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儿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叫出一声“娘”。
春草踉跄地走来,背后那娃娃却突然被惊醒,“哇”地哭出声来。
春草手忙脚乱地拍哄幼子,嘴唇有些颤抖道:“你、你长高了……”
却不敢伸手去碰她。
萍儿又叫了一声“娘”。
春草的眼泪落了下来。
“诶,好孩子,你现在过得好吗?”
萍儿点了点头:“过得好。”
春草问:“你现在和谁住一起?”
“和西山谷的江姐姐,还有林姑姑住一起。”
春草问道:“这事怎么一回事?你爹和你奶呢?”
萍儿吸了一下鼻子道:“爹和奶把我给卖了,卖给了西山谷的江姐姐,我现在上了江家的户头,我叫江怀月。”
听到“卖”这个字,春草身形明显一晃。
“我早该想到的,”春草羞愧难当,哭着道,“对不起,我保护不了你,我不走我也会死……你怪我吧……”
萍儿摇了摇头:“我不怪你……”
“我只是特别难过,”萍儿眼泪突然哗啦一下滚落下来:“……你……你走后的那一年……他们天天打骂我,我……我天天去村头的树下等你……我就盼着有一天你能回来,能把我带走……”
“可你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春草捂着脸,痛哭出声:“对不起,孩子,是我不好……我没脸做你的娘……我也没脸见你了……你好好的……”
说罢,一把抱起身边的那个小的,在背后娃娃的哭声中,逃也似的飞奔离开这里。
萍儿手里的宣纸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她蹲下身,要去捡,一阵大风吹来,将宣纸吹开,飞了出去。
她赶忙逮住几张,一张一张地叠回来。
却见纸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打湿了纸张。
她蹲在地上,低着头伏在膝盖上,痛哭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两对鞋子映入眼帘。
萍儿站起身,一把抱住眼前的林霜,扑进她怀里。
林霜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没事了,这世界上有很多人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不管你心里念着她也好,恨着她也罢……”
萍儿摇了摇头:“我不恨她……我只希望她不要过得太苦了……”
林霜长叹一口气,把她的头从怀里抬起来,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道:“很多人因为没有选择,就会很难。就像这宣纸,一阵风就能吹散,但你可以做那镇纸,稳稳地压住自己的人生。”
“我知道了。”
萍儿微微抽噎了一下,接过江怀贞捡回来的那些宣纸,看着林霜道,“姑姑,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自从见过春草一面之后,萍儿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有事没事就往外跑,这几日都闷在家帮忙着做家务。
平日她在家会陪着老太太一起割猪草,现在也会跟着林霜和江怀贞下地拔草,像个小大人一般。
林霜欣慰她的懂事,但又不希望她太懂事,只希望她能无忧无虑地度过童年的日子。和江怀贞商量过后,她特地找萍儿谈了一次话。
萍儿听她说完,却摇了摇头:“我才没有因为她才这样,我只想多做点事多学点东西,将来才不会像她那样,只能靠别人过日子……”
林霜心疼一个才八岁的孩子却要去思考这么深奥的问题,于是道:“姑姑不是别人,姑姑能赚好多钱,咱家有银子,不用靠谁。”
萍儿却道:“姑姑的本事是姑姑的,我也想要有本事,将来姑姑和大姐老了,我就能把这个家担起来。”
林霜笑笑:“好,不过咱们不着急,姑姑现在还年轻呢,萍儿可以慢慢来,把每一步走得踏踏实实的就好。”
萍儿仰头看着她道:“姑姑,好想快点开学哦。”
林霜顿时哭笑不得:“念书其实很苦的,到时候你可别来跟我诉苦。”
“我才不会。”萍儿抬着下巴。
第162章 再宿药堂(鸾玉)
病疫和其他需求不同,不会因为过年就不会生病,薛大夫年初二就去医馆开张。
但药堂可以晚几日再开门,不过眼看父亲早早就去医馆给人看病,李长玉除夕夜就已经在岗位上忙活,薛鸾哪里还有闲玩的心思,初三一大早便上工去了。
薛夫人见父女俩人沉迷工作,心疼得不行,忍不住唠叨几句,薛鸾前几日还住在家里,后来被她唠叨烦了,便又住回了药堂,每天忙活到半夜才休息。
人一旦找到了自己的兴趣和擅长领域,就很容易对工作着迷,废寝忘食。李长玉是如此,如今的薛鸾也是如此。
这日手上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薛鸾从药房出来,回到房中的时候才发现桌前坐着一个身穿一袭素白襦裙的女子。
她顿时心中一喜,快步走了过去。
“长玉姐姐”
李长玉手里还拿着书册子,听到她叫唤声,抬起头来,笑道:“总算忙完了?”
薛鸾口中嗔怨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让杏儿去叫我。”
李长玉道:“我不赶时间。”
薛鸾小声道:“可是我希望早点见你。”
声音虽小,还是被李长玉给听到了,冲着她笑道:“想早点见我?现在见了,怎么还站那么远?”
薛鸾有些害羞,上次她们见面的时候,李长玉亲吻了她的唇,她夜夜思念她,夜夜回想着那一幕,导致在梦里她们亲密了无数遍,可事实上,她们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甚至隔了几日,还带着那么一点陌生感。
李长玉站起身,朝她走来。
薛鸾低着头,不好意思与她对视。
李长玉伸出手,拉住她的手道:“大年初一原本答应要跟你一起去拜庙,谁承想案子来得急,令我失约与你……”
薛鸾忙抬起头道:“事有轻重缓急,我没关系的。”
秦家的案子她这几日也听说了,事关数十名药奴,可谓是人命关天,和小小的约会相比,能算得了什么呢?
李长玉看着她轻颤的睫毛下边,一双黑亮的眼睛扑闪着,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道:“真不敢相信,这么心善又不无理取闹的小姑娘是我的。”
这话一说出口,薛鸾顿时心中一震。
她没有办法想到,李长玉会这样面无表情地说情话,也没想到带给人的悸动会如此强烈。心里也因这一句怦怦怦直跳,颇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李长玉见她这般,说道:“对不起,是我过于孟浪了。”
薛鸾一听,心中大急,忙道:“不,一点也不,我喜欢姐姐这么说……我……我就是姐姐的……”
说着双耳赤红,羞赧得有些无地自容,但毕竟年轻,热血一涌上头牙一咬,便什么也不顾。脑袋往前一靠,抵在对方的肩膀上。
李长玉眼角漾出暖意,伸手将她搂住,问道:“春节都做了些什么了?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薛鸾方将头抬起来,拉着她的手坐到桌边,兴致勃勃道:“年初一和爹娘和阿冕去了庙会,还看了傀儡戏擂台,悬丝傀儡和杖头傀儡同台竞技,只要花上十文钱,就能看到吕洞宾翻筋斗。”
“初二去看了拉花车和唱土地戏……”
说着说着,抬眼看到李长玉正认真地盯着自己,顿时小脸一红,道:“……我这样会不会太幼稚了?”
李长玉笑道:“当然不会,我喜欢这样有活力的小鸾儿,生活五彩缤纷,充满着斑斓的色彩。”
薛鸾眼睛顿时亮亮的,拉着她的手道:“希望明年开年能一切顺利,不要有什么案子,到时候可以和姐姐一起看庙会闹新春。”
李长玉道:“会的,小县一般不会有什么大案子,多的是鸡毛蒜皮的事,秦家的案子结束,我现在就开始闲下来了。”
薛鸾哼道:“你才没有闲下来,你闲下来也会找事做。”
李长玉笑了:“这么了解我呢。”
“那当然,”薛鸾问道,“秦家的案子已经结束了吗?”
李长玉点了点头:“都查清楚了,今日刚提交州里,等待批复。”
“姐姐怎么知道我今天住在药堂?”
李长玉道:“刚好顺路经过,见到灯亮就敲门进来了。”
若是以前,薛鸾倒还相信她的这些说辞,但如今她们有了这层关系,她又知道李长玉府邸住址,再怎么顺路,也不可能顺道药堂来。
想着对方是特意绕过来看她在不在,心里顿时一阵甜滋滋,把玩着她的手指道:“姐姐今晚宿在我这里好不好?”
上次留宿过一次,但那时彼此之间都带着点拘谨,如今换了身份,就不大一样了。
李长玉轻咳一声,道:“可我今日没有带换洗的衣物呢……”
薛鸾道:“穿我的。”
李长玉轻笑:“能穿得合适吗?”
薛鸾红着脸道:“我找宽松一些的给你穿着睡觉,端午要是还没走,就让她明日过来接你时再把要换洗的衣裳带过来。”
李长玉似笑非笑:“这么想我留下来?”
薛鸾咬着唇点了点头,而后又小心翼翼问道:“我这样……会不会过于不矜持……”
李长玉捏了捏她的手指道:“那我不请自来,闯你闺房,是不是更不矜持?”
薛鸾摇头:“才不会。”
李长玉笑笑,这才叫来端午,叮嘱一番后让她回去,明早再来接自己。
端午应声退下。
二人轮流洗漱,熄灯躺下。
李长玉依旧和上次一样,躺在里边,还特意把小枕头换进里边来。
薛鸾问:“你为什么喜欢睡这个小枕头?”
李长玉道:“因为你睡过。”
薛鸾脸一红,有些拘谨地平躺在外侧。
两人一时无话,过了一会儿薛鸾突然问道:“姐姐这几日忙着案子的事,没有好好休息,头疾有没有发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