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孤儿,莫非倾其实很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什么样的眼神代表什么样的情绪,什么样的动作意味着什么样的想法,她只需要观察上三五秒便能猜出个大概,毕竟,生活在夹缝中的人,这是必须也不得不学会,也是最早学会的一课。
可是,此刻从面前这个人眼中她却什么也看不出来。那双点漆一般的眸中太干净,干净到没有情欲,没有戏谑,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也太深邃,深邃到他眼底仅存的一点点晃动的情绪,她怎么也看不懂。
“姑娘若玩不起”
那张世间最精巧的工匠精心雕琢出来般的脸上,忽然浮上一丝兴致缺缺的不屑。
“谁说我玩不起!”
最痛恨这种表情的莫非倾一瞬间热血上头,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在说什么,就喊了出来。话一出口,周围除了面前的三人,别的都是一脸愣怔的模样,莫非倾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刮子,不过,话已说出去了,再收回来绝不是她莫非倾的风格,况且她又不一定会输。
再瞄一眼正朝她挤眉弄眼搔首弄姿招手的银票们,莫非倾尖俏的下巴一扬,冷哼一声。
“我们愿赌服输!?”
“愿赌服输。”
“公子买大还是买小?”莫非倾眨眨眼睛,她其实不大记得古代赌大小是先买或者是先摇骰子,不过既然如今赌局是她开的,自然规矩也要她来定了。
“小。”那人倒是对她的规则没有任何异议,伸手将桌上的银票扫到贴着“小”字的地方。
“可二公子……”突然回过神来的惜花婆婆上前就想要阻止,张张嘴,才想说话,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闭嘴。”
莫非倾听着面前人冷冷的声音,忍不住又在心里腹诽上两句富贵人家公子少爷的飞扬跋扈。
虽然惜花婆婆对她并不是很好,却还不算错了,起码作为一个端茶倒水洗衣的小丫头,比起小说电视里那些个动不动就拿银针戳上几下的老鸨们,惜花婆婆算得上是好的了。她醒来这几天,就便做错了事,惜花婆婆从没打过她,就算是训斥上几句,言语也算不上狠毒,甚至比那个总想跟她过不去的芳云好的多了。
莫非倾肚子里心念百转,手上却不停的变着花样地翻着手中的竹筒,装作不经意地扫一眼面前的人,发现他一双眼睛只定定地盯着自己,心下莫名一慌,手一抖,“嘭”一声,竹筒已经合在了桌子上。
还好还好,莫非倾心底暗自庆幸一声,虽然手抖了一下,好歹并没有影响到结果,努力掩住脸上几乎要溢出来的开心,正正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较平静。
“可以开了?”
“哦。”对面的人意义不明地应一声,上前一步,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上桌子。
“姑娘请开罢。”
哈,这是你自己要撞上枪口的,待会儿可不要怪我。
莫非倾的目光盯着面前的人,眼角的余光盯着躺在“小”字上的银票,虽然她有作弊之嫌,一下骗走对方这么多钱她的确心有愧疚,不过,看那人锦衣华服,腰间一条佩玉怕是都抵得上她莫非倾十条小命的样子,这点钱对他肯定也不在话下。
何况,他们有言在先。
愿赌服输。
愿赌服输。这真是个好规则!莫非倾实在是忍不住又对自己在最后时刻添上这句话的明智佩服一把。
手慢慢提起,骨白的骰子露出一角底部,接着是中部,最后,猛地掀开竹筒,莫非倾探手就想要把对面早在勾引自己的银票笼到自己怀中。
“姑娘,愿赌服输。”
平静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响起,若不是那一把把晃眼的票子还没收到怀里,莫非倾都忍不住要破口骂开了。
“我当然知道愿赌服输!你买的是小!看看,这里是……”
三个一点!小!
不对!
等等!
明明该是三个六点的啊!
“姑娘,还要我再提醒吗,愿赌服输。”
这一次的声音中总算有了一丝情绪,却是分不清是戏谑还是嘲讽的玩味。
“我……”
平生,不,包括前生,第一次,莫非倾想要收回自己的话了。
“我与姑娘的赌局,在场的各位都是见证。”
这根本就是在故意给她难堪!混蛋,莫非倾在心里恨一声,转头看向在场的各位,脑中迅速搜寻着可以耍赖的借口。
目光接触到一众人躲闪的神色,莫非倾才突然意识到,从面前这人走进来那一刻起,这些最喜欢看热闹的人个个都是一副屏息的模样,最初她想当然地认为是他们像她一样专注这个赌局,但现在看来,绝对不是她想的那样简单。
以她所想,在她输了的这一刻,早该是哄堂大笑伴着戏谑喊叫了,可此刻却安静的除了楼上不知情的姑娘还悠长的琴声外,几乎是算得上万物俱寂了。
而仔细看,莫非倾才发现,周围一圈人脸上的屏息是如履薄冰的意味,想走却又不敢走的样子。她毫不怀疑,若是此时有人说一声,走,不到片刻,这媚香楼的一楼就会空空如也。
“姑娘想反悔。”
“当然不是。”
又是本能地反驳。莫非倾再一次对自己好胜又冲动的性子鞭斥一下,转转视线,再看看四周的一帮人,她若反悔岂不是落人话柄,虽然她可以肯定对于今天看到有关面前这人的事情,这里所有的人绝对都会烂在肚里。
可若真耍赖反悔,往后,她莫非倾还怎么在这媚香楼里混下去。况且,莫非倾偷扫一眼面前的人,就算真是豁出去反悔,她也抵不过这人的。
“姑娘果真是个守诺的人,既然不想反悔,那么请罢。”
守诺个鬼!莫非倾恨恨牙齿,天知道,这会儿她曾经最看重的品质对她来说是多么讽刺,还有那说出这个词的人,她赌上自己之前和现在两条命,他那声音里含着的绝对不是赞赏,而是赤裸裸的嘲讽!
无奈地看一眼面前略略侧身,说着请,却绝没有与之相配的礼貌的人,莫非倾长叹一口气,转头想要找秋月,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莫非倾发誓,她从来没有现在这一刻这么恨着那个总是打扮的花枝招展活似一只染了七彩尾巴像个火鸡的芳云。
媚香楼的房间隔音效果并不是很好,尤其惜花婆婆本着你追我赶有竞争才有效益的经营理念,除了二楼最里面如秋月那般卖艺不卖身的大牌姑娘的房间,别处皆是墙壁薄如纸,房间里但凡有点稍大的动静,站在隔壁几乎是同站在发声的房间里一样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此时,隔壁芳云那“嗯嗯啊哦”的叫喊声简直是如同就在身边一样。莫非倾暗啐一声,那个跟在芳云后面,看着瘦了吧唧额头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的人想不到在床上居然有这么生猛。
还有,果然如姐妹们暗中说的,芳云是整个媚香楼甚至是整个南越国最会叫的女人,如今看来也不是浪得虚名。
这样想着,莫非倾突然莫名地想起,昨天晚上她和新月两人演的那场戏,比起芳云此刻的叫声,新月喊的也太假了。
下次再需要演的时候,应该让新月先来观摩观摩芳云的喊声……
“莫非倾。”
“嗯。”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正神游天外的莫非倾一惊,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抬头,正望见对面的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奇怪笑意。
笑意?!
若不是觉得在这种时候实在不合适做一些不甚礼貌的动作,莫非倾差不多就要揉揉眼睛,奔到他面前仔细地确认了。
当然,此刻在她面前正好整以暇地坐着的人脸上早恢复了一片平静,若不是她太习惯看别人脸色,方才那稍纵即逝的有一点点奇怪的笑意她甚至会以为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不过,稍后莫非倾便想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并且从她第一眼见到这人到现在,莫非倾也没见到他问过谁她的名字。
“我自然有我知道的办法。”
那人根本是一副无意回答她的样子。莫非倾也无意搭理他,干脆地闭上眼睛,倚着椅背打瞌睡。
从方才她输掉赌局之后,被他半是胁迫半是挑衅地带到这个房间,原本还忐忑他会做什么,不成想除了坐在桌边喝茶,他根本是视她为无物。

