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知道为什么基金会能放心这么重要的地方没个人看守。
除了科技防御,这些怪物就是最完美的原始屏障,会不遗余力阻碍外部入侵。
哪怕有备而来,这阵仗也有些超出想象了。她们只能时走时停,每清出一块区域就留下部分人,投放微型机器人深入勘探。受伤的也停在原地,等待医疗兵带回救援车上。
头盔实时摄像,她们这里是第一现场,外面等待的支援组就是实况转播分会场。
于是,对接指挥车的频道内,除去何观微激动的大喊,就有她时不时的拍腿大骂:“植物团队丢失的褐藻!我们都没养出来!这群鸟人到底偷了研究所多少数据!”
程冥的耳朵饱受摧残。
回收组都要忙不过来了,最终目标还是不见踪影。越向前,她心跳愈发偏快,有一种道不明的期待与紧张。
又一套门禁系统被破解,几乎看不出门结构的锈蚀金属在眼前打开来,头盔里终于传出可靠的新指示:“前方建筑地下有空洞,西北角可以爆破。”
五分钟后,墙体轻微震动,伴随咔嚓一声,水泥地面弧状开裂,穿插着铁管的薄弱角落被静态爆破出一条通路。
伸缩梯放下,看不清的粉尘扬了起来。众人下到底部,还想问问情况,耳边忽的一道尖锐短鸣,接着失去了全部声音。
头盔内死一般寂静,只有提示灯悄然闪烁,视野信息还在。
辐射浓度太高,外部指挥暂时掉线了。
下面只能由她们自行摸索前进。
程冥重新回想一遍此次行动纲要:首要任务带出人鱼,条件允许的话收回其它实验体怪物,最后再不行,才考虑直接暴力推平全区。
是的,人鱼。又是人鱼所谓的CR级怪物,这趟的主要目标。
所以人鱼是什么战略性资源吗,基金会居然也在偷偷饲养?
而且,既然他们也有,上次又为什么要红石湾的样本?是在确认什么?追踪保障部的进度吗?
缓慢呼吸稳住心态,排除危险后,程冥打开了照明灯具,将亮度降到最低,带头向前移动。空间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沉闷地来回碰撞,砰砰,砰砰,走动时仿佛踩着密布的鼓点。
爆破影响到管道,脚下都是积水,为防止声波类的攻击,声采装置关闭了,于是听不见水响,只能感觉到液体的粘滞。
终于,跟随越来越集中的机械设施,她们抵达了这趟任务的终点
环绕的玻璃管道闪烁着熟悉的荧光蓝,两米高的舱室,污浊海水中,有一头满身畸瘤的古怪生物。
即便程冥有足够经验,也只依稀辨出个轮廓形状。
她知道为了保密,别的组员头盔视野是热成像,但她看得很清晰。
这是一个生产车间,原料是……藻菌,和人鱼。
机械臂不断伸出尖锐器具,在后者身上制造伤口,再在伤口处种上什么。没有鳞片,“她”就宛如一条待烹的鲜鱼,只在锐器划过时会轻微抽搐。浪生浮花藻菌有融合效用,而人鱼自愈力极强,于是新生的细胞毫无防护暴露在菌液里,逐渐形成巨大的肉瘤。
鉴于除去突起的肉质,还有微微凹下的圆形愈合痕迹,她猜测这些瘤状物最终会被摘走。
像是一株能结出果实的植物,而非一头类人智慧生物。
这个地方一定存在了很久很久,器械管道间尽是堆积的污垢,磨损发旧的操作屏幕,金属色泽暗沉。
程冥停脚,茫然怔愣地看着这一切。
见过基金会这“饲养”模式,她突然发觉,红石湾下的人鱼竟然真的还算活得不错,至少,只是限制自由,没有永无止境的折磨。
头盔下的黑暗中,菌丝静静地、亲昵地贴着她。这样危险的东西,日常被小溟当做对外的触手,开发出许许多多功能,与她交互。
可她现在无心理会小溟的安慰,只听见自己重叠狂响的心跳,像重锤敲砸在颅内血管,一下下阻遏着氧气传递。
骤然泛起的晕眩里,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爬满她浑身。
如果说二十年前,程染没有将她从40实验室偷出来,这就会是她的下场吗?
……
指挥控制中心,顶层会议室。
圆形会议桌旁,静默地坐了一圈人,衣着各异,有的军装笔挺正襟危坐,有的外套松散靠在椅背,有的工作服还没脱下。但再随意的姿态,她们也有着不同寻常的气质,丢进人群中一眼就能区分的领导阶层。
这是东部防御中心拥有最高决策权的几位,此时都抬着头,电子大屏呈现的影像不断变幻,中央还有全息投影,局部放大更多信息。
这里也正同步转播着远在几百公里外的任务执行画面。
净泽海水养殖基地,放出的信息是归属于当地一家水产公司,现在已经查无此企业。
虽然有波折,但任务总体算得上顺利,甚至可以说惊喜。
“放心了吗?”现场一个女声这样问。
是柔和轻淡的声线。
坐在她旁边藏蓝色军服的副部长冷哼一声:“还算识趣,没有反击。”
“弃车保帅嘛,能做到这份上的资本家哪有愚蠢的。”兼任应急指挥官的情报总监一幅很忙的样子,“散了吧散了吧,不会留什么把柄给我们的。”
最后一位穿蓝灰套装的女性带着些不清不楚的笑,说道:“不过打完棒还得给个枣,褚所长,你看着办吧。”
褚兰英微微一笑,颔首。
她是研究所主负责人,是分管科研的副部长,也是对接基金会资助项目的代表。
……
嘭!
晚上九点半,远离沿海的繁华城市中心,有着独特艺术造型的集团大厦灯火通明,伴随73层办公室内一声巨响,玻璃桌面裂开了一道长缝。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收回手,看一眼绽开的仿真表皮,里面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机械零件。
没多在意,他抓起电话走到落地窗前,气急败坏:“刚来的消息,又拆了咱们一处基地!保障部太不讲理了!”
“哼,操控军权的跟你讲什么道理。官无商不富,商无官不安,该怎么做还看不明白吗?去联系褚兰英,把她拴牢了!别让她翅膀长硬就忘了本!”
听着对面严厉的教训,他变形的表情慢慢归正,不甘地低下头:“知道了。”
……
啪!
程冥一下坐起身,炽亮的光闯入视野,很刺眼。她捂住额头,消毒水的味道涌入鼻腔。
是在医院。
任务结束,本来应该去健康检测中心例行检查,但她太困了,睡着了。队友大概以为她昏厥,医疗车直接把她拉来了这儿。
左手插着葡萄糖输液管,右手
“姐姐?没事了吧?”严蓉在她右边,撑起上半身看她,双瞳莹亮。
程冥愣了愣,放下手。
好像离了程染后,这还是第一次,在病房醒来有人一直守在她床边。
“没睡好,吓到你了吗?”她抱歉地笑笑。
小溟不高兴地在她脑海里嘀咕:“我不算一直守着你吗?”
哗啦,一侧帘子被拉开。
“你可不只没睡好啊。”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手持着检查单,皱眉看向程冥,“你们部门这么不人道呢?怀孕了还执行任务?”
第73章 你不会觉得这是我们的孩子吧?
医生走了。
挥一挥袖不带一粒尘埃,只留下十米见方纯白病房内,世界毁灭般的死寂。
和床上床下尸体般静默无言的两人。
当然,算意识数量的话,是三人,再加小溟一个。
严蓉一页页翻着超声影像单,看不懂,但不妨碍她理解医生的话
宫腔有孕囊,形状不规则,可能先兆流产症状。
“我要当小姨了?”她一脸天真无邪,丢出这平地惊雷般的语句。
一下把某人快要飘走的魂拽了回来。
然后斜睨程冥:“所以你是怎么”
知道对方离谱发问的背后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疑惑,程冥恍惚地回了回神,艰难开口:
“这个事情,说起来有点复杂……我可能,确实可以孤雌生殖。”
身体是出了点问题,一直都有征兆。
生理期很久没来了。
不过出于所谓的“体质差”,她这日子从来没准过,也就没太上心。现在想想,更或许是因为人鱼卵生,本来不该有生理期。
以及,这期间食量异常增加,小溟总嚷着饿。
仔细想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十月份下到红石湾海底,撞上怪物行动,对面不知道带的什么挥发性溶剂,她当晚情况就很不对劲,紧接着,小溟用了孢子丝……也就是在那之后,身体才开始异常缺乏能量。
听见时钟到了8点,严蓉推了轮椅下楼去取餐,留她一个人静静。
程冥仰头靠在大白枕上,感觉天花板在一阵阵膨胀旋转,颅骨下的枕头也不知道是硬是软,很没有实感。
闭了眼,她难以启齿地,在脑中问:“你之前……放了孢子进来?”她是在质问小溟,“你那菌丝,根本不是分生孢子梗是吗?是接合孢子囊,还是藏卵器?”
炽白的灯光亮晃晃穿透眼皮,各种知识在脑中纷杂成一团,她很努力地企图理出个头绪来解释当前状况。
接合孢子囊是配子囊,藏卵器则更直白,是真菌的雌性生殖器官。它们都能产生有性孢子,而且能进行同宗配合,即自体有性生殖。再加上,人鱼似乎也能孤雌生殖……程冥觉得自己脑子要炸开了。
可以解释,但匪夷所思到无法理解。
或许是觉得太复杂听不懂,鱼菌保持缄默。
忍受不了它装聋作哑的寂静,程冥抿紧了唇,激烈翻涌的神经信号只传导一个清晰信息说话!
“呃……”小溟发出了拟人化的语气词,“我不知道。”
它仿佛还挺委屈,“你不喜欢营养菌丝,我就用了孢子丝……可能,掉进去了。”
她的手穿插在菌丝间,像要将它们拉断的力度,绷紧的筋肉感受到和真发相差无几的柔顺,与它将这东西放置在她身体里时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