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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171 2026-07-29 13:50

  夫妻二人急得无计可施,甚至私下商议,要不要想个法子递信入宫,请殿下设法开导,却哪有门路。

  作为贴身之人,高福与如最心疼不过。如见二爷接过药碗,眼都不眨一气饮尽,随手搁下药盏,仿佛不觉苦、不觉烫。

  再望向那往日温言如春、如今却冷淡如冰塑的面容,她心中酸楚难抑,当场失声痛哭。

  这日冬阳暖照,病势也好了七八分,祁韫难得出屋,在院中晒了半日太阳。

  她一面养神,一面暗暗为自己打气:如今大局已定,最后一事亦已落子,瑟若既已许下归政后山水之约,更因我一句“不愿”便坚拒旁婚,这般情深意重,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快活、不振作?

  她晒着太阳,手中翻着请帖。虽病未全愈,事却不能耽搁。这七八日积下的门帖堆成一摞小山,她仍每日过目,逐一回信,告知风寒未解,不便赴宴。

  今日却见一张帖子不比寻常,是兵部属下、辽东粮储事务的重要干吏,军需清吏司郎中吕宝谦所请,言冬至将近,特设围炉暖宴,望一叙旧情。

  此人仅居五品,只因执掌关外军粮调度,是个“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主儿,嘴脸虽俗,却攥着实权。如今祁韫正因辽东事有求于他,轻易得罪不得。

  所谓“暖寒聚宴”,不过是邀一众冤大头吃酒赔笑,还得掏银子支援年关。既然他肯请,她也不得不应,便吩咐如备汤沐、梳洗。

  如听罢愣了一下,随即喜极而泣,背过身去抹眼角。

  祁韫这几日心神恍惚,少有关照旁人,此刻见状才明白过来,笑着安慰:“我不过是累了,借病偷几日懒。姐姐眼光一向最好,今日这身衣服,替我搭好看了。”

  如哽咽着点头,几乎将刚从柜里取出的衣裳都洒了泪水。

  因身体欠安,实在无心无力应付陌生花魁娘子,祁韫还让高福去独幽馆递个信,询问云栊或绮寒谁得空,能否代为走这一遭。

  可惜绮寒当日正陪秦允诚出城游玩,于是云栊便将自己整晚的伴坐都推了,专程来陪祁韫。

  按行中规矩,娘子一夜应客,往往分作数场,每场短则两刻钟,长也不过一个时辰。越是身份高、人气旺的花魁,越是走马灯般轮番见客。

  一整晚只陪一人,称为“独占香席”,对于云栊这等十二花榜常驻的大花来说,是给客人极大的脸面。

  可当真见了祁韫,连云栊自己都心中大惊大痛,只因从没见她如此颓唐病态,虽掩饰得极好,凑趣、喝酒、投壶、赋诗样样来得,哄的那吕宝谦带头鼓掌大笑,竟叫在座诸君无一人能知她是病中人。

  若非云栊与她多年相识,又同坐一处,真切感受到她身上那一股异样的高热,也断瞧不出来。

  偏祁韫在院中投壶时,所着大氅被手持灯盏、离她太近的吏部主事冯彦昭不慎燎了个大洞。祁韫尚未吩咐高福回府取衣,云栊便先开口笑道:“馆里还留着你一件裘,不如趁势取来还你。”

  这不过一句轻语,实则藏着无尽心疼。她始终不愿将祁韫当作客人看待,总觉命人去馆中取物,就像从前东家仍在馆里住着一般,那是她愿信也不愿醒的一种怀缅旧梦。

  祁韫自无不可,笑笑就回转室内脱了那燎坏的大氅。

  第173章 寒夜

  祁韫十日来向宫中递信如常,瑟若却听鸾司密报说她多日未出府办事,略感蹊跷。今晚听闻她终于出门赴宴在聚丰楼,念头一转,便命出宫。

  杖杀卞宗达后,朝堂一片肃静,常事由林主持,她依旧回归清闲之态。且因已宣扬以身许国,一时再无人敢置喙她私德,出宫便更少顾虑。

  此前日落后出宫虽极罕见,却也并非没有,甚至夜间设局除逆,她亲临指挥都曾有两遭。

  她本想着悄悄瞧一眼她的小面首,并不惊动,赶在宫中禁严前回来便是,到了聚丰楼,果见祁韫正在座间应酬。

  其时冬夜寂黑,街灯稀疏。楼内灯火通明,自窗纸映出觥筹交错,人影纷然。她站在暗处,越发把座间情形看个清清楚楚。

  设宴者是军需清吏司郎中吕宝谦,一众陪客多是六七品小吏寒官和京中商贾,然她心尖上的人,却要在这般席上赔笑周旋。

  瑟若愣愣地看着祁韫在其中笑语得体,言谈风趣,来往间不卑不亢,自有一种不落俗套的老练风度。

  那吕宝谦扯她喝酒侃天,唾沫横飞,凑得近时,可想而知那气味如何混浊、令人作呕,她竟真能“唾面自干”,仍旧笑颜温雅。

  更有那吏部冯彦昭,不过一七品主事,仗着盐务相关,在旁攀附称兄道弟,眼神又馋又痞,明里暗里往祁韫身上瞟,状似无意,却不时伸手想碰她肩背。

  祁韫自是举止如常,略侧身便避开了,那轻蔑而泰然的淡漠分寸拿捏得极好,浑然是风度自持、不动声色的贵公子。

  瑟若一股怒火直冲脑海,登时气得两颊发热、太阳穴直跳。这些人在她面前,惶恐卑贱如匍匐蝼蚁,可竟敢,竟敢对她如此珍视的辉山吆五喝六、粗声大气,甚至起了肮脏念头!

  更叫她胸口发紧的,是祁韫明显带着病意,说话间不时轻咳,声气微哑,却仍任由人劝酒,说一杯便饮一杯,从无推诿。原来这才是她十日闭门不出的缘由。

  一旁云栊娴熟地替她挡酒、应酬、轻巧插话,甚至在冯彦昭靠近时巧妙起身,将人挡开,引得众人转向调笑云栊,她二人亦都轻松应对过去,可见默契深厚。

  姚宛今日随侍,见殿下面纱之内脸色沉如寒冰,正欲开口相询是否借口将祁韫解脱出来,就听一个柔婉声音道:“劳烦这位小哥,替我将这衣裳交给里头祁爷。”

  又听得银钱轻响,一闪即收。那娘子雪白纤手自袖中探出,将碎银赏钱递予门前听差,又轻轻托出臂上衣包。

  如果说方才是气恼疼惜,这一瞬,瑟若却如遭雷击,僵立当场,几乎化作石像。

  这还是她一生中从未出现的失态,完全是愣怔着,看那娘子立在灯火流泻的庭中,目光温柔缱绻,仿若要滴出水来。

  这娘子微仰着头,面容白净而楚楚动人,眉眼似烟霞未散,神情里有种克制至极的深情,像一朵含露将落的玉兰。

  她衣饰素雅,看似良家,举止却柔婉得过分。那身形纤弱、步履轻慢,语音带着一种藏也藏不住的媚意与哀愁,分明是风尘出身。

  瑟若脑中“嗡”地一响,起初只是惊愕,像被人从高处猛然推下,一片空白。她只看着那张脸,忽然明白过来:她是晚意。

  一念既明,万念奔涌如潮。

  她恼那些人下作她心爱之人,震惊于光风霁月的辉山竟忍辱吞刀如此谙熟。此刻才真正意识到,祁韫为了她,究竟在悄然承受着什么。

  这酒席上的每一人,说到底,不过都是因她而不得不笼络的权吏小臣,是她授命、祁韫执行的“事”。她让她办,她便去做,从无推辞,从无怨言。可那些肮脏、那些屈辱,要一一忍过、咽下去的,却都是祁韫一人。

  瑟若天生便是世间最高贵之人,她跪拜俯首的,只能是天地君亲,是列祖列宗,是先帝与大儒,最低也是与她势均力敌的梁述。她从未体会过尘世中人如何在浊泥中低首、向势小权微者强颜以笑。

  可这一切,祁韫从出生那日,便开始默默学会。更不提这三年饮过的辱、咽下的血、踏过的泥泞,全是为她。偏又不肯吐露一句,叫她全然无知。

  而她又为祁韫做了什么,给了她什么呢?晚意尚且可亲送寒衣、照料起居,可她监国之尊,恰连如此朝夕相伴的寻常温柔都无法给她。

  瑟若的心像被刀缓缓剖开,疼得无声。

  晚意今夜也是实在没忍住,接了云栊的信,就想亲来看祁韫一眼。

  虽说早已“好聚好散”,临别也留过体面话,可那不过是彼此一个交代罢了。她终究放不下那段明艳如梦的旧情,放不下那个曾照亮她半生的名字。托辞送衣,只为远远看她一眼,便也心安。

  她自能辨出祁韫病态,且知她饮酒也不会上脸,今夜却颊染微红,眼神里浮着水汽,分明是热气翻涌、身子不适。正欲寻高福相问,转头便见一神仙佳人愣怔而立,面纱之下,隐有泪光闪烁,仿若天上星辰落进人间。

  无需言语,晚意自能从她通身贵气不言自彰、身后随从气度不凡认出,这竟是监国殿下。

  二人蓦然相对,晚意自是要退,却被瑟若叫住:“这位……姐姐,留步。”

  一语出口,她更后悔不迭,自己完全是昏头了,叫住人要说什么?面上仍维持镇定,淡淡道:“姐姐可是晚娘子?我随即便回,不必因我避退。”

  晚意垂下眼睫,默默低头蹲个万福,柔声道:“贵人勿要误会,贱妾此行只为送还旧衣。既已交予,便不打扰了。”

  瑟若自是被那不动声色的一语“贱妾”刺入心底,悲哀地想,她伴她十八年,体贴入微、柔情百转,可想而知。辉山又为什么舍她取我?

  若论温存体恤,自己从未给过祁韫什么,给予她的,不过是不能示人的隐忍与屈辱,还不如晚意能给她正大光明。

  晚意当然心里有刺,不提美貌风姿,瑟若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微贱之身无情的碾压。就连此刻相对,殿下虽在堕泪,那不言自明的尊贵之态仍压得她喘不过气,只想跪、想逃。

  她也知自己今日现身,必惹长公主不快。何况对旧情如此牵缠不清,低贱又不自重,只觉失了分寸、丢了尊严,悔意丛生。

  两人默默相望,又都避过对方眼神。

  瑟若张口,却几不可闻,半晌才勉强笑道:“知你……你对她……情深义重。我……”一时竟脱口欲赏她些什么,又猛然自觉失言,将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不是有意施恩,只是赏人赏得太惯,竟忘了对方不是奴婢,亦不是该她周济的苦人。

  晚意只是垂头默默听着,不辨神情。

  瑟若轻吸一口气,笑指姚宛道:“我这个朋友在京有些人脉,若……若有为难之事,寻她即可。”

  “多谢贵人。”晚意终于抬起头,柔柔一笑。

  瑟若把她神情看得分明,竟是无怨无恨,甚至没有试图争胜的尖刺,只有温顺的体谅与认命的从容,无声在说:您这样尊贵的人,肯言庇护,晚意感激不尽,怎敢不识抬举?

  她实在被这目光望得几欲转身逃走,晚意便淡道:“贵人万勿伤怀,二爷从来只心悦一人。我对她不过一厢情愿,今夜是我不该来此。”

  说罢,她忽地伏地一拜,声音低却清晰:“贱妾生于微末,自知命薄。只因皇恩浩荡,才得一线温饱安生。贵人今日念我一声,已是莫大恩荣。只望您保重身体,如今这般清瘦,着实教人心疼。”

  瑟若勉强笑了笑,更无颜受此温柔,衣袂如风当先离去。

  晚意起身,心中一声长叹。又寻传话的小厮,低声道:“还请递个话,烦祁爷的跟班高大爷出来。”

  待高福出来了,她只淡淡一语:“跟二爷说,方才那位瞧见了我,立时去追,还追得上。”说着也离开了。

  第174章 病愈

  祁韫听了高福转述,简直以为自己烧糊涂了,神志不清,耳朵失灵。

  她也不料自己竟还正经发起烧来,倒是两年来头一遭,且她这几年风寒高热的次数本就不出一掌之数。

  其实前几日闷得发慌,今晚出来应酬、做做正事,倒觉心口那团无名颓唐郁气散了些。三杯酒下肚,便又恢复了惯常八面玲珑模样。虽席间渐觉发热、气促,她却反而神清气爽,精力大盛,几乎忘了病着。

  这场饭局也无甚难对付,洒洒水而已。她应酬过更难缠的、见识过更讨嫌的,心里自有分寸。

  便是那冯彦昭之流,有些龙阳之好、行为轻浮,她也不是没碰过。有时闲得无聊,还会顺手逗一两句,瞧他们抓耳挠腮、心痒手软又不敢放肆的模样,倒觉得挺好玩儿。

  在这种事上,她既不像女子矜持,也无阳刚男子的忌讳,完全是少年人吊儿郎当、只图一乐。当年俞夫人给她列三名京中佳婿,她笑得肚子疼,便是这般心态。

  高福见她听了皱眉半晌不语,急得扯她胳膊:“我的爷,走啊!”

  她这才意识到高大爷确实没跟她开玩笑,可瑟若怎会夜里出宫?晚意又为何忽然现身?一时也想不通,只得自罚三杯,笑模笑样起身告辞。

  高福要给她戴风帽,她嫌麻烦推开,利索上了马,直追宫中而去。终于在离戒严只隔一条街的地方追上了瑟若的队列。

  面首大人也是胆子忒大了,直抄到天家车马前勒缰一横,马儿漂亮地打个旋儿,就逼停了瑟若的车驾。

  姚宛和侍从们都惊了,瑟若却坐在车里不动。祁韫下马三两步上前,跪地叩首道:“请殿下安,可否允我一见?”

  许久,瑟若声音从车里闷闷传来:“请上来。”

  祁韫一听“请”字都用上了,可见吃醋伤心非同小可,低声应一句“是”,掀帘进去。

  以往瑟若自是一见她就笑靥如花扑进怀里撒娇,今日却仍端正坐着,面庞微垂,眼睫低掩,面上妆粉被泪痕浸润,显然早已哭过了。

  祁韫自觉一身酒气,又在病中,不宜和她接近,于是上前半跪,执她手一握,温声道:“怎么总惹殿下落泪?我这面首着实不称职。”

  不料瑟若摇头,又忍不住砸下一颗泪:“她告诉你了?真是个好女子,温柔得叫人心疼。”

  “我确实负她良多,可也确与她并无实质。”祁韫诚恳道,“殿下为此伤心,就是我大大不该,理应早些说清。”

  “我伤心的不是这个……”瑟若哽咽道,“我只是觉得,什么也给不了你……”

  “我不要殿下给我什么啊。”祁韫笑道,“你或许觉得,晚意那般温婉伏低、事事周全才叫爱,可那是男子才讲究的情调功用,我虽感激,却并不向往。”

  “我所愿者,不过是与心爱之人性情相投、所见契合,可同谋大事、可闲谈风月。殿下既已予我,又何来不给之说?”

  她说得不重不缓,完全是寻常相对、轻松闲话的态度,无一字指天盟誓,却一寸一寸点亮了瑟若的心。

  于是祁韫看见,殿下终于肯抬起那濡湿如墨的眼睫重新望她,眼里满是惭愧、自责、怔忡,还有劫后余生般的茫然与不敢置信的谢意。

  那神情,瞧得祁韫也一阵揪心。她至尊之身,怎会为她流露出这副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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