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听话, 感冒了咋办?”奶奶戳了下她脑门,朝班主任老师抱歉笑笑,走出教室。
却没急着离开, 奶奶在操场附近找个石墩子坐着,一直等到周灵蕴放学。
晚上回到家,周灵蕴果然开始咳嗽。
奶奶煮了些草药水给她灌下去,又戳着她脑门训, “叫你不听话!”
“衣服丑。”周灵蕴犟。
“小臭美精,小妖怪。”奶奶笑她只要风度不要温度,又怜爱把她搂进怀里,“长大了,真是长大了,要漂亮要好看了。”
又有一次,周灵蕴记得她已经上初中。
学生中间开始流行一种脚底带滑轮的鞋,叫什么暴走鞋,还是飞行鞋,课后大家在操场上滑来滑去,像武侠片里的大侠,十分潇洒。
周灵蕴每天坐操场边看,也想要,回家挂在奶奶身上耍赖,“可以滑着走,上学更快。”
逢年过节,奶奶常会奖励她些小玩意,比如手表、雨衣,色彩鲜艳的胶鞋等,实用,价格也不贵。
她很会撒娇耍赖,奶奶疼她,把她捞进怀里挠顿痒痒,应承下来。
星期天,奶奶领她到集上找着鞋摊一看,暴走鞋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多。
奶奶不说话了。
凭什么?一百块得换多少粮食蔬菜?光明学校现在伙食免费,小学部一学期的书本费十二块钱,初中部也不过二十块。
可那天周灵蕴不知中了什么邪,集上撒泼打滚,哭喊叫嚷,死活缠着要买。
奶奶说家里没那么多钱,换双便宜的吧,那种二三十块钱的,叫什么“匡威”的,也能穿。
“她们说那是假匡威,真匡威可贵……”周灵蕴扬起脸,脱口而出,“你不是说我爸死的时候赔了很多钱,为什么不给我花?”
周灵蕴长这么大没挨过几回打,每一次都刻骨铭心。那次尤甚。
实实在在一巴掌,落在她左边脸蛋,她感觉自己飞起来了,腾空两秒,然后一屁股坐街边人家装土豆的大竹筐里。
暴走鞋终究没买成。周灵蕴回到家,进屋掀开被子上床,脸朝墙躺着。
奶奶跟她说话,讲道理,她不听,就蛄那生闷气。晚上奶奶给她炒了蛋炒饭放在床头,她起先赌气不吃,半夜实在饿得受不了,还是爬起来刨个干干净净。
她搁下碗,感觉衣服左边口袋什么东西坠得慌,伸手一摸竟是个土豆!
摔筐里时掉进去的。
这一巴掌没白挨!周灵蕴呲牙一乐,爬下床拿着土豆跟奶奶献宝去了。
奶奶摸她脸,问打疼没有。
她没好气,“你猜?”
暴走鞋,周灵蕴不再惦记,每天照常上学放学,回家割草熬食喂猪。
家里养的猪都得留着过年,年猪肥,好卖价钱。年初母猪下了七只,喂不过来,卖了四只小崽,留下三只,其中有只相貌格外清秀,周灵蕴起名叫“贝贝”。
那天下午,她喂猪时发现贝贝不在,去问奶奶,奶奶从房里拿出个鞋盒,那盒里赫然是她心心念念的暴走鞋。
粉红色,后脚跟带两个小轮。
她有暴走鞋了,贝贝却不在了。周灵蕴一点高兴不起来,她还不能理解并消化这种复杂的情绪,只觉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不畅,憋得浑身疼。
她想过的,为什么一定是贝贝?
奶奶真的太坏了。
她穿着暴走鞋在学校操场上滑来滑去,连万玉也羡慕。可新鲜劲儿没持续太久。
碎石子卡轮缝里,抠不出来,鞋子买回来不到一个星期就滑不动了,还害得她放学路上摔得满嘴血。
周灵蕴带着唇上石头硌出的血口回到家,奶奶给她清洗消毒,擦药,拎起她耳朵不轻不重扯两转。
“你不听话嘛。”
奶奶最常说的就是“不听话”。
我真的太不听话了,周灵蕴想。她又一次尝到了“不听话”的苦头。
她的那些自以为是的“好点子”,奶奶多数时候懒得同她掰扯,再不高兴也只是面朝墙壁独自生会儿闷气。
等到她受伤了,流血了,才来到她身边,摸摸她的脑袋和肩膀,把她搂怀里疼。
“不干了!不干了!”
奶奶攥着她腕子,把她半截胳膊夹在胳肢窝底下,扯着她往外走。
周灵蕴浑浑噩噩,感官失灵,心中微妙的安定感觉奶奶来了,她脱离危险。鼻端是奶奶衣上淡淡的雅霜味道。
她像个提线木偶,被拽着走出老远,快到茶厂门口才往回挣了下手。
“我的工资。”
奶奶回头,手心抹了把她的脸蛋,“才干几天?他能给你?”
周灵蕴吸吸鼻子,“干一天算一天的嘛。”
那小孩举着塑料大砍刀追上来,狠狠将周灵蕴往旁边一推,抢先冲进板房,手臂横指,“她打我!她们打我!”
周灵蕴趔趄两步站稳,跟进去,“是你先把我锁在厕所里,拿水管浇我,还说什么‘今天没雨衣了’,你就是故意的!”
女人窝在电视机对面的沙发椅,招手把儿子唤过去,“咋?要翻天啊?嚷嚷什么嚷嚷。”
“我不干了,你们结我工资。”周灵蕴朝前伸出个巴掌。
她听带她干活的大姐说,工人们的工钱都是按天算的,技艺高超的老师傅同时在好几个厂子带徒弟,哪怕一个月只干一天,老板也是要给他们结账的。
她今天旷工半天,下午没干满,“你给我昨天的就行了,昨天我干了一整天。”
屋里热,男人掀起半截衣裳,露出他雪白流油的大肚子,“哼”一声,肚脐眼周围的肥肉也跟着抖。
“可以的嘛,你回家等着,明天早上我给你送过去。”
周灵蕴一时没反应过来。
老板这么好说话,她是不是有点不像话?以下犯上了?
她缩了缩下巴,咬唇,“真的吗?”想想又摇头,“不用麻烦的,现在给我就行了。”
男人“哈哈”两声,这下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了。
“她打我!那个老太婆也打我!”小孩在旁边嚷嚷,没人听他说话,急得直跺脚。
女人起身,小孩扒拉到一边,叉腰往周灵蕴面前一站,“你打我家强强了?”
奶奶跟着进屋,朝前几步挡在周灵蕴面前。
“你家娃娃把我家周灵蕴关在厕所里面,拿水管子往她身上淋水,你们咋个教娃娃的?有没得家教?”
“你有家教,你有家教!”女人瞬间炸了。
她一下跳起来,“死老太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不想活你随便找个地方挖个坑躺里面,翻天了你,什么东西,老不死的,敢来教训我!你再叫?再叫?”
女人尖尖的手指头直往前戳,眼珠瞪得大大,几乎要脱眶而出,可以清楚看到她上眼皮睫毛根位置一条青色的线。
周灵蕴常在集上看见这种纹眼线的女人,她们很厉害,骂人耍无赖都是一流的,惹毛了还要拿刀。
瘦干巴老太太,搭一个瘦干巴小丫头,再来三组也不是对手。
周灵蕴跨出一步,脖子梗得直直,却明显底气不足,“你不许骂我奶奶!”
“就骂怎么着?”女人尖着嗓,唾沫星子满天飞,“还想要钱,老东西,等你死了我再烧给你得行?老的贱货,小的贱种,山上那野狗野猪怎么没把你们叼去吃了?”
厂里的工人听见动静,走出来看,女人两只手把瘦干巴丫头摞着瘦干巴老太往门边一推,站到院坝。
“都来看哈,好心好意留她在厂里干活,看她可怜嘛发慈悲心了,结果怎么样?”她左手心拍着右手背,“结果怎么样,啊?黄鼠狼进鸡窝到处乱窜,旷工不说了,一天到晚恨不得住在厕所里头,想方设法偷懒,还欺负我们家强强,看给我们强强打成什么样?”
周灵蕴没见过这种场面。
白的能说成黑的,黑的能说成红的,她倚门站着,左边肩胛骨撞在门上,疼得钻心,奶奶气得浑身发抖,要冲出去理论,周灵蕴使劲摇头。
“不要了,我们不要了。”
女人唾沫星子石头一样打在后脑勺,周灵蕴搀着奶奶往外跑,脑子里莫名闪过她那早已报废的暴走鞋。
要是还没坏,她就可以背着奶奶“咻”地滑出去。
快快地滑出去,像风一样,逃离这污糟的一切。
顾不上哭,周灵蕴扯着奶奶抓紧往外跑,门口撞上匆匆寻来的春梅阿姨,差点没看见。
“?!”春梅扯住她袖子,“干啥呢干啥呢……”
见到春梅阿姨,等于见到半个姜悯,周灵蕴脸一皱,嘴一瘪,“哇”地哭出声。
春梅把这一对干巴祖孙拎回家去,姜悯翘着脚坐在沙发上听她讲完经过,探身给老太太续了杯热茶,“暖暖身子。”
老人惊魂未定,端茶杯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姜悯示意阿姨扶老人回房休息。
她起身推开大门,走到架高的庭院露台,回头,“周灵蕴,你过来。”
周灵蕴坐在姜悯对面位置,小脸煞白,眼神空洞。
姜悯感觉差不多了。
她双手环胸,慵懒仰靠椅背,目光在周灵蕴脸上停留片刻,伸出两指轻敲桌面。
“叩叩”
周灵蕴回神,抬头望去。
“看那边。”姜悯一指。
周灵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院里树下拴的黄牛。
她们家没养牛,一来是牛犊子比猪崽子贵得多,二来养牛的人家多是有田的,她们家只有小小的几块旱田用来种菜。
“隔壁家的牛,田国伟家的。”周灵蕴一眼认出来。田国伟小她几岁,也在光明学校读书。
“那就是借的。”姜悯猜想。
奶奶借牛干嘛?周灵蕴奇怪。
姜悯把周灵蕴带到储藏室,周灵蕴见到熟悉的麻布口袋,蹲在地上翻。
红薯是她挖的,辣椒是她舂的,花椒也是她采摘晾晒的。
奶奶给姜老板带礼物了,周灵蕴不奇怪,山里人家,地里富余的,总爱邻里相赠。
看过,姜悯把周灵蕴领回露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