴着风帽、身穿棉袄,说话时手揣袖筒、眼睛半眯,浑身上下透着股子精明热辣劲儿,活脱脱辽东沿线的跑马贩头。

  就连承涟和顾晏清这等俊秀文雅的,也都穿上厚袍子、毛领围得严严实实,说话直了不少,音量也不觉跟着高了。

  再回头看他们这元帅,细皮嫩肉、衣饰简薄、慢条斯理,众人实在嫌弃,故先拉回房里一顿拾掇。最终祁韫也只好裹着一身重貂出来,觉得肩上沉得像扛了半边天……

  大家先叙了别情,又把明年到锦州卫一带再开出三到四家谦豫堂的计划核对一遍。锦州卫地近辽西,靠近山海关,既扼要冲,又接民贾盐道,乃辽东西线商道中的一处要津,极具开拓潜力。承涟也亲陈粮道探底和铺线的进展。

  前一项有三年期限,如今只剩两年。后一项确是实打实在李、邵两家太岁头上动土,故承涟行事润物无声,进展以探底为主。祁韫也说此事并无期限,三年五年皆可,要紧是稳妥不引人疑,不打草惊蛇。

  几日一晃,小年夜便到了。

  祁家作为今年新入圈的外地商贾,本不该跻身本地巨擘所设的核心宴席,此番却也接到了东平楼上席的请柬。那可是李大帅亲至、辽东辽西豪商重臣共赴的场子,能得一席,便是半年辛苦钻营的成果。

  承淙本就是与本地气场最合拍的那一个,说话口音早半个辽东人,行事风格亦粗中带精、外张内敛,极得辽东圈层赏识。交际应酬一应交由他打理,如今早就混得风生水起、称兄道弟,走在路上,个个都直唤他“小淙爷”。

  别家千金难得一两张请帖,祁家倒好,几乎倾巢而出,仿佛请帖是印多了怕浪费。确实也未花分文,只因承淙早就跟这次宴席的承办东家、安家三公子安子谦结为拜把子兄弟,两人认真喝过交杯、磕过响头,亲得连安家老爷子都拿他当亲儿子。

  故当晚,承淙带着人大摇大摆、呼啦啦而入,气势十足。满楼宾客纷纷侧目,皆道:“好一个南边来的气派商家。”

  其实祁家这一批江南商人早就摸透了辽东路数,正如承涟初入局时所言,这里的生意讲究的不是本事,而是架势。拜码头、认兄弟、认干爹,排面比资本还重要。越是张扬,越受敬畏,越是低调,越被轻视。

  多少本地巨贾,说到底不过是当年空手套白狼靠出的名头,左脚踩右脚滚出一套气势,才混成今日的“大户”。真讲谦虚低调,那是南边的书呆子规矩,搁辽东,不撞得满地血光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人物。

  安子谦名字听着文雅,实则安家便是辽西辽东最大帮口的首脑。他人前行事斯文,骨子里却是黑白通吃、凶名在外。

  见承淙带人进来,他先笑着招呼几句,目光却落在祁韫身上,慢悠悠一句:“想必这就是你说的那位杀了汪头领的族弟?”

  “是啊。”承淙笑眯眯应道,“这小子蔫儿坏,别看这弱不禁风的样儿,心可黑着呢。你要真惹他,小心把手搭进去抽不回来。”

  安子谦虽早认了承淙这兄弟,但到底是江湖老手,话里有话、笑中带刺,试探道:“听说那晚,‘砍柴人’是你家里头数第一的?”

  这“砍柴人”便是□□切口,指的是当晚亲手砍下头目的头号人物。

  不料祁韫竟真听懂了,神色不动,淡淡答道:“计策是我定的,汪贵肩上那道疤,也有我一份功劳。”说罢,又偏头一指连:“真动手那一刀,是我这兄弟砍的。”

  连自是老练,配合她扯大旗,也一拱手,目光淡然,一言不发。

  安子谦眼前一亮。他一眼便看出,主仆二人一个冷静内敛、气度沉沉如山,一个肃杀之气藏而不露,俱是大事做惯的狠角色。尤其那种不显山露水,却叫人不敢轻慢的气场,正是他最欣赏的风格。

  他这才收起方才试探的语气,笑着上前一步,亲热地把住祁韫胳膊:“来,我带你转转,咱圈子里有几个你得认一认。”

  祁韫不急不拒,顺势与他并肩而行,场中重头人物纷纷回首,皆在打量这个江南来的“杀汪贵者”。

  开席之后,山东巡按御史杜御平先带众人寒暄一轮,举杯畅饮。三巡酒罢,气氛正热,李桓山一行才姗姗来迟。

  门前鼓乐未响,已听得皮靴踏雪,铁器交鸣,全场自觉起身迎接。

  李家众人甫一入场,厅中顿时刮过一阵边风。一行戎装之人鱼贯而入,甲光隐隐、寒气森森,如同边关寒夜杀出的一队铁骑,直叫原本喧嚣热闹的席间顿时肃然。

  为首是李家子女,最前的是李桓山的小儿子李铭靖,年二十许,身披黑貂军裘,脚下生风,眼角含煞,整个人透着股边将世家的张狂傲气。

  他抬眼一扫,嘴角挑起一丝不屑,大摇大摆走入厅中,竟未多看御史杜御平一眼,自顾坐下,姿态倨傲得令人侧目。

  紧随其后的,是李家兄妹二人。长兄李铖安三十出头,一袭深蓝武袍,身形挺拔却清隽儒雅,行走之间自有一种久经阵仗、调兵遣将的沉着气度。他微笑颔首与杜御平见礼,略作寒暄,言语不多,浑然是大将之风。

  那位小妹李钧宁则更令人眼前一亮。她卸下战甲,只穿一身贴体劲装,外罩猩红狐裘,长发高束为马尾,英姿勃勃。

  她虽只有十六岁,却步履凌厉、目光如炬,一坐下就直腰不倚,举止间已显出少年女将的风范,叫人不敢轻慢。

  再后入场的是祁韫曾见过的李桓山义子高嵘。此人年约二十,一身青铜制轻甲,脸色苍白,唇线紧抿,眉间自带倦意。可那双眼却漆黑如墨,未与旁人打招呼,只略一点头,便沉默入席,显然是个心机极深、惜语如金的人物。

  最后入场者,才是辽东总兵李桓山。

  他年已近六旬,却依旧身形高大、声如洪钟。身穿玄青织锦常服,披一领黑貂,须发已霜,目光却炯炯如电,走起路来虎步生风。仅一个抬手微笑,便叫原本躁动的宾客自觉肃然,这位辽东总帅手握兵权二十年,威望已深入骨髓。

  李桓山朗声笑道:“今日诸位都来,便是一家人,吃酒不必拘礼。咱辽东有辽东的规矩,先吃三碗热汤,再说冷话。”

  众人轰然应下,酒席再度热闹起来。

  祁韫指间轻转酒杯,边饮边静观李氏一家。

  见到李桓山那一刻,她竟抑制不住血气贲张,一股久违的战意自胸中翻涌而上,仿佛身处万军之中。在这群久经沙场之人的气魄激发下,她也如一柄久藏不出的剑,被他人剑气所激,止不住要共鸣一击。

  那一瞬,她几乎生出一种冲动:若能除李桓山,若能诛梁述,便可献给瑟若最后一桩大功,自此天下太平,山水可归。

  至于这李氏子女中可堪利用或破局者……

  她慢慢收回目光,神色不动,只一笑,将杯中酒饮尽。

  厅中灯火辉煌,丝竹鼎沸,觥筹交错间,杯盏叮咚如击玉。李氏一家五人轮番在席间周旋敬酒,皆颇得体。

  就算是向来傲慢的李铭靖,在父亲身边也不敢造次,只是少言寡语,喝得毫无节制,神色讥诮,活脱脱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种。

  待李铖安、李钧宁兄妹行至祁家席边,安子谦亲自引荐。

  李铖安一听是当朝最著名的富商祁家,立刻笑道:“去年祁家一出探花,便让利于民,实是仁心大手笔。我当时还想,可惜你家不入北地,百姓得不到这份实惠,谁成想今年便应验。祁家肯来辽东设资,造福地方,实乃我辈之幸。”

  承涟为此行总领,故由他笑着回道:“李将军远征守边,护国安民,我们商贾之人理当尽绵薄之力,共襄盛局。往后在辽东,还望将军多多包涵指点。”

  那小妹李钧宁却饶有兴致地打量流昭道:“今夜宴中唯我二女,我瞧姐姐衣饰简练、举止利落,非寻常人家出身,不知如何称呼?”

  众人闻言一笑,安子谦抢先拍着承淙道:“这位不得了,是祁家掌柜中的掌柜!你瞧我这兄弟膀大腰粗、身价亿万,也得听她一声令下。”

  因承淙与安子谦义结金兰,流昭与他自然也熟。席间哄笑,承淙却悄悄踢了安子谦一脚,示意他别再胡说惹流昭生气。

  谁知流昭连看都没看他俩一眼,笑着替李钧宁斟酒:“安爷这话只说对一半。淙爷是肯给我三分面子,归根到底,还是我靠脑子吃饭,不靠谁养活。早闻‘戎装玉燕’李三姑娘大名,今日百闻不如一见。我先干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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