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朱槿垂下了眸子,打断了她未完的话语,“朱槿惜命,若不然,朱槿也不会活到今日。”
老祖宗长叹了一口气,遗憾地说着:“可惜你不是容家人,不然老身也不必如此费尽周章。”
话一落下,她扭头看向了还守在外边,正殷切地望着里边情况的容凉雨,眉目间忍不住染上了几分的愁思,她漠然念叨着:“凉雨如今也大了,过去的那些孩子心气也不该有了。”
朱槿恭敬地低垂着脑袋,轻声道:“奴婢明白。”
“你是个聪明孩子,若不是遇到了那般事,想来与明华一般,定是祖母手中的明珠,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
朱槿不曾回话。
过去如何,未来本该如何这种话,她并不想要听。
那些话不过都是怯懦的人不愿面对现实,因而生出的虚假幻想,再怎么如何,过去的事情早就定下,未来的事情也不会因为幻想而改变,因而这些只是无病呻吟。
比起那个可笑的如果,她更在意自己触手可及的现实。
……
里头的几个少爷小姐走了之后,西初就没有听到里面的声音了,她看到了那个让她觉得面熟的老祖宗走到了朱槿的面前,两人似乎说了什么悄悄话,西初没有听到,她本想问问川流有没有听到什么,但一扭头就看到川流紧绷着一张脸的模样,自己伸出的手定在了半空中。
因为被她盯着的那个人突然扭头看向了她。
西初略为尴尬,手刚要收回。
川流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西初惊得眼睛快要掉出来了,好在她现在是个哑巴,不然一定会像个疯子一样不停地尖叫着,大喊着。
川流又带着她飞了天,西初毫无半点被带飞的体验,只有惊魂不定,瘫坐在地上大喘气的体验。
惊恐的心脏回笼,西初这才抬起头,想要问为什么突然带她离开,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川流已经从她的面前消失了。西初一脸懵逼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墙壁,心想这都什么事啊?
西初站起来,她弯下腰,拍了拍自己身上沾染到的草屑,然后走了出去。
四下无人,素心斋外,容凉云和他的柳姨娘正在那里拉扯着,西初隐隐听到了柳姨娘提起了朱槿和孩子的事情,柳姨娘还在攀咬着朱槿,也不知道是什么仇什么怨。西初觉得朱槿那种一看着就不会和人起冲突的人,定是柳姨娘自己小肚鸡肠将别人的好意当恶意。
也不是没有这样子的人,毕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西初不想听这样的墙角,摇了摇头,就要避着走开,忽然听到那个端着一副儒雅君子模样的大少爷冷漠异常地说着:“我已有三月不曾去过你房中,你这里面揣着的是哪里的野种,还要我言明吗?”
西初眼皮一跳,这样子的话太劲爆了,她迈出的脚步默默地收了回去。
西初不想听到这种隐私,像这种隐秘的事情,炮灰听到了之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最经典的场景莫过于待会西初忽然踩断了一截树枝然后发出了声响惹来了那边正在说着惊天秘密的两个人的注意力。
然后,西初打出了GG。
西初还不想死。
“大,大少爷……您在说什么呢,妾,妾身听不明白。”柳姨娘煞白了脸,但嘴上还不愿认了容凉云说的话。容凉云瞧着她这般模样嗤笑了一声,并未多说什么,“你既要用这孩子去咬朱槿,那便给本少爷咬死了,最好真的让她得了手。”
“少,少爷……”
西初捂着自己的小耳朵,死死地靠着墙上,她不敢动,不敢去听他们还说了什么,也不敢冒出头去看他们走了没有,更不敢迈开腿逃离这个地方。
西初怕自己一动,她人就没了,可是如果不动,西初也有可能会没。
西初很方,西初该怎么避开这个看上去只要触发就必死的局面?
西初不知道。
第124章
先前的闹剧告一段落, 老祖宗由嬷嬷搀扶着进了偏厅,朱槿跟在她身后,交代着这几日较为重要的事情。
“前些日子海上盗匪猖狂, 因着容华大小姐一事,奴婢便停了容家的航运,今日去商行, 管事说容家这一停,便无人敢出航了,若是老祖宗要锻炼二少爷, 不妨让他试试这海运一事。”
虽是提议, 但从老祖宗提出此事后,朱槿便已经定了要如何去做。
她这边说着,走在她前头的人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念了一声:“小姐……容华是个苦命的人, 生前便离不开汤药, 就连这死后都不得安详。”
听到这话, 朱槿一怔,当即便将自己将要出口的后话咽了回去。
她在老祖宗面前说起了不该说的话, 刚被调到素心斋时,那会儿跟在老祖宗身边的姐姐们便告诉过她,莫要在老祖宗面前提起容华大小姐。幼时她以为老祖宗是触景伤情,后来又觉得这未免有些可笑。
这个家中所有与容华大小姐有关的人皆被送走,府中人再提起容华大小姐都只有一个老太爷极其宠爱的妹妹,可惜红颜薄命。
“朱槿, 你可在午夜梦回之时梦见过你的至亲?”
“容华死去这么多年, 我一次都不曾梦见过她。她在世时一直都是我在照顾着她,我比她虚长几岁, 将她视作自己的妹妹看待,后来我与老太爷成婚,容华便真的成为了我的妹妹,只可惜她去的早,也无法喊我一声嫂子。”
她似乎真的很遗憾,说起这事时眸中都染上了几分的湿意,老祖宗扭头看向了窗外,她轻叹了一声:“容华从未出过明月苑,也不曾与他人结怨,盗她尸骨之人必定是与容家有仇。”
开棺那日朱槿也觉得蹊跷,老太爷宠爱容华大小姐,每月都派人去寰溟山,有时自己更是会去小住几日说着容华大小姐一人在那,恐会生惧,他便要亲自去陪上一陪。容华大小姐的尸骨被盗,每月扫墓的人定会发现那墓的不对劲,可这十数年来无人发现。容华大小姐的尸骨是何时被盗的,也无人知晓。
而在尸骨被盗之后不久,便有人称看到过大小姐的尸骨,容家给了他一些银两,最后找到的是一具尸骨没错,可那是一具男尸。那人借此来骗取容家的赏银自然是没落着什么好。
自那以后,容华大小姐的消息便断掉了,或者说从一开始便没有容华大小姐的消息。
比起那些被盗的猜测,朱槿更倾向于另一个答案。
朱槿抬头看向了前方的老祖宗,这位老迈的容家掌权者此时正落寞地望着外头,朱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或许是在看还在外边等着的容凉云,亦或者是在看更远一些的……从前容华大小姐所居住的院子。
她收回看向外头的目光,转而落到了老祖宗身上,或许从一开始,容华大小姐便没有被下葬。
因而,也就不存在什么尸骨在棺木之中。
他们开棺看到的自然也就是一副空棺。
说了许多过去的话,老祖宗终于从过往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低声吩咐着:“朱槿,大小姐不能流落在外。”
朱槿屈膝,恭敬应了一声:“是。”
纵使她有百般的猜测,那些都只能藏在心中,是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没几步便走到了屋里头,里边伺候的婢女迎了上来,一人替老祖宗解下身上的衣袍,一人又送上热水与毛巾供老祖宗擦拭双手。老祖宗坐下身,静看着婢女们围着她忙前忙后,她道:“你方才说海运?”
朱槿在她身边站好,回答着:“是。”
老祖宗点了点头,不冷不热地说着:“让他去试试吧。”
朱槿点了点头,伺候的侍女忙活完,便一一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屋里头便只剩下了老祖宗与朱槿,还有侍奉了她十几年的老嬷嬷。
她这是要歇下了。看着离去的婢女们,朱槿不由得想到这点,她正要告退,老祖宗忽然扭头看着她,似是无意提起:“我听说你院里头来了个姑娘,叫雨宁?是天香楼的姑娘?”
朱槿垂下了眼眸,回答着:“是。”
“凉雨说那丫头名唤沈如初?”
朱槿沉默了一会儿,心中稍微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道:“是。”
容凉雨能查到的东西,她又怎么可能查不到。
“怎就突然带了个姑娘回来?”
怎就将她带了回来呢?朱槿忽然想起了那日,那双被碧水洗刷过的双眼,澄净透亮,盯着自己的模样着实惹人怜。她不会说话,一双眼睛却灵动极了,看不懂她在说什么,却也能从她的双眼之中找到她的开心与恼怒。
那一日她看到的其实并非是雨宁。
只是她将雨宁给了她而已。
朱槿头低了几分,再一开口时,声便弱了三分:“奴婢不忍心。”
“你倒是心善。”老祖宗摇了摇头,多少有几分朱槿不争气的无奈,可话说了没多久,她又改了口,转而道:“也是,若非你是这等性子,我也不敢留你。”
朱槿没应。
老祖宗也不在意,她抬起手挥了下,候在身旁的老嬷嬷退了下去。
“今年你可去拜祭过了?”
朱槿答道:“开棺那日,奴婢去看了眼。”
老祖宗笑问:“想托殷家人给她寻个好人家?”
朱槿也没瞒着她,“她一直叨念着想要当上一等丫鬟,奴婢只是求个心安。”
她这话老祖宗便不爱听了,当即便打断了朱槿的话,“好了我又没怪你。你下去吧。”朱槿点头,老祖宗又吩咐了一句:“柳姨娘那处,打发了便是。”
朱槿一默,说了句,“她也只是个苦命人。”
“你还是这般心软,若非如此,今日她又怎能将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闹到我面前来。”
朱槿不敢再说,乖乖退了出去。出了门,见到了守在外边的老嬷嬷,朱槿回头看了眼屋里头正跪坐在佛龛面前的老祖宗,冲着老嬷嬷点了点头,老嬷嬷退居一旁,双手合拢置于身前,她低垂着脑袋,恭送着朱槿离开。
朱槿才到院中,就听到了外边传来的声响,是平时里一副儒雅君子模样的大少爷和他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
“……那便给本少爷咬死了,最好真的让她得了手。”
朱槿走了过去,只听到了容凉云恶狠狠吩咐着柳姨娘的话,不用知晓他们先前说了什么话,朱槿也知道他们两人在这说什么话,想来也就是那些给她上眼药的事情。不过大少爷算计她却不曾想过他的祖母从头到尾都不曾将他这个孙儿放在心中,她更看重的是她的另一个孙子。至于柳姨娘那肚子里不知道是谁的种的孩子,这个家中又有谁在意呢?
见着她出来,容凉云施施然松开了手,他低声对着柳姨娘呵斥着:“下去。”柳姨娘双眼一红,心有不甘地看了眼朱槿,却也只能乖乖听从容凉云的吩咐,快步离去。柳姨娘一走开,容凉云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襟,换上了平日里那张虚伪的笑脸,喊了一声:“朱槿。”
朱槿也不看他,屈膝行礼,喊着:“大少爷。”
“我知你不是那种人,但柳姨娘你也知道,她心眼小,认定了自己与你有仇便觉得什么事情都是你做的,我也拗不过她。”三言两语,容凉云便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好似之前在里头的人并不是他。
“奴婢明白。”
“那便好。”容凉云笑了下,松了口气的模样落在朱槿的眼中,只余下嘲讽,不一会儿容凉云又道:“祖母刚刚可是跟你说了什么?”
朱槿垂下了眉眼,如实告知:“老祖宗吩咐奴婢将海运一事交由二少爷来处理。”
闻言,容凉云顿时翻了脸,难听的话将将要从口中脱去,“那个老”话到嘴边,他惊觉自己身处之处,将那些话咽回了腹中,换上了虚假笑意,“凉雨还是个孩子,祖母怎能将这等大事交给他来办?”
朱槿不冷不淡地回着:“老祖宗行事定有她的理由。”末了,她看了眼容凉云,又问:“大少爷可是觉得老祖宗行事有何不妥?”
容凉云的假笑僵在脸上,半晌才见他摇了头,“想来祖母也是为了凉雨好,祖母此番定是有她的深意。”
朱槿微笑,并不接话。
容凉云自觉没趣,也不再缠着朱槿问话,随意找了个借口便匆忙离开了。
他一走,朱槿回头看了眼冷清的素心斋,走出了院门。
老祖宗掌权多年,容凉云弱冠那年便应该将容家的一切交付到他手中了,可如今却是她这个容府的奴婢替她管理着容家。
容凉云看不惯她又不得不讨好她,也是常事。
莫说他了,就算是她,若是遇见这样子的事,少不得心中生起怨恨,做出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来。
心里头想着事,朱槿朝前走了几步后方又退了回去,她停下脚步,扭头看向了墙边。
那里正蹲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