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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小猫要终止合约 何仙咕 3337 2026-07-28 16:10

  “今天下午,你在茶厂干活的时候……”

  姜悯声音平稳清晰,目光却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周灵蕴的脸,“你奶奶牵着黄牛下山,把东西一袋一袋放在我面前。然后……”

  她刻意停顿,留意着周灵蕴神情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向我下跪磕头,求我收留你,给你一条生路。她说,就当养只猫儿狗儿,你不白吃,能干活。”

  ……

  姜悯发现,人遭受巨大冲击时,就是会一下呆住不动。

  电视剧里经常看到女主角面对飞驰而来的车辆,大脑宕机,傻掉。

  原来不是夸张。

  是的,是的。周灵蕴感觉自己被一辆无形的重卡狠狠撞飞!

  她身体腾空,时间被无限拉长、扭曲,周遭景象化作模糊的慢动作。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才“砰”一声巨响她重重摔落,骨骼碎裂,脑浆迸裂成烟花。

  “你……说什么?”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这是第二次,”姜悯的语气毫无波澜,却字字如锤,“为了你,她磕头下跪。”

  周灵蕴微微张着嘴,魂魄好像从嗓眼里飘出来,茫然低垂着头,呆滞俯视着下方这具僵硬的躯壳。

  这个年纪的小孩最要面子,周灵蕴当然不例外。她坚强勇敢,会察言观色,能吃苦耐劳……

  也臭美、虚荣、人云亦云。

  不能粗暴将其归纳为“缺点”,这是鲜活的人性。纯粹的洁白,只存在于想象。

  周灵蕴的反应,完全在姜悯意料之内。

  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姜悯又一次觉得差不多了,她问:“你们在胜利茶厂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又一次弄得浑身湿淋淋?”

  不难猜,也不用猜,答案她早已从春梅口中知晓。

  周灵蕴本来快要忘记。图书馆借来的科学杂志上说,人在极度痛苦时,会本能选择遗忘。

  她本来快要将那屈辱的一幕封存……

  寒意此刻汹涌袭来。

  周灵蕴开始觉得身上冷,她的头发跟衣裳都湿着,肩膀处,奶奶的藏蓝色的确良外套被水洇透,变成一种更为哀伤的墨蓝,像她常常在暮色渐合时家门前仰望的那片天空。

  电不是每天都有,天黑了什么都做不了,城市的霓虹只存在想象,小言杂志里说女主失恋后去酒吧买醉,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熟悉的、深深的无力感将她包裹,周灵蕴觉得身上好重,又好冷,如浸泡在寒冬的泥沼。为什么?姜老板这次没有带她去洗澡换衣服。

  姜悯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想帮忙,帮家里的忙,我完全理解。可你现在还做不到,你反倒成为负担,你一直在闯祸,让她担心,让她难堪。”

  周灵蕴一下站起来,身后藤编椅与地面发出尖锐摩擦声,眼泪瞬间决堤,她哭喊出声,“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啊!”

  “我说错了吗?”姜悯微微皱眉。

  “我哪句说错了,你可以指出来,反驳我。”

  周灵蕴慢慢坐回位置,耷拉着脑袋,长久沉默。

  “我可以资助你,带你离开这里,给你提供好的生活和教育。当然,这些都有条件,我们之后再谈。你奶奶已经答应了。”

  姜悯身体微微前倾,眉头锁得更紧,语气带着刻意的不耐,“现在,我需要再次确认你的态度。”

  “你要开始为自己的人生拿主意。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你或许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余生都要为此刻的短视而悔恨。”

  若是真正的商业谈判,姜悯不会多言,但周灵蕴还是个孩子,她需要更为明确的引导。

  “周灵蕴,你不知道你运气有多好。你到底在纠结什么?你告诉我。”

  纠结什么?你到底纠结什么?周灵蕴被姜悯逼到死胡同。

  湿冷的衣物如同第二层皮肤,汲取着仅存的热量,周灵蕴浑身冰冷,手脚麻木,她下意识回头,寻找亲人的庇护,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却没看到奶奶的身影,只映出自己烂泥坑里毛发稀疏的小鹌鹑。

  也在此刻,她清楚看到她和姜悯的不同。

  尽管表情十分不耐,女人体态自然舒展,显然从不曾为寒冷和饥饿所困,她长发垂肩,颈项修长,目光睥然,高贵如临水照影的天鹅。

  镜中的她们,天渊之别。

  所以,为什么。

  周灵蕴嘴唇苍白,声音发颤,“为什么是我?”

  “你得先答应我,我才能告诉你。”姜悯快速道。

  她以后也会变成她这样吗?周灵蕴仍怔怔望着镜中的姜悯。

  像她一样漂亮,从容,甚至……咄咄逼人。

  “那奶奶怎么办。”周灵蕴低头,揪紧了衣摆。

  “你想怎么样?”姜悯开始烦了,“要我也把她接过去,她肯吗?你是你奶奶的孙女,你应该很了解她,你觉得她肯吗?怎么我跟你好像完全讲不通道理啊!”

  脖颈弯折,周灵蕴深深低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胸腔。

  她吸吸鼻子,憋回泪意,“我有一件事情可以向你求助吗?”

  姜悯极度不耐,死死盯着她,半晌,泄气靠回座椅,“说!”

  “我跟奶奶离开胜利茶厂的时候,找老板要钱,他不给。”周灵蕴不敢抬头正视,下巴颏往里收着,挤出两个小褶,两只大眼睛用力地往上瞅。

  “然后呢?”姜悯问。

  “你可以帮我吗?”周灵蕴像小狗作揖那样左手抱右手,“帮我要钱。”

  姜悯嗤笑一声,“我凭什么帮你。”

  周灵蕴半张着嘴,准备好感谢的话卡在喉咙里。

  “所以凭什么?”姜悯一定要她说。

  周灵蕴沉默。

  “说话!”姜悯冷不丁一拍桌。

  周灵蕴吓得浑身一哆嗦。她胆子很小,真的很容易被吓到。

  她搜肠刮肚想寻找一个正确答案,想讨得姜悯欢心,可她心里很清楚,此刻唯一能让对方满意的回答,就是她答应接受资助。

  那……胜利茶厂那份微薄的薪水还重要吗?

  “因为,我们是朋友?”周灵蕴试探着。

  姜悯倒有些意外,脸上甚至有了一点笑,话音却依旧冷漠。

  “朋友就必须要帮你吗?我有必须帮忙的义务吗?再说你不是一直在拒绝我的帮助,你这么有本事就自己去要钱。”

  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按理说应该很容易搞定的,可她怎么就那么犟,那么难缠。

  姜悯无法克制自己吐露出尖锐话语,“你也知道只是朋友。我不是你妈,真没必要为你做到这个份上……说到你妈,我没记错的话,她早就不要你了吧?”

  如一记重拳,打得周灵蕴整个窝下去,弯成只熟虾。

  姜悯声调不高,却字字如刀,扎得她鲜血淋漓。

  不愧是大老板,比茶厂那个纹眼线的女人厉害千百遍。

  周灵蕴垂头盯着自己的手。

  她学杀青,还没有掌握技巧,手背留下许多烫伤,还新鲜着,很疼,可她全都感受不到了。

  希望破灭的瞬间,并非总是惊天动地。

  心房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在呼啸的寒风中摇曳几下,彻底熄灭,只余死寂的灰烬和深入骨髓的冷。

  周灵蕴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水光干涸。

  “我知道了。”

  她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起伏,像枯井里落下的一粒石子,激不起半点回响。

  手撑桌面,缓慢起身,她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目标明确。

  房门开启,焦急等待许久的老人立即起身来迎,单衣之下,嶙峋肩骨轮廓清晰可见。

  周灵蕴心痛到无法呼吸。

  奶奶为了她,向姜悯下跪,两次。巨大的羞耻感和内心的锥痛压过一切,她要立刻带着奶奶离开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

  离开姜悯高高在上,洞悉一切的审视。

  “奶奶,我想回家。”周灵蕴眼眶蓄泪,倔强不落。

  奶奶一把抓住她手,“你不读书了啊?”

  “明天回学校。”周灵蕴只能安抚道。

  “初中毕业呢,还有高中的嘛。”奶奶求助望向门口阿姨,“娃娃不懂事……”

  姜悯回房,卧室门砸得震天响,阿姨也很为难,“要不今天先回家,洗个澡,睡个好觉,回头找个日子再详说?”

  “求求你,跟姜老板说说好话。”奶奶不肯放弃。

  “我要回家!”

  周灵蕴尖着嗓,用力跺脚,“我现在就要回家!回家!”

  “好好好,你们回家。”阿姨回屋找了两件外套,送她们出门,“一次不成,二次再试,姜悯其实挺好说话的,真的。”

  周灵蕴没要阿姨的外套,出了门顺手挂在庭院椅背,她走下台阶,解开黄牛。

  祖孙俩一前一后,夹着这头沉默的牲口,走出姜家气派的雕花铁门,走上回山的土路。

  归途,沉重如铅。

  天色暗沉,稀薄的月光勉强照亮山路,连日落雨,地面泥泞不堪,黄牛深一脚浅一脚,人与畜粗重的鼻息在寂静的山野间格外清晰。

  周灵蕴始终沉默。

  湿衣紧贴在皮肤,她起初觉得冷,慢慢热起来,身体状况却没有好转,她开始打抖,头昏沉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浮无力,鼻孔呼出的气烘得嘴唇干裂起皮。

  奶奶察觉到她的异样,手掌试探她额头。

  周灵蕴咬着牙,“走快点,我要回家睡觉。”她挣脱桎梏,加快脚步,倒在山路上奶奶更拿她没办法。

  天黑尽了,手电光束稀微,黑暗如有实体沉甸甸压在双肩,周灵蕴感到身体越来越重,双腿灌铅,每一次抬脚都异常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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