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好想去吃酒席呢……”
“家里那么多厨娘变着花样煮的饭还不合你胃口?”李长玉面无表情道。
“哎呀,人家就想去感受那种喜庆的场面嘛。”端午嘟着嘴道。
“连新郎新娘是谁你都不认识,瞎感受什么?”
“怎么会不认识?咱们刚来昌平县的时候,去看江姑娘行刑,后来薛小姐晕倒了,小姐背着薛小姐去医馆,薛小姐那个脸圆圆的朋友也一直跟着,新娘子就是她啦。”
听到这儿的李长玉放下书本,定定思索了一下:“行吧,既然你想去,那便随你一回。”
端午嘻嘻笑道:“好呀好呀……小姐你说,好朋友成亲,薛小姐就算再忙,也会来参加喜宴吧?”
“我怎么知道?”李长玉说完,又竖起了书本。
一晃婚期就到了。
李长玉去了,董元舒也扒拉着一起去。
她原话是:“这鬼地方什么好玩的东西都没有,我就你一个朋友,你去吃好喝好玩好却不叫上我,你就是这么当朋友的嘛?”
李长玉对带不带她无所谓,随便她跟上了。
好巧不巧,和薛家母女给安排一桌了。
薛鸾以为自己沉寂了三四个月的心情,再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应该会淡定许多,然而当那清瘦高挑的身影出现,她的心跳又开始变得不规律起来。
薛夫人刚要坐下,见到她们三人一行,赶忙率先打起招呼。
端午抢先道:“我嘴馋,想吃席又想看看美美的新娘子,就拉着小姐一起过来了,没想到在这里碰到薛夫人和薛小姐。”
薛夫人笑道:“阿鸾这几个月一直闷在药堂里,我怕她待里边待傻了,拉她出来转转。”
端午忙道:“哎呀我就说几个月不见,怎么感觉薛小姐又瘦了,原来是工作给忙的。”
董元舒就是个自来熟,跟着插嘴调笑了几句。
厅堂里人声喧嚷,李长玉的目光穿过几道人影,不动声色地落在薛夫人身旁那个纤细的身影上。少女的下颌比上次见面时更尖了,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清亮。
忽然,那道身影似有所觉般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薛鸾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她抿出一个浅浅的笑:“长玉姐姐最近可好?”
还不待李长玉回答,一旁的端午已经风风火火地挤过来,推搡着几人道:“好久不见了,坐近一些,方便说话。”
李长玉就这么被她一屁股给拱到了薛鸾的身边。
薛夫人也没觉得什么,本来带女儿出来就是为了感受感受人气,遇上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能坐在一起说话最好,正好同桌还有几个认识的夫人太太,她寻了一位聊得来的,坐了过去,闲话家常。
李长玉坐了下来,左边是董元舒,右边是薛鸾。
端午坐在董元舒那一侧。
她虽是丫鬟的身份,可自小就和李长玉一起长大,平日李长玉私事公事也都交代她去办,既是贴身婢女,又是半个总管,跟一般的下人并不一样。除非正式场合,否则李长玉不会让她去下人桌就餐。
薛鸾见她率先坐下,也撩起裙摆,坐了下来。
明明以前见面的时候,还是言笑晏晏,甚至在点心铺子,还兴致勃勃地跟着她分享有趣的事情,可如今氛围却僵得很。
薛鸾知道自己对李长玉的心境变了,所以才会导致当下踌躇的局面。对方人还是那个人,一如既往,清冷脱俗。
这般清冷,让人无法想象,上次最后一次见面,她半夜还送了糕点过来。
那么温柔,那么体贴。
也不知道自己这几个月的回避,对方是否觉察。这个念头一出,薛鸾又很快否定了,长玉姐姐又不喜欢自己,就算以前几次见面,大多也是偶遇。她们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又谈何回避?又如何能觉察?
她鼻子微微有些发酸,又轻声问了一次:“姐姐最近可好?”
李长玉鼻尖感受着身边传来的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道,回道:“尚可。”
薛鸾哦了一声,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
还是李长玉开口了:“工作虽然忙,也要注意身子。”
薛鸾心中怦怦乱跳,小声应道:“我知道了。”
另一边,薛夫人和其他夫人太太聊天,就听到有人问:“听说今天的新娘子和你们家阿鸾是好朋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家摆酒?”
薛夫人听到这个问题就头大,自家女儿和其他家女儿情况不同,她如今已经打定主意要养她一辈子,但是家里有个妙龄的女儿,架不住别人一直询问。
也只能耐着性子道:“阿鸾还小,再等几年。”
那太太道:“十七了,也不小了,再晚那得成老姑娘了。”
对面两个老姑娘听到这话,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勾起唇角看着热闹。
还不待薛夫人开口,那太太就道:“我有个外甥,也是十七岁,长得一表人才,刚考取了童生,为人很是孝顺。不如找个时间,咱们好好聊聊?”
薛夫人随口问道:“家里可还有兄弟?”
那太太回道:“没有了,上头倒是有几个姐姐,这事要是真成了,过去也是当少夫人宠着。”
李长玉盯着眼前的茶杯,眼珠子一动不动。
倒是薛鸾,听到母亲和别人堂而皇之地讨论自己的事,早已面红耳赤。正要起身去提醒她,薛夫人这边已经开口:“算了,我们家鸾儿一天天只知道埋头研究药材,也不知道怎么给别人当媳妇,还是先养着吧。”
独子更加重视子嗣,罢了罢了。
那太太还想再说,薛夫人笑道:“今日是来喝喜酒,尽说咱们的事算什么事嘛。哟,上酒了,来点嘛。”
眼看她不欲讨论这个话题,那太太也只好歇了声。
酒席结束,宾客散去。
薛鸾挽着母亲的手臂,乖巧地站在一旁。
而李长玉站在闷热的人群中,一派清冷高洁,不染纤尘之相。
见她凝眸望来,薛鸾身子微微绷紧。
“薛夫人,薛小姐,天色不早,我们先行一步。”
薛夫人笑道:“好,刑席后会有期。”
薛鸾看着那隽秀的身影转过去,上了马车。随着马车缓缓向前驶去,最后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
谁也没想到,距推出金疮止血散才过去两个月的时间,永安堂又推出了一款新的膏药,叫做寒玉冰肌膏,专门治疗烫伤、皮肤溃烂,触感清凉如冰。
该膏药一上市,顿时引起百姓疯抢。
甚至有商贩从永安堂进行大批量采购之后,兜售到别的州县,赚取差价。
济世堂也是有治疗皮肤溃烂的膏药,可比起这个新上市的寒玉冰肌膏,效果差了不止一点半点,最重要的是,价格也不便宜。
引以为傲的秘药被新的药品取代,秦老夫人气得急火攻心,将秦冲叫去骂了一顿,又责令自家药园抓紧时间研制新药。
市场上的这些变动秦冲早在第一时间就已经得到消息,他几乎可以确认,是林霜利用重生一世的信息差,把药方给了永安堂,这才有了这两款新药的上市。
本就已经气得不行,再被秦老夫人叫过去再骂一顿,终于没忍住,直接往白水村去,要找林霜当面对质。
江怀贞一见他露面,直接撵人。
无奈这厮一直在村口守着,二人不得已,只得去见了他一面。
还是上一次的茶楼,江怀贞没有进去,只是默默站在门外。
屋内,秦冲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地发难:“林霜,金疮止血散和寒玉冰肌膏,是不是前世济世堂后来研究出来的秘方?你是不是把它们送给薛家了?”
林霜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两样东西是济世堂的?”
“证据?”秦冲冷笑,“永安堂一个小小的药铺子,根本就没有能耐研制出如此高级有效的药方。你当年在秦家待了那么久,偷学了多少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霜抬眸,目光如刀:“秦冲,贼喊捉贼这一套,你倒是玩得熟练。”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林霜嗤笑一声,“谢承平的事,你敢说与你无关?”
秦冲瞳孔一缩,随即故作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霜:“我懒得跟你掰扯,既然都已经到这一步了,无需再说什么废话,手下见真章吧。”
秦冲:“这不公平!你比我多活了那么多年,你掌握了那么多的信息!”
林霜怒极反笑:“公平?你来跟我说公平?”
说着,她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上辈子你怎么死的,我不清楚,反正不是我害的你!反倒是我,我是被你们秦家设计成灾星的名头,再逼成药奴,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又被你的两个孩子给害死,现在你来跟我说公平?”
秦冲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林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冷道:“一年前,我本想把这段恩怨揭过去,不再追究。可你呢?你怂恿潘闵来招惹怀贞,想借我们的手除掉他;今年,你又接近谢家,想借谢家的势来对付我们。秦冲,你是铁了心要把我拉回这个局里,是吗?”
“既然你这么不依不饶,那便如你的意,我入局了,你接招吧!”
秦冲闻言心头剧震,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在这之前,他并不知道林霜居然已经猜到这两件事情的背后是他在搅弄风云,如今被她这般赤.裸裸地挑明,不禁微微有些发颤。
他强自镇定,咬牙道:“这些都与我无关,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林霜见他还在竭力否认,冷笑一声,眼中尽是讥讽:“敢做不敢当,我真是高看你了。”
说罢,站起身,就要出门去。
却被秦冲一把叫住。
“林霜,我知道你因为庆生和婉儿的事还耿耿于怀,你甚至将太多的恨意加诸在他们身上”
“我不能耿耿于怀吗?”林霜骤然转身,将他的话打断,“我凭什么不能恨?”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上一世你被秦老太婆毒死,你不也耿耿于怀恨得咬牙切齿吗?怎么,轮到我,就得大度?”
秦冲攥紧了拳头摇头道:“庆生和婉儿生性纯善,绝不会无缘无故害你!他们一定是受人胁迫!至于是谁,你我心知肚明,你为什么不能放下芥蒂,我们一起联手对付那个背后的凶手呢?”
“胁迫?”林霜忽然笑了,笑声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其实他们跟你,并无不同。”
“你如今不也在秦老夫人的掌控之下,对我和怀贞,以及永安堂赶尽杀绝?你为此无所不用其极,差点致使我祖婆殒命,伤了我一条腿,若不是抢救及时,我的腿和上一世一样,因你而残断!那么,我现在问你,你还觉得你无辜吗?你还觉得他们无辜吗?”
林霜直视着秦冲的眼睛,怒火在眼底翻涌。
“如今秦老夫人允你秦家的掌家之权,上一世她也可以对你的一双儿女做出同样的允诺。而你们为了这块吊在眼前的肉,为了自己的利益,屠杀每一个拦路的人,屠杀每一颗无辜的棋子!你让我这颗无辜的棋子,如何放下芥蒂?”
“如果被敲断腿的人是你,你还会在这里跟我谈放下?谈联手?”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箭,狠狠钉进秦冲的心脏。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桌子上的茶盏,脸色惨白如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