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我也很想实现他们的愿望呢。”
“可是我呢,是从不做亏本生意的。”
“他们付不起活下来的代价呢。”
她缓缓站了起来,从上往下看着蹲在地上的西初。
“没有代价,愿望是无法实现的。”
西初听见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了下来。
带着笑意的声音却带上了几分的锐意。
“你不是该对此一清二楚吗?早就与神“许下愿望”的异世人。”
西初仰起头,神明的眼底一片冷漠,不见丝毫笑意。
第373章
东雨, 霜雪城。
楼洚刚回到家不久,与家中长辈交代了此次南雪一行的遭遇后,得了几句安慰与补偿, 也没在家久留,带着人就往霜雪城赶。
倒也不是他坐不住非得给自己找些活来干,只是想起了临行前夜堂妹一直与自己打听的事情, 她为了楼洇跑了一趟北阴,又跑了一趟南雪,也不知究竟要找些什么, 他劝不回人, 只得做些哥哥能做的事情。
在家中问了好几个管事才问到了那丫头的下落,楼洚便带着人来了霜雪城。
楼洚坐在茶楼二楼喝着茶,看着一楼台子上的戏,不免叹了一口气。
哪怕楼洇已经死了半年有余, 他依旧觉得那是个祸害。
只是死者为大, 他不便在堂妹面前多说些什么坏话。
楼洚也不是没有想过, 楼洇若是个乖巧小孩,和寻常人家的妹妹一般长大, 跟在他后面叫哥哥的话会是怎般模样?只是稍微往那处想了一下,他便觉得浑身恶寒。
楼洇那种人乖乖喊哥哥一般都是为了恶心人,而不是发自内心地喊哥哥。
他在茶楼里等了许久,台下的戏唱完,换了一场新戏时,离开的侍从才回来。
楼洚给他倒了杯茶, 让他坐下喝杯茶润润嗓后, 才问他:“都打听到了吗?”
侍从点了点头,“打听清楚了, 半年前七窍她们确实来过这里,在这里做了半个月的工后就去了小霜镇。”
这话让楼洚皱起了眉,“楼家也没亏待她们吧?”
侍从立马道:“她们是洇小姐身边伺候的人,也没人敢亏待她们。”
她们离开了楼家不第一时间回乡,反倒是在这个茶楼里做工,说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楼家亏待家仆,连点银子都舍不得给。
楼洚摇头,“走吧,去小霜镇。”
*
南雪,雪山神庙。
楼洇说,西初是她从东雨的地底下捞出了一缕魂,她给西初做了好多具身体,将西初这缕魂放进了那些身体里面,但她走得不是这个世界正儿八经的投生通道,所以被这个世界排斥,那些身体也总是活不长久。
而她那么做的原因,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西初一开始就不信这种话,这种话在楼洇死去的那一日也成了彻头彻尾的谎话。
满口谎言的楼洇也没有说过,西初是异世人的话。
西初站了起来,缓缓拍了拍自己的衣摆,掸去自己身上沾到的雪晶。
顾天洋向神明许下愿望,希望轻容变回从前的样子,神明取走了他的“心”,给了轻容变回来的机会。
他们之间的交易是不公的,顾天洋被取走了“心”,而他愿望没有完全被实现。
西初也曾许过愿。
西初希望自己能拥有一双腿,希望变成人类,能够不再被人当作怪物。
然后那一日西初失去了声音,得到了足以在陆地上行走的双腿。
那双腿很痛,每走一步都很痛,可西初还是很高兴。
她的愿望与顾天洋的愿望,并没有被完全实现。
神明取走了代价,却没有真正实现人类的愿望。
西初问道:“以扭曲的方式实现了的愿望,真的能称得上是实现愿望吗?”
神明一言不发,月亮投下的光辉落在了她的身上,冷漠的神明垂下了眼,孤寂好似缠上了她的身周,让她变得遥远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陌生的神明问:“那你又为什么要专门来到这里?”
她满脸写着好奇与不解,“你专门来一趟雪山,难道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
她是对的。
毫无疑问,西初来这里不是为了跟神说这些东西的。
西初只是想有一个答案,一个楼洇死都要藏着的答案。
但是愿望会以扭曲的方式实现,西初想要的答案,真的就是那个答案吗?
西初摇头,回答着:“不是。”
“只是我现在不想问了。”
陌生神明愣了下,她脸上的表情全部消失,冷着一张脸看着西初,“你不想“实现愿望”了吗?”
西初没说话。
陌生的神明突然笑了起来,一扫刚刚的冷漠,她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听完后,再决定要不要向我许愿。”
西初不理解她为什么执着想要自己许愿,明明那么多人向她许愿,她都选择当作不存在,一开始出现时也不是为了西初,而是弦柳,现在又为什么一定要她许愿?
西初摇头,不想陪她玩这个许愿游戏。
陌生的神明却勾了下手,躺在地上的弦柳浮了起来,西初伸手抓住了她,将弦柳拉了回来。这番变化让西初的脸色变得难看许多,还没说话,倒在后头的人全都漂浮到了神明的身后去。
“你就一点都没想过吗?为什么过去了那么久,都没有人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威胁我?”
“是啊。”神明很坦诚地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要求我向你许愿呢?”
神明露出了思考的表情,稍稍想了想,而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来,她说:“当然是因为我不是什么坏心眼的神啊。”
西初不说话了。
神明讲起了她的故事。
“如今在世上还流传着的鲛人传说里,应当也有吧?”
她企图让听众回应她,但被胁迫着听她故事的听众没有给出半点反应。
神明叹了口气,只得自己给自己捧场。
“鲛人泪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能让活着的人长生不老。”
“那是假的哦。”
“过去人类有个皇帝大肆屠戮鲛人,就是为了得到一颗鲛人泪。”
“皇帝不知何为鲛人泪,以为那就是明面上的意思,鲛人的眼泪。鲛人是不会流泪的,皇帝又想要鲛人流泪,那该怎么办呢?有人为皇帝献上了计策,这世间情之首当为爱。鲛人不会流泪是因为鲛人不知情是何物,爱是何物。要想让鲛人流泪,那便要让鲛人明白何为情爱。”
“于是人类皇帝找到了一只鲛人,哄着它,骗着它,教会了它何为喜欢,教会了它何为嫉妒……他将人类的一切都教给了鲛人,却也知道贪婪与奸诈是最不能被鲛人学会的。可鲛人学会了人类的感情依旧不会落泪,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呢?”
“那个人又给皇帝献上了计策,说凡人之间都是要历经生死才明白何为爱。他让皇帝在鲛人面前上演了一出苦肉计,将死的皇帝躺在了鲛人的面前,皇帝快死了,可是爱着他的鲛人依旧没有落泪,为什么啊?不是爱着我吗?不是说愿意为了我做任何事情吗?可是为什么我现在就要在你的面前死去了,你却不为所动,这是为什么啊?”
“皇帝明白了,怪物,始终是怪物。”
“献策的人有了更好的办法,他献给皇帝,告知他,这世间情之首当为恨,鲛人恨他憎他,便会落泪,于是皇帝将屠刀挥向了鲛人,让鲛人看着它的同族一个接着一个在自己面前死去。皇帝想,爱得不到它的眼泪,那么恨呢?”
神明摇着头,面露惋惜的表情,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悲叹,“可怜的鲛人,可悲的鲛人,不会流泪的鲛人流下了血泪。”
“皇帝欣喜地服下了“鲛人泪”,变成了非人非鲛的怪物,他死在了鲛人的手上。”
这个故事好像到了尾声,可陌生的神明没有就此结束这个故事,她说:“皇帝不知道,所谓的鲛人泪其实是一颗心,那颗心也仅是一颗心。”
“他也不知道,鲛人愿意为了他剖出自己的心。”
“皇帝假装死去的那一日,鲛人向神明许下了愿望,它希望皇帝能活着,它想将自己的漫长寿命分与皇帝,想与皇帝同生共死。神明应允了它的愿望,让鲛人剖出了自己的心,将心送给皇帝,皇帝便会与它一样,与它共享长生。”
故事很简单,鲛人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也没有让人能长生不老的能力,它们只是寿命比人类漫长。
过去的皇帝以为鲛人能够让人长生不老,他企图得到长生,于是蛊惑鲛人,最后屠戮了鲛人。
他差一点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因为鲛人为了他与神明许下了愿望。
她觉得西初听完了故事就会想要跟她许愿了。
那这个故事里有什么呢?
她出现的时候就说,实现愿望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那么跟神许愿了的鲛人,付出了什么代价?
她没有说。
西初想,这应该就是她觉得自己听完这个故事会许愿的答案了。
西初问:“神明拿走了什么?”
陌生神明的笑容明媚,似乎很高兴西初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说:“神明取走了它的全族。”
西初抿紧了唇,“……它知道愿望的代价吗?”
“不知道哦。”神明笑眯眯地回答着。
“所以我都说了,我可不是那种坏心眼的神,我可没有为了实现你的愿望,逼迫你许下愿望哦。”
西初没对这话做出任何的评价。
她仰头看向有着十足恶趣味的神明,问:“两年前,来到雪山的那个人,对你许愿了吗?”
神明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