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眼下情况大概是,藻菌的有性孢子和她体内排出的卵子结合了。
而她的卵细胞也不知道是人的是鱼的还是混合型的……妊娠囊不规则,因为压根不是人类胚胎。
这世界太疯狂了。
程冥放开菌丝,翻过手背捂上眼睛,视野变得更加黑暗,但压不下那天旋复地转的混沌。理智上她知道这是意外,情感上她对这样的意外接受无能。
“你”牙关咬合,她想说点什么,但这一个字之后就消了声,哽在咽喉。
感受到她逐渐的低落、抑郁,精神面貌像一块被霉菌侵染的湿布,洁白里长出灰褐的斑点,夹杂上了负面的、甚至称得上是怨恨的情绪……它的语气淡了下来,化身客体般的冷漠抽离:
“繁衍是生物本能,你不能责怪我。”
她们是一体的。
怨恨它,是在怨恨自己。
程冥被纯棉医用被子压得有点喘不过气,索性掀开一角坐起来,转头看向旁边黑白分明的胶片质报告,心脏搏动频率渐快。
超声波勾勒的影像里,空腔间花白组织团块占比不算大。
现在还只是初期,有什么办法把它弄出来?
她无声无息咬住下唇,像回到最初发现小溟存在时,忌惮而恐惧着不知来路、不知去处的寄生物,总在想尽办法试图清除。
那时候没几天她就被迫接受现实敢于触碰菌丝了,可现在,她却不敢去碰自己腹部一下,害怕里面那团东西会突然急速鼓胀,穿透子宫壁,扎进她的血肉,吸干她的养分。
唯一的庆幸,是在外面的医院,而不是健康检测中心。
照她这涉密又涉险的身份,亲密关系绝对会受到重点关注。不然,她这会儿将要面对的就是来自保障部的盘问了。
她半点经不起调查。
程冥四下环顾,企图找一把尖锐刀具。
“你想干嘛?”小溟冷静问。
两分钟后,伴随屋里“嗵”一声沉闷巨响,咔嚓,病房门被推开了。
倒不是严蓉回来了。
比严蓉糟糕多了。
戴着圆帽戴着手套的医生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需要静养的可能流产的虚弱的病人,连人带被从病床摔到地上,自己跟自己扭成一团。本该是齐脖的短发,现在却有大片乌黑细丝从她背脊绕下,蜿蜒缠住她全身。
输液管也崩落在一旁,挂钩上吊瓶摇摇晃晃,葡萄糖液洒在瓷砖地面上,积起一洼水渍。
听见动静,屋内正值水深火热的一副身体加两个意识都静止了,齐刷刷望向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外人。
这画面很诡异。
更诡异的是,医生第一反应不是尖叫逃窜,而定定看了病房里两秒,突然后退,“砰”地关上了门。
“……”眼看人跑了,程冥像条被海藻缠住的鱼,急了,“松开我!有人!”
小溟用菌丝捆她的手,狡猾地把被单打起结,成功缚住这条大鱼。
还是那波澜不惊的语气:“你先把剪刀放下。”
“你先松开!”
“你先放下。”
“你不松我怎么放?”
“你不放我不敢松。”
“……”
一片混乱。
太相似就是这点麻烦,一旦双方同时开倔,好像世界毁灭都跟她们无关了。
好端端的,程冥倒也不是突发奇要自残,主要是想试验一下,腹中未知生物会不会对外界危险有明显反应。
但没想到,小溟的反应更大。
床单和菌丝在身上打卷,程冥气喘吁吁,终于停了挣扎,片刻,哧地咬牙笑出声:
“你不会觉得,这是我们的孩子吧?别发疯了好吗。”
这怎么可能叫做怀孕,单性生殖,充其量是本体复制。孕育新生命,她一个充满矛盾杂糅的实验体,连自己归属都弄不明白的异类,配吗?
不过照现下状况看,快要发疯的,也可能是她。
小溟说:“我们可以先冷静一下。”
眼前明明没有镜子,她却几乎能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眼睛深处沉淀的东西,冰凉而鲜活。以人的观念看是偏执,用物的秉性看是纯粹。兽性形容仿佛也不准确,堪称为神性。
这是她们的相同,也是不同。分歧再一次这样展露无遗。她是受人类社会规训的理性,它是野蛮生长的本性。当不直面她们之间的差异时,她们就能和谐共处,不管这和谐是伪装还是真心。
可怎么能永远不面对呢?
相依,相融,至相恋,相爱。
她们诞生于其始,却也分裂于其始。
程冥拉长呼吸,恍觉陷入了死胡同里。
咔嚓。
又一声异响,门再次被推开。
她思绪被打断,转头看去,惊讶发现刚刚夺门离去的医生,竟然没报警、没求救,甚至折返了回来。
换上干净手术服,推着医疗器械,越过白色隔帘走向她,眼角奇怪地向上扯起,用压低的声音跟她说话,好像屠夫在抚慰羔羊的情绪:
“你不想要它是吗?没关系,我来帮你剖出来。”
她走近,抓着手术刀,刀尖闪过屠宰器具般的寒光。
也就是那一秒,那人影猛扑上来。
捕捉到危险气息,菌丝骤然散开,其中一缕勾着剪刀像藤鞭扫过,啪地打掉了对方手中危险物品。
程冥起身退后,看着眼前突变的和平画面,心惊肉跳。
噗!蓝色医用帽被划破了,一朵深色的花自其半边颅顶绽开来,在白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丝状的植物体,和菌丝很像,隐约有些区别,但肉眼看不分明。当然,最大的区别在,程冥的菌丝从她头皮下生长不会破坏她的脑组织。
难怪,超声影像里的“胚胎”明明很不对,这医生竟也没提出疑问。她本来以为对方可能经验不足,原来是等着黑吃黑呢?
背后抵住了坚硬的平面,触觉异样。她侧头一看,墙壁裂隙无数,里面有条状叶片伸展出来,随着诡异的生长物,墙缝还在继续蔓延,连带脚下楼层地面都开始震颤。
墙内不知埋着什么管子爆开来,大量废水喷涌而出。她眼疾手快闪到一边,衣服还是被溅湿一角。
前有狼后有虎,最先表现出异常的医生再次扑过来,莫名的愤怒,“你为什么不配合?为什么要制造麻烦?”她激动地质问着,丝状物像棉花固着在她额角,那块腐肉流下越来越多的鲜血。
她从器械台抓起一大把刀具,赫然想要把程冥肢解了丢去做肥料。
巨大的叶片顶到天花板,再从上方垂落下来。
叶绿素造就的清新色彩,一片片被顶灯照得通透如同翡翠,铺天盖地,要命的美景。
程冥反应很快,躲过袭击同时飞快往铁架床下一滚,没让叶片沾到边。
但头皮被消化一半的医生就没那么幸运了。
高大的卷曲叶片从上方飘落下来,看上去很轻的东西,像被子覆盖在人体,柔顺地将人一裹,锋利的边缘便划开手术服、贴住体表,肆意汲取生长所需的无机盐。
一个大活人,转眼就成了培养基。
医院被变异海藻占领了。
这种藻类世代交替,丝状的是配子体,大型的是孢子体,能够产生孢子进行无性繁殖。
它们大量生长,贴着湿漉漉的墙壁,像是美味的、摇曳的海带。不过,就这状态看,应该是这些巨型藻叶看人很“美味”。
最原始的“植物”,没有根茎叶分化,意味着它整株个体都能吸收营养物质。
见多了生死血腥,程冥此时脑袋也有点发懵。
主要这里的医护工作者们并不是防御中心的战斗人员,她们本该生活在和平时代,可能烦恼升职,烦恼加班,烦恼忙不完的活,烦恼难缠的病人,烦恼糟糕的医患关系……终归不是烦恼怎么活下去。
破出墙体的大型海藻在超高湿度的空气中生机勃勃,表面除了湿润的黏液,还夹杂缕缕殷红色,估摸有低楼层的人遭殃了。
程冥的神思骤然像被缰绳勒住,想到之前下楼去到现在还没返回的严蓉,心脏一下提起了。
……
万幸没出事。
解决掉病房里的海藻顺便给小溟加个餐,基于建筑天摇地动电梯不安全,程冥正准备从五楼走下去,就碰到大步跑上来找她的韩许华。
随后得知,严蓉被她们拦在了外面,并没有遭遇危险。
“你们怎么还在这?”程冥一边跟她沿安全通道撤离,一边问。
她还以为她们都先护送样本回去了,自己稍后得跟着物资车返回。
毕竟除了严蓉,这些人都进过危险区,按规定要全面检查加隔离。
“我们在对面那栋体检。”韩许华心有余悸,“我哪敢走啊,组长你吓死我了!之前在车上戳你一下就倒,我还以为我胳膊出了问题,比如被怪物啃过带病毒了还是怎么的……”
这人仿佛生来幽默细胞不自知,说着说着,话头就滑向了滑稽的方向。
这样危急关头,程冥也有些啼笑皆非,只说:“没事,没休息好而已。”
她咬定了这个缘由。
反正检查报告已经被她趁乱销毁,唯一知情医生也牺牲了。
退到外面空地,住院部整栋楼都被绿色攻陷了。逃出来的人群乱糟糟,有人受了伤,浑身血淋淋的,满地狼藉。好在医院最不缺医疗设备,医护人员涌上去做紧急处理。
虽然理论上藻类不如动物移动性强,也不会主动觅食,院楼前方还是空出了非常大一片空地。所有人对住院部避之不及。
只有严蓉离楼栋近,被旁边队员拦出一段距离,紧紧抱着餐盒,孤独地等在空地边缘。
程冥出来就看见了她。
确认她安全,程冥本来想立即去忙正事。
但两边视线一对上,对方双眸幽幽地含着光,她心头轻微一咯噔,就觉得不好。到底是很快转了脚步,走到她面前,俯身,“我没事。”
严蓉显然是没听进去她有事没事,抬手挂上她的脖子,埋进她怀里。是歪头枕在肩膀的姿势,温热的呼吸就拂在她颈边,断断续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