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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病弱女帝拯救中 杨尘微 3378 2026-08-30 13:14

  可她醒着,就能以病弱的躯体镇压各方异动,她若是沉睡了, 这艘朽烂的木船便会分崩离析。

  秦玅观的出现宛若定海神针,禁宫内外在顷刻间恢复了秩序。

  宫人出动清理起尸首和满地血污, 仪卫重归原位重新摆好队列, 朝臣依序叩拜高唱万岁……

  放眼望去,旌旗飘扬,华盖高升,国威犹在。

  秦玅观支起些身,定定地望向殿外下延的丹陛石。平日里常戴的念珠压垂了她的手腕, 一寸一寸滑动,最后落于氍毹。

  唐笙拾起念珠,置于玄袍褶皱旁。

  “送太后回宫。”秦玅观缓了缓道,“沈老太傅,一并送回府。”

  这话表面说得客气, 实际意味着软禁他们,等待调查。

  秦玅观没有力气了, 说话音调极轻, 需要身侧的宫娥转述。

  “不知者……无罪。各营兵丁遣回。辽东守军……退回。”

  发丝微晃,蹭过绯袍,唐笙垂首间,秦玅观已抵在她的腰际。

  这样的场合, 陛下靠上她绝非依赖之意,唐笙知道她是彻底没有力气了, 忍着酸涩,展臂, 悄悄托住她的后背。

  秦玅观坐直了些,身体却还佝偻着,隐隐有倾倒的迹象。

  朝贡开始了,仪官唱喝,殿中央立着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不知何时,秦玅观在嘈杂中阖上了眼睛。

  “御——”唐笙哽咽着抬眸,方汀匆忙赶来,食指抵在唇畔。

  宫娥往前几步,五明扇交叉垂落,遮掩住了朝臣的视线。

  秦玅观如愿倚上唐笙,腕子搭于把手。唐笙牵住她冰凉的指节,仰起首,好让眼泪落得不是那般明显。

  之后的应答,都由方姑姑假作传话。

  朝贡结束,皇帝仪驾应当先行,而今日的宣政殿却率先疏导起使臣,推掩门扉。

  掌心握了许久都未捂暖的指节滑了下去,唐笙几乎是闪身护住秦玅观,托着她的脖颈和腿弯将人带起奔下丹墀。

  昏迷中的秦玅观坐不稳肩舆,唐笙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一路将人抱回了宣室殿。

  御医和宫娥进进出出,一时间,没人能顾上立在榻边的唐笙。

  方汀躬身拧干帕子,一转头才注意到,唐笙的双臂一直在颤抖。

  她当即揪了身畔的御医,叫她给唐笙瞧瞧。

  卸了护甲,唐笙的伤臂露了出来,凝固的血液暗沉狰狞,腥味刺鼻。御医仔细清理伤口,唐笙蹙眉,并不看她。

  创口清干净了,破片也取出了,趁着御医包扎的间隙,方汀劝她回去歇着。

  唐笙这个犟种说什么都不肯回去,坚持在榻前守着。

  “回去罢。”方汀换了帕子擦拭起她的掌心,苦口婆心道,“您这样,叫陛下如何放心呢?”

  “姑姑,陛下她一直这样吗?”唐笙透过幽暗的烛火看向她。

  方汀看着哀伤的眼睛,喉头发哽,不忍说出实话。

  唐笙明白了,更不愿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秦玅观鼻息才平稳,她起身往外去。方汀叫人跟着护送她回去,结果唐笙停在了外殿一众御医跟前,面色很是难看。

  这是要摸清陛下的病因了,方汀在心中直叹气,生怕唐笙也在某个时刻突然倒下。

  外殿浮着议论声。方汀回望秦玅观,祈盼她早些醒来。

  泪光晕染开的灯火模糊了外殿的身影,吊起的影灯之下,医官们恭敬相迎,等待唐总督问话。

  唐笙同这些人打过交道,说话直切要点。

  寥寥数语,秦玅观自她离去后的脉案和用药录册就都呈了上来了。

  她离开不过月余,陛下便已病成这般模样,从前付诸的努力转头皆空,唐笙不信这其中无人做手脚。

  小宫娥在她耳畔说了几句,唐笙当即会意,抽出了养身汤药那册,哗啦翻开。

  “将人带来。”唐笙拍下录册,语调沙哑。

  萧医女抬眸,注视着唐笙阴沉的面容,说话声轻颤。

  “唐大人,自您走后,除了药方和每日膳食,那些调养汤药都换回了崇宁三年十一月前的。周院判和黄太医压下我等,不准越级陈奏陛下!幸亏陛下早前发觉,不然情形远比眼下严重!”

  “你休要血口喷人!”周院判仿佛被踩住尾巴,直身呵斥起下属,“那分明是黄、王二人为了顺从太后从中作梗,而今早已被陛下处置,与我有何干系!”

  唐笙视线扫了过去,周院判气势全无,躬身立好。

  今非昔比,唐笙已是封疆大吏,早不是他能随意呵斥的小医女了。他这般的医官最多在太医院作威作福,遇上唐笙发怒,只得垂头挨训。

  人犯带上来了,唐笙弄清了原委,没工夫听他们辩解,当即召集从前的得力僚属商讨对策。

  她过去撤换安神汤的药材,正是意识到这种汤药里含铅。所谓的安神不过是慢性中毒,在这个时代同他们解释这些实在太难,周、王、黄三人正是觉得唐笙的改动没有必要,于是顺手推舟顺从了太后的意思恢复了旧制。

  找到了病因,便看到了希望。唐笙虽焦头烂额,但心绪却有所宁静。

  门帘微动,方姑姑探出身来,欢喜道:“唐大人,陛下醒了!”

  唐笙钻进内殿,直奔榻前,快要压不住呜咽了。

  方汀领着宫娥退下,隐忍了许久的唐笙才敢哭出声。

  “别哭了……”秦玅观拇指摩挲她的手背,“还活着……”

  “我好怕。”唐笙双肩颤动,哽咽道,“我好怕——”

  她怎能不哭。

  秦玅观的血条几乎降到了最底端,唐笙在她沉睡时凝视了许多次生卒年,才敢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一切都变了,秦玅观的寿命变得更短了。

  当唐笙计算起确切的时日时,身上的力气都被抽去了。

  十二日。

  浅绿色的光晕化作冰冷的数字,就这样宣判了一个人的死期。

  枯坐榻边的那几个时辰,眼泪都流干净了,她哭不出来,唯觉浑身无力,思绪陷入停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唐笙问了无数遍为什么,绝望无措,头痛欲裂。恍惚间,竟生出了同秦玅观一同赴死的念头。

  方姑姑替她擦拭掌心时,帕子上的温热唤回了她的理智。唐笙回忆起了新元日前,秦玅观轻笑着托起她面颊时的场景,那样鲜活,那样灵动——她舍不得,秦玅观的面容变得灰暗阴冷,成为烙在她心头的疤。

  手背的触感散去了,秦玅观眼角似有泪痕。

  “要立,长华为储君。”秦玅观说的每个字仿佛都是挣脱痛楚而吐出的,“可我,担心……主少国疑……辅臣,辅臣乱政……”

  “别说了,别说了陛下。”唐笙嚎啕大哭,“会有办法的,您不会死,您绝不会死!”

  秦玅观眼底映出水泽,忽然笑了。

  泪珠覆着干涸的泪痕落下,她想要抬手抚一抚唐笙的面颊,腕间却没有一丝力气了。

  “是啊。”秦玅观阖眸,明明心痛得厉害,还是轻声宽慰她,“我不会死——”

  “可家国大事,容不得儿戏。”

  她病成这般,躺在这榻上已能感知生命的流逝。

  魂魄悬浮半空,她依旧耳聪目明,能听清所有人的话,通过脚步声判断来者的身份。

  方汀劝说唐笙休息时她是知道的,唐笙在外殿训斥御医的低哑喉音她也能听清。有那么几个瞬间,秦玅观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她好累,不想再扛起这破破烂烂的江山了。

  睡梦中,眉目慈和的母亲正浅笑着朝她招手,唐简也还是稚子的模样,盘腿坐于桃树下读书。

  秦玅观透过门间罅隙探看庭院,掌心已覆于木门。

  再向前一步,她就要解脱了。

  秦玅观推开了门,欢声笑语清晰了,母亲张开双臂迎她过来,唐简阖上书,唇瓣翕动,好似在唤她殿下。

  沉重的身躯变得轻巧,宽大的暗纹玄袍缩小了。秦玅观垂眸,看到了一双属于稚子的手。

  她终于回到了十二岁的春日,又成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崇明殿下。

  奔进母亲怀抱的路上,她步伐轻快,衣袍翩跹,好似一只穿梭花丛的蝴蝶。

  她雀跃着,呼唤阿娘。

  阿娘的笑意是那样温暖,秦玅观觉得自己踩在白云间,泡在蜜罐中,轻飘飘的,甘甜到晕眩。

  可跑着跑着,心却越来越痛了。

  耳畔的欢声笑语也化作了压抑的哭声,魂魄回到那具病弱的躯壳,再也出不去了。

  秦玅观听到了许多声音,钝化的触觉逐渐恢复,于迷蒙间嗅到一丝丝血味。

  回至嘴角的药咽下了,压于枕侧的人影也离去了,不多久,唐笙便来了。

  秦玅观凝望着她的眼睛,忽然就不想走了。

  总得,总得交代清楚一些事,好让她不那么难过,在这云波诡谲的朝堂,平安熬到白头。

  于是,秦玅观攒了些力气,宽慰她说:“别哭了,还活着。”

  可唐笙却变得更难过了。

  明明当了一省总督,雷厉风行,说勤王就敢豁出去勤王,怎么到她这又成了哭包呢?

  这样重情,她若是真的撒手了,该怎么好呢。

  秦玅观骗她说,自己不会死。可哭包又变聪明了,知道她在哄她。

  “我不听。”唐笙叠声道,“我不听。”

  “你就是在安排后事,你不想要我了!你要抛下我!”

  秦玅观努力扬起笑,眼角和唇角却还是耷拉的。

  “该交代的事,还是要交代……”她喉头发涩,因为力竭,气息变得更乱了,“阿笙,你明白么?”

  这是秦玅观头一次唤她阿笙。

  如此亲昵,如此温柔,却又带着哄骗和安抚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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