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她恍惚着,目光又落到了与她面对面站着的朱槿身上,朱槿没有看她,朱槿在看着另一处,她不知在想着什么,或许在想事,又或许在想人,出口的话语依旧如平时一样,冷静又充满了她的个人特征。
“黎云宵当时也不过是个稚儿,一个孩童又有什么能力来让她许下这样的承诺呢?南雪与北阴的战役,在过去的那些年中,总是北阴取胜,南雪的军队一夕之间覆灭,这并非是人所能及之事。”朱槿今夜已经说了很多话了,多到西初还有点没法消化完全,西初想,要是西初将那些没法说的事情一股脑告诉朱槿的话,是不是西初就能找到那些个西初曾经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的答案了?
西初犹豫了下,稍微动了动手,朱槿的目光又落到了她的手上,再是唇上,瞧着西初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朱槿才别过头,说了一句:“我想她应当是知道了什么才会将黎云宵带回南雪养着。如今黎云宵已经长大,现下应当是她要收获的时节了。”
无言的沉默流转着,朱槿也不知道面前的小鲛姑娘有没有听到自己想要听的话,只是看着她安静沉默的模样,让她难免想起了过去的人。
过去的那个人也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面前,有时什么话都不讲,有时又活泼得不像是个小哑巴。
“黎云宵不该将你牵扯进来的,她喜欢你便该保护好你,便不该让你出现在摄政王的面前,更不该将你从海珩带回王城,更别说……是到了摄政王的眼皮子底下。”
你是在说她不喜欢我吗?西初问着。
朱槿看着她并没有直接就回答她的问题。
看向她的那双眼着实很干净漂亮,没有太多的肮脏存在那里,像是流水,干净分明。朱槿想,那未必是黎云宵故意所为,只是太喜欢了,喜欢到怎么都藏不住,也不愿将人藏在阴暗角落里见不得光。
朱槿还记得那日对方在焰火之下无声说的话,她是个好姑娘,与雨宁一样的好姑娘。
这世间万事万物并非人所能掌控预料,尽管他人百般筹谋,认为世事早已在自己掌握之中,可到头来,不过是被命运嘲笑的戏子。 在这泥沼之中,不得挣扎。
她护不住雨宁。
黎云宵也护不住小鲛。
她们都不该将他人牵扯进来。
她心中想了许多,最后也只是模棱两可说了一句:“只是猜测,是真亦假,都只能你来定夺。”
西初却问她:那你觉得呢? 朱槿道:“不论真假,你都不该牵扯进去。”
西初愣了愣,随后冲着朱槿笑了起来,跟着又摇了摇头。
她指了指天,表示夜深了,朱槿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点了点头,与西初说了一声晚安。西初轻轻点了下头,又跟她挥了下手,说了声:朱槿姑娘晚安。
朱槿没再说什么,看着她离开,转身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又在迈出两步后,猛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身,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西初,询问的话语从唇齿间擦过,在出口的那一瞬又被咽了回去。
回到了屋里头,西初便关上了门,她将两坛子酒放好,转身便上了床,拉过被子盖上,安静地平躺在床上,然后闭目。
她本该就此睡着的,安静睡下,等到明日醒来,又是充满未知的一天,只是闭上眼时的画面让西初惊惧,她不得不睁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发起了呆。
摄政王的心思,黎云宵的事情,西初于黎云宵而言代表了什么,小姑姑的事情,那些事情很多很多堆积到了一块。
最后只剩下朱槿的一句:该与不该。
朱槿说的或许没有错。
……但西初想,那不是黎云宵的错,黎云宵已经很努力保护西初了。
西初拉起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都裹了起来,随后又侧过身,屈起自己的双腿,用着双手抱住了它。
她藏于衣物下的双腿并不好看,因为鳞片长出来的时候并不齐整,西初总是看见了拔掉,鳞片一拔就会带血,血凝固后,腿上就留下了伤,在伤还未好全,那里就又会长出新的鳞片来。
反复不断,大多的夜里,西初是在烦心着这些的。
偶尔也会做梦,梦到腿上的鳞片被人发现了,她紧张到脑子空白,再之后梦的场景停留在了那一刻,西初醒了过来。
那是很多个噩梦。
后来噩梦中有一只手在牵着她朝外跑,哪怕身后有看不见脸的人一直在追赶着她,梦里的那一只手一直在拉着她逃离。
那日的清晨,她醒来瞧见的是趴在自己床边的黎云宵,以及她手中的点点莹光,那是很温暖的东西。
现在西初的噩梦不再是那些被拔尽了的鳞片了,不再是当时那个漆黑的水牢,不再是被割下血肉的疼痛。
她梦见了旁的人,因为她的缘故让他人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那同样也是西初的噩梦。
害怕对不起他人,害怕自己会给良善的人带来麻烦,害怕无能的自己在害了自己之后还觉得不够去祸害到他人。
西初躲在漆黑的被窝里默默流着眼泪。
她发不出声响来,但还是用着手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西初想,要是西初不认识黎云宵就好了。
这样子西初就不会给黎云宵带来不该有的麻烦。
西初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第二日醒来时入目的是一张被放大了的脸。
朦胧的意识被吓飞,恐慌先于理智做出了行动,她下意识便伸手推了那张脸,直到脸的主人发出了一声惨叫声。
“哎呀你干嘛呢?”
西初彻底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后,有那么些微的不好意思,她急忙伸手去扶雪青。
雪青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看着她,嘴上还抱怨着:“小鲛真凶。”
说是抱怨也不都是怨气,她更多的是对于西初的亲昵。 西初并不反感,她冲着雪青不好意思笑了笑,又连连做了道歉的动作,一番下来,雪青都不好意思了,又连连哎了几声:“你这样子会让我想要欺负你的。”
西初:……?
第239章
在沈府的日子很悠闲, 西初接触不到外界的事情,听不到看不到,那些会让她糟心的事情好像就此远离了她。
一时间, 西初有些恍惚,有时候总会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过去在东雨的日子里,待在容家, 每日的便是等着朱槿回家,然后与她说着每日的事情,朱槿总会看着她, 每每看过去时, 西初见到的都是朱槿的温柔笑脸。
偶尔她也会与西初说着玩笑话。
那是西初很悠闲的时光,不被生活所困惑,不被死亡所牵绊,她的人生中好像只是写满了普通两个字。
南雪的天气捉摸不定, 偶尔天空总是会飘下零落的雪, 雪落在了鼻尖上, 很快雪就化开了。院子里铺满了一地的雪,雪青拉着她出了房门, 她给西初套上了许多的衣服,又取了副手套给西初套上,然后拉着西初堆起了雪人。
雪青很开心,推着雪滚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一个球形完成她方才停下来看看西初的进度,看见西初蹲在地上还在慢吞吞捏着一块雪的时候, 雪青不禁笑起来, 她叉着腰,指着自己快要成型的半个雪人:“你真慢, 你要被我远远丢下啦。”
西初轻哼一声然后转过了脸,不理会雪青。
雪青又继续堆着自己的大雪人。
西初并没有堆大雪人,她只是单纯拿着雪捏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像是人又像是动物,非得来说的话,在她手里的那块雪被捏成了不知名的奇异物体。
她看了一会儿,也不舍得将那个奇怪东西砸碎重新捏一个新的东西,就干脆把它放到了地上,然后继续着自己的捏东西大业。
她捏的认真,过了好一会儿脚边已经铺满了好多的奇异东西。
那头雪青又大喊着:“快看!”
西初抬头看了过去,雪青在自己身边堆出了五个雪人。
见西初看了过来,雪青便高兴地给西初介绍着:“这是我们姑娘,这是姑娘喜欢的雨宁,这是喜欢着她们两个的雪青,这是不太讨人喜欢的磬声姑娘,这是被雪青勉勉强强还算喜欢着的小鲛。”
姑娘和雨宁被放到了一起,充作雪人手的枝条被雪青故意地缠到了一起,雪青和小鲛放到了一块,一起的还有一个磬声。
它们三个只是普普通通地靠在了一起。
西初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了满脸写着高兴的雪青。
她想,其实也不仅是朱槿不放手,雪青也从来都没有放手吧。
不然为什么总是要提起来呢?不管做什么事,在雪青那里,与朱槿绑在一起的总是雨宁,她一直在默认着这件事。
西初没有讲话,她无意识地在原地画着圈圈,雪青在雪人边喊了她好几声,一直没见她看自己,便走了过来,走近了看到堆在西初身边的那些奇怪雪团,她歪了下脑袋,伸手戳了一下,雪团啪的一下碎开了。
西初还没有意识到她的靠近,雪青坏心渐起,她脱下了自己的手套,捧了满手的雪,然后带着满手的冰凉伸出了双手捧住了西初的脸蛋。
西初从这湿润的冰凉中清醒过来,她瞪大看着面前的雪青,然后伸手推开了雪青,自己用手捧着自己被冰到的脸。
雪青捂着肚子大笑着,西初木着脸,抓起自己捏的雪,直接往雪青身上砸去。
雪青被砸了个正着,她嗷嗷叫唤着,不甘示弱蹲下身抓了把雪朝着西初扔了过来,她没把雪捏实,那团雪在袭向西初的轨迹上散开,而后在她微愣的表情中,西初的下一个雪团砸了过来。
雪青只得抱头大喊,往自己堆好的雪人后头躲去,同时还说着:“你不可以这样子对待我!”
西初冷笑一声,抱起自己捏了一地的雪团,挨个扔了出去。
院中的两人打闹着,完全没注意到在不远处有人注视着这边。
听得院中的动静,磬声顺着朱槿的目光看了过去,她看了好一会儿,视线从雪青的身上移到了西初的身上,确定朱槿在盯着的人并不是一直相处的雪青而是那个陌生的少女时,磬声开了口:“你很在意她?”
她用的是在意而不是看。
这话稍显奇怪,朱槿偏头看她,并未回答她的这个问题。
“你怎么来了?”
磬声如实回答着:“昭乐发来了信函,再过不久,来自西晴的使团便要抵达南雪了。”
听着这话,朱槿安静了好一会儿,在磬声猜想着她要询问这其中代表的事情时,朱槿忽然问了一句:“她,近来如何?”
那是稍显犹豫的,带了些独属于她的别扭的关怀。
朱槿一直不喜她的主子,磬声是很清楚的,从初见时,这份不喜欢便刻入了骨髓之中,但那不是厌恶,那只是不喜欢,带了些不知名的憎恨,像是对她的,又像是对自己的。
从前她不明白这是为何,直到那一日,所有的事情都迎来了结局。
那一日,随着名为雨宁的少女死亡,朱槿身上的谜团得了一个解。
她是曾经的南雪大将军的女儿,也是西晴落莺王爷的女儿。当年沈家被斩,沈家逃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化名为朱槿的沈雨安,一个则是不知所踪的沈雨宁。
那日随着谢清妩的一声“沈雨安”所有的事情本该浮出了水面,死去的雨宁便是昔日的沈雨宁,活着的朱槿便是作为姐姐的沈雨安,可事情并非是那样的。
至少,那日死去的雨宁,并非是真的“沈雨宁”。
她只是拥有了雨宁这个名字。
沈雨宁或许早就亡故了,死于她们二人分开之际。
只是作为姐姐的朱槿不愿去相信,所以在见到一个与沈雨宁有些相似的沈如初时,便将她当作了沈雨宁。
朱槿记挂着的到底是那个成为了雨宁的沈如初,还是被沈如初饰演着的沈雨宁,无人知晓。
而现在,朱槿又成为了沈雨宁,她抛弃了沈雨安的身份,肩负着沈雨宁活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是因为那个雨宁还是早已离世的沈雨宁。
磬声想,这大概是她一生都寻不到的答案了。
“西晴最近来了一个祭司,她称自己来自北阴,若是她能治好陛下的双腿,她希望西晴能够向北阴伸出援手。”
朱槿轻摇着头,对于这件事并不认可:“北阴流落到如此地步,也有着当年西晴的助力,这些北阴人的眼中是只剩下南雪这么一个敌人了吗?”
这事磬声比朱槿知晓的更多,她过去跟在西晴身边,这些事情她自当是要更清楚的,曾经的北阴也并不是没有向西晴发来求援的,只是当时西晴内乱,也无法腾出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